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及其他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誰見薄衫低髻子,還惹思量。(《浪淘沙》)

曲罷髻鬟偏,風姿真可憐。(《菩薩蠻》)

當代作家寫女性時,物質的慾望很強烈,精神的享受很淺薄。幾乎沒有一位我的同行,會在那些飄逸瀟灑的青絲秀髮上很下筆墨功夫。試想一下,納蘭筆下那「薄衫低髻子,還惹思量」的閨秀,那「曲罷髻鬟偏,風姿真可憐」的歌女,讓我們讀著讀著,生出多麼綺麗的畫面和豐富的想象啊!若無這美髮的點染、飾物的增光,這些情致優雅的小姐,該是減色不少呢!

納蘭性德(1655—1685),原名成德,字容若,號楞伽山人,滿洲正黃旗人,納蘭氏。其父為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明珠,是康熙的重臣,權傾一時。清康熙朝,滿人的漢化程度還不算十分明顯,而納蘭為世家,為貴族,早就無所顧忌地全盤接受漢文化影響,曾拜尚書徐乾學為師,並與漢族的官紳、宿儒、名流、文士,廣泛交往,過從甚密。

康熙本人儘管很在意滿漢之大防,但他卻受漢文化影響甚深。對這位與他同齡的重臣之後,才俊之士,實為滿族融入漢文化的楷模,既眷注,也關切。聖祖待納蘭,「異於他侍衛。久之,晉二等,尋晉一等。上之幸海子、沙河,及西山、湯泉,及畿輔、五臺、口外、盛京、烏剌,及登東嶽,幸闕里,省江南,未嘗不從。先後賜金牌、綵緞、上尊、御饌、袍帽、鞍馬、弧矢、字帖、佩刀、香扇之屬甚夥。」(徐乾學《通議大夫一等侍衛進士納蘭君墓誌銘》)

從贈物中之鞍馬、弧矢之類來看,這位清朝皇帝,不無提醒這位年輕侍衛,別忘了種族根本之意。納蘭十七為諸生,十八舉鄉試,十九成進士,二十二授乾清門侍衛,但他志不在此,一心要追躡李商隱、李後主,要在文學史上開創屬於他的天地。

當時有「滿洲詞人,男有成容若,女有顧太春」之說,其實,納蘭性德作品的成就,在詞的造詣上力臻盡善盡美,稱得上是領一代風騷的詞宗。如果他不是死得那麼早,若有更多的傑作佳構存世,他將是清文學史上不同凡響的詩人,會產生更大的影響。然而,實在令人非常傷感的是,生於1655年,死於1685年的他,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只活了30年。

因為,對於這位出自滿洲貴族家庭的詩人來說,優裕的物質環境,優雅的精神世界,優容的貴族生活,優渥的政治待遇……聯想到「窮而後工」這種說法,幸乎,不幸乎,還真值得斟酌。

他的《飲水詞》,無論當時的評論,還是後來的研究者,常以南唐主、玉谿生與之比擬。但是,天不假之以年,縱有蓋世才華,也不得淋漓盡致地發揮,唯有齎恨而沒。這就是他老師在《通志堂集序》中不勝嘆息的,「甫及三十,奄忽辭世,使千古而下,與顏子淵、賈太傅並稱。」

由此可見,過於幸福,過於美滿,過於無憂無慮,過於安逸享受的「沃土」,對於文人,對於文學,未必太值得額手稱慶。家世的顯赫,仕途的順遂,朝野的褒譽,帝王的恩寵,也無法彌補這位詞人短命的遺憾了。

一位皇帝對於一位文人格外施恩的寵遇,在歷史上也許並不罕見,但在如今被捧為「盛世」的三朝裡,清王朝以少數民族統治天下的268年期間,對於文人之鎮壓,世所罕見,史所罕見,納蘭性德甚至敢於同遭遇文字獄的文人來往。在那樣殺一儆百的恐怖政策下,當時的漢族文人,沒有一個不是戰戰兢兢,而他卻擁有這一份自由,恐怕是唯一的例外。

清王朝以少數民族統治者御臨天下的268年期間,僅中央政府一級,這三朝一共搞了160多起文字獄案件,平均一年半就要對文人開刀問斬一次。掉腦袋的,坐大牢的,流放寧古塔,或更遠的黑龍江、烏蘇里江,給披甲人為奴的,每起少則數十人,多則數百上千人。加上各級地方政府為了邀功,為了政績,打擊面的擴大化,加之文人之間的出首告訐,檢舉揭發,全中國到底殺、關、流了多少知識分子,恐怕是個統計不出的巨大數字。所謂「盛世」時期的文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日子,並不比索爾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島的遭遇好到哪裡去。

試看乾隆年間曹雪芹寫《紅樓夢》時,隔三岔五,就要跳出來大呼皇恩浩蕩,歌功頌德的卑微心態,純粹是文人腦袋掉得太多而嚇出來的後遺症,大體上也能體會到做一個這樣「盛世」文人的可憐了。一直到道光年間,龔自珍在《詠史》一詩中,猶有「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只為稻粱謀」的詩句,說明康、雍、乾三朝收拾文人的殘酷,一個世紀過去,晚清文人仍是心有餘悸的。

清人進關,是以一個文化落後的民族來統治一個文化先進的民族。其心靈深處,對於文化,對於文明,對於擁有悠久文化傳統,擁有深厚文明積澱的,然而是被他們統治著的,非我族類的知識分子,有一種胎裡帶的懷疑、猜忌和不信任。將知識分子視作異己的劣根性,是很難排除的。一個視知識分子為敵的病態政權,一年半平均一次文字獄的恐怖政權,能出現「盛世」氣象,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了。所以,對時下流行的昧心之論「盛世說」,我是持質疑態度的。

雖然,康熙設館編修《明史》,編纂《古今圖書整合》《全唐詩》《佩文韻府》《康熙字典》;而乾隆設館編纂的《四庫全書》,更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創舉,他個人一生寫詩四萬首,數量等於唐詩總和,至今還無一箇中國詩人打破他的高產紀錄。這一切,說明這些帝王,早已脫離了騎在馬背上剽劫游牧為生的文化落後、原始愚昧的狀態。尤其康熙,對於自然科學,諸如歷算、數學、水利、測量,多所涉獵,在中國最高統治者中間是很少見的。但是,儘管他們個人稱得上是高階知識分子,但這種精神上的軟肋,這種靈魂上的忌諱,是萬萬碰不得的。所以,納蘭性德這樣一個幸運兒,實在難能可貴,可他卻死得這麼早,成了太幸運而反倒短命的個例。

儘管對納蘭之外的文人,康、雍、乾大興文字獄,使他們既有物質的窮,更有精神的窮,但清代文人的生命力,大都活得很堅韌,很結實,創造力不但不被扼殺,而是表現得更蓬勃、更生氣,這就讓人不禁生出咄咄之感了。

從西元1662年起到西元1796年止的134年間,可以說是中國文人最「走背字」的時期,也是中國文人骨頭收得最緊、腦袋掉得最多的時期。雖然,玄燁活到68歲,胤禛活到57歲,弘曆活到88歲,但是,這三朝,長壽文人之多,稱得上是歷代之冠。

據不完全統計:

享年九旬以上者:孫奇逢91歲,毛奇齡93歲,沈德潛96歲;

享年八旬以上者:朱舜水82歲,冒闢疆82歲,黃宗羲85歲,尤侗86歲,吳歷86歲,朱彝尊80歲,王翬85歲,胡渭81歲,梅文鼎88歲,趙執信82歲,方苞81歲,張廷玉83歲,紀昀81歲,趙翼87歲,袁枚82歲,姚鼐84歲,段玉裁80歲,王念孫88歲……

達到人過七十古來稀者:查繼佐75歲,傅山77歲,丁耀亢70歲,王夫之73歲,谷應泰70歲,朱耷79歲,李78歲,蒲松齡75歲,王士禛77歲,孔尚任70歲,鄭板橋72歲,盧文弨78歲,錢大昕76歲……對當時平均壽命不超過50歲的大多數中國人來說,文人群落中的壽星老,可謂多矣!

於是,我也不禁納悶,到底帝王的生命力強,還是文人的生命力強?在這場統治者和文人誰活得過誰的「友誼」賽中,看來,不得不做出這樣一個「痛苦」結論,強者雖強未必享壽,弱者雖弱未必殞折。那結果必然是:強者愈折騰,弱者愈健壯;強者愈打擊,弱者愈來勁;強者愈壓迫,弱者愈長壽;強者愈摧殘,弱者愈不死。

這三朝文人生命力之頑強,你不由得不驚訝,儘管文字獄平均一年半搞一次,一個個硬是活到七老八十,硬是活到帝王伸腿瞪眼,真是很令後來為文的我輩振奮不已。所以,做文人者,做帝王者,在這種數日子的較量中,到底誰輸誰贏,把眼光放遠一點,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還真是南面者未必南,而敗北者未必北呢!

因為,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所有的統治者,都不大「待見」文人,特別那些搗蛋的文人,恨不得掐死一個少一個,可事與願違,無論怎麼收拾,怎麼作踐,誰也不到閻羅王那裡去報到,相反,「窮而後工」,而得到文學史上的不朽,這頗使歷朝歷代的帝王傷透腦筋。

不過,到了當下這個初級階段的物質時代,要是讓文人在「納蘭性德」與「窮而後工」兩者擇一而為的話,我就不知道誰會選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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