「乾隆三大家」,或又稱「乾隆三才子」之一的袁枚,恐怕是中國文人中活得最明白,同時也是活得最開心的文人了。
中國文人基本可分三類。一類是憂國憂民的大義凜然型,「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成天緊鎖雙眉,圓睜兩目,義憤填膺,激昂慷慨。一類是憂國憂民的同時,也不忘了經營謀劃,競逐進取,使自己活得較好的左右兼濟型。一類是曾經憂國憂民過,後來,憂不下去了,或者,不准他憂了,再憂,可能要掉腦袋了,索性想開,也就不去憂了,如此明白以後,便徑顧自己的痛快,怎麼活得好,就怎麼去活的自由自在型。
袁枚屬於最後這一型別的中國文人。
他字子才,號簡齋,別號隨園主人,又號小倉山居士,他知道自己很「墮落」,也知道好多人既眼紅他的「墮落」,同時又正言厲色地指責他的「墮落」,因此,他很為自己這點「墮落」驕傲,他說:鄙人「好味,好色,好葺屋,好遊,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璋彝尊、名人字畫,又好書」。這若干個「好」,構成他一輩子的快活。在清王朝,文人活都不容易,焉談快活?可他老人家,別的且不講,就他這薄薄小冊子的《隨園食單》,那些個吃喝,如數家珍道來,而且他都吃過、嘗過,這一份口腹享受,你就不得不拜倒,不得不服氣。
這其中所謂的「好味」,就是好吃喝。中國文人基本上好吃能吃,但為之著書立說者極少。這在「君子遠庖廚」,聖人的話還相當管用的封建社會里,他敢跟聖人唱反調,可見此公確是當時的一個異類。
此書約八萬字,十四章,三百三十二味,以及須知單二十,戒單十四,分門別類,犖犖大觀,值得找來一閱。而且能大致瞭解到乾隆年間的江浙地方,中產階層的飲食狀況,以及今天老饕們經常光顧的杭幫菜、本幫菜、淮揚菜的出處、典故、要訣等等。
我們讀《三國演義》,曹操對降將關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那餐桌上肯定水陸雜陳,觥籌交錯,可究竟是些什麼呢?連作家羅貫中都一抹黑,能指望他給我們什麼答案。我們讀《水滸傳》,除了「大塊分肉,大碗喝酒」,除了人肉饅頭,除了酒精度不高還有不少沉澱物、必須瀝過方可飲用的酒外,忠義堂上那些好漢吃什麼、喝什麼,諒施耐庵也相當懵懂。作家既然都說不出名堂,讀者怎能不跟著一塊糊塗。因為孔孟之道,因為「君子遠庖廚」,古代中國文人能吃會吃而諱言吃,最假惺惺了。尤其不肯在筆下認真其事,實實在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地寫吃,對後人來說,是很不夠意思的。
從澤及後人的意義來講,袁枚這本《隨園食單》,可謂「善莫大焉」,使我們瞭解到乾隆六下江南,大致吃些什麼,也瞭解了當時江浙一帶魚米之鄉,能夠吃點什麼。
袁枚是一個絕對的享樂主義者,更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他極其會吃,善吃,能吃,而且用心去吃,他活了八十一歲高壽,擁有八十年的吃齡,積四十年孜孜不息之努力,將其口腹享受之精華,之精彩,之精粹,寫出一本在中國飲食上空前絕後的著作——《隨園食單》來。為什麼說它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呢?因為中國自古至今的食譜,都是技術性的闡述,數字化的概念,袁枚寫他自家隨園私房菜的食單,文化氣味強烈,文學色彩濃郁,文人風雅十足。這本書不厚,字不多,一時半刻,即可翻閱一過。留給你的第一印象,此老真會吃;留給你的第二印象,此老真會寫吃。
吃是一種享受,人,一齣孃胎,不教自會。會吃,卻是一門學問,並非所有張嘴就吃的飯桶,都能把到嘴的美味佳餚,說出子午卯酉,講得頭頭是道的。而提起筆來寫吃,寫得令人讀起來津津有味、口舌生香,那才是作為一個美食家的最高境界。
《隨園食單》是文人菜譜,而且是一位懂吃、會吃,又能寫吃的高手,以其經驗結晶而用生花之筆寫出來談吃的文學作品。
今人寫吃,容易,古人寫吃,有障礙。孟子說「君子遠庖廚」,逆反聖人的教導,突破世俗的看法,來做這件不登大雅之堂的勾當。這一點,我欽佩袁枚的勇氣。
今人寫吃,容易,但寫來寫去,舔嘴巴舌,饞涎欲滴,終究屬於一星半點的心得、一鱗半爪的體驗,充其量,只能當作食典中的一個詞條而已。而袁枚的這本小冊子,簡直就是一部縮微版的中國飲食百科全書,將一千年來長江流域、魚米之鄉的中國人之吃之喝,囊括一盡。這一點,我欽佩袁枚的淵博。
今人寫吃,容易,那些「吃嘛嘛香」的酒囊飯袋,那些「腦滿腸肥」的饕餮之徒,寫一點吃的享受,吃的幸福,諒不難。要寫出一點學問,一點道理,用文字精彩地表達出來,就玩兒不轉了。有會吃的嘴,不一定有會寫的手。有會寫的手,不一定有袁枚手下的才氣。有才氣而沒有「餘雅慕此旨,每食於某氏而飽,必使家廚往彼灶觚,執弟子之禮。四十年來,頗集眾美」的實踐,也難臻於完善。這一點,我欽佩袁枚的執著。
由此三者,我很想推薦你讀一讀這本古代菜譜。
袁枚之熱衷此道,之甘居下游,無論以過去的正統眼光,還是以現在的革命眼光,對這種一不憂國,二不憂民,罔顧文學的崇高使命感,無視作家的神聖責任感,不幹正經,大寫吃喝,肯定是不以為然的。但是,如果瞭解到袁枚身處的那個時代,愛新覺羅·弘曆,幾乎與他同齡,你會覺得他這樣子的選擇,其實是一種無奈。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