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與《隨園食單》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乾隆,生於西元1711年,逝於西元1799年;

袁枚,生於西元1716年,逝於西元1798年。

這位皇帝比他早生五年,比他晚死一年,袁枚一輩子為乾隆的臣民,而乾隆酷愛收拾文人,對於前面提到的敢抗膀子、敢昂脖子的第一型別文人和不聽調教、不聽招呼的第二型別文人,有一種時不時要收緊骨頭,動不動要開刀問斬的特別嗜好,很可怕,很恐怖。所以,便可理解他寧可談吃談喝,不敢憂國憂民的緣由了。因為他只有一個腦袋,要是玩掉了的話,吃什麼也不香了。這大概就是袁枚為什麼好吃喝女色,好蓋房造園,好收藏古玩,好交友遠遊,非要做第三類文人的原因了。

《清史稿》對他的這些「好」,也有微詞,說他「喜聲色,其所作亦頗以滑易獲世譏」。

在中國的飲食文化之中,很少有像點樣子的典籍拿得出手,因為中國人吃得不講究,不光是「忙時吃幹,閒時吃稀,不忙不閒時幹稀搭配」的湊合對付,而是中國小農經濟的基本貧窮狀況,決定了溫飽問題之難以解決。家無隔宿之糧,一飽難求,如何侈談美食,人家會以為你是神經病的。除了曹雪芹那樣昨天的富家子弟,窮到「舉家食粥酒常賒」,尚有薄粥餬口,才耐不住在筆底下重溫昔日的美食,來一次精神會餐的。而對赤地千里的饑民來講,對枵腹絕粒的餓殍來講,想到的只能是如何造反,因為只有豁出一身剮,才不會餓死,只有當流寇,哪怕人食人,也強似倒斃在地頭上。餓肚子的人革命性最堅決,飽肚子的人才想到美食,而整個中國歷史,餓肚子的時候多,飽肚子的時候少。所以,魯迅先生很感嘆古籍中資料之匱乏,是與這樣大背景分不開的,飽且匪易,何從美食?

我於此道向來不留心,所見過的舊記,只有《禮記》裡的所謂「八珍」,《酉陽雜俎》裡的一張御賜菜帳和袁枚名士的《隨園食單》,元朝有和斯輝的《飲饌正要》,只站在舊書店頭翻了一翻,大概是元版的,所以買不起。唐朝的呢,有楊煜的《膳夫經手錄》,就收在《閭邱辨囿》中……(《且介亭雜文二集·馬上支日記》)

袁枚此人,生前身後,頗多訾議。獨他這本食譜,倒一直被視為食界指南,傳佈甚廣。據說,此書有過日文譯本,譯者為青木正兒。清人梁章鉅在其《浪跡叢談》裡,凡談及飲食,無不推介袁枚的《隨園食單》,認為他「所講求烹調之法,率皆常味蔬菜,並無山海奇珍,不失雅人清致」。看來這本雖薄薄一冊,但極具文采的《隨園食單》,總算填補了中國飲食文化史上的空白。

唐朝沒有袁枚,我們不知道唐朝人吃什麼和怎麼吃;唐以前的朝代也沒有袁枚,我們更不知道那些朝代的人吃些什麼和怎樣吃。近人尚達先生專攻唐史,著《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一書,對於唐代吃食,也只是轉抄前人記載而已。我們如今在古籍中看到的,諸如「餺飥」「」「焦」「餶餔」「不託」「胡餅」等唐代食物,當時在長安街頭,大概是可以隨便買到的小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很難有行家說出個子午卯酉了。再如宋代蘇軾,這也是個美食家,東坡肉,就是他的發明。當他流放海南儋州後,思念中原飲食,遂有那段「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麥心面,作槐芽溫淘,滲以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松江鱠。既飽,以廬山康王谷廉泉,烹曾坑鬥品茶」的佳話,這道頗近似西方人聖誕節火雞大餐的菜式,若是能像曹雪芹那樣寫他的「蓮葉羹」「茄鯗」,比較仔細地交代選用之材料,製作之過程;何以「溫淘」而須「槐芽」?何以「抹豬」必用「襄邑」?因何「炊香粳」而「薦子鵝」?因何「灌杏酪」而「蒸羊羔」?這些細節部分,如果留給後人更多的參照系數,也可以弄出賺食客鈔票的,如同紅樓大宴一樣的東坡大餐呀!

但袁枚能寫這本《隨園食單》,這真得感謝乾隆皇帝,要不是他一個勁地壓迫文人,那麼狠,那麼毒,到了趕盡殺絕的程度,弄成萬馬俱喑的局面,也許袁枚不會花四十年工夫,念茲在茲地寫他這本飲食大全了。袁枚生於「盛世」而未殺頭,是其幸,但碰上乾隆,他只好風花雪月,大談飲食之道,是其不幸。

據《清史稿》,袁枚「幼有異稟。年十二,補縣學生。弱冠,省叔父廣西撫幕,巡撫金見而異之,試以《銅鼓賦》,立就。甚瑰麗。會開博學鴻詞科,遂疏薦之。時海內舉者二百餘人,枚年最少,試報罷。乾隆四年,成進士,選庶吉士。改知縣江南,歷溧水、江浦、沭陽,調劇江寧。時尹繼善為總督,知枚才,枚亦遇事盡其能。市人至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枚不以吏能自喜,既而引疾家居」。

於是,西元1748年(乾隆十三年),才三十出頭的他,遞上一紙辭呈,棄官不幹了。

仕,就是為官。學而優者謀官,學而不優者也要謀官。職位小者要謀大官,級別低者要謀高官,待遇差的要謀肥官,官聲微者要謀名官。於是,文人基本上就這樣三種心態:一、想方設法做官;二、做上了官的要固官、保官;三、做久了官者還要防著罷官、丟官、免官。至少在封建社會里,官是中國文人的命根子。

哪怕當個小組長,領導三五小卒,也能從那高高在上的感覺中,獲得精神上的最大享受。因此,文人之謀官求官,都到了病態的程度。像袁子才這七品官做得正來勁的時候,自己炒了魷魚,這是中國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難以做到的一種割捨。

第一,他做了官;第二,他官做得不錯;第三,他為官的這些地方,都是江南富庶縣份;第四,應該說不是無關緊要的一點,兩江總督對他相當賞識器重。這個尹繼善,就是《隨園食單》裡提到的,「自誇治鱘鰉魚最佳,然煨之太熟,頗嫌重濁」的尹文端公。看來,一個縣長能跟一個省長同桌吃飯,也許不以為奇,但是這兩個官員,能夠坐在一張桌子上,切磋廚藝,顯然關係非同一般。儘管如此,袁枚急流勇退了。

袁枚為官9年,32歲時辭職回家當老百姓了。由此可以看到乾隆年間那嚴酷的文化統治,對詩人所產生的噤若寒蟬的效應。所以唐之出現李白,宋之出現蘇軾,因為那樣的時間和空間的外部條件下,尚留給天才生存和發展的一線生機,而嗣後的元、明、清,即使李白轉世,蘇軾再生,也恐怕如袁枚,振作作詩,唯恐惹禍,老死牖下,心又不甘,既沒有勇氣反抗,也沒有膽量造反,只能做一個從生理到心理、從精神到肉體被閹割的文人,苟且而已。儘管頂頭上司是如此賞識他的兩江總督,他也感到「煨之太熟,頗嫌重濁」的官場,不是久待之地,於是,「引疾家居」。

大概稍晚半個世紀,俄國的普希金(1799—1837)、萊蒙托夫(1814—1841),德國的歌德(1749—1832)、席勒(1759—1805),英國的拜倫(1788—1824)、雪萊(1792—1822)這樣偉大的詩人,即將走上世界文學的舞臺,產生出世界級的影響;而才華天分不弱於這班大師巨匠的袁枚,一生被這位文字獄皇帝罩著命門,只有沉淪一道。他終生在乾隆淫威的陰影下,用本該寫出石破天驚作品的力量,來搞這樣一本聊勝於無的吃喝之書。你說,在文字獄大門敞開著,像張開的吃人虎口前面,他還能幹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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