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二拍」馮夢龍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臺灣作家蘇雪林說過:「真正有價值的文藝作品,要老幼咸宜,雅俗共賞。像《今古奇觀》那部短篇小說,除二三篇藝術水準略差外,其餘各篇,俗人讀固覺有味,雅士讀也覺有味,少時讀是一種境界,中年讀境界便進一層,老時讀,境界更深一層。這便是耐讀,耐讀的作品當然是好。《今古奇觀》之所以好,是由於文人作家馮夢龍曾將其大加改作的緣故。」

其實,僅僅從閱讀角度來肯定馮夢龍的作品是不夠的。應該看到,「三言」的出現,是中國白話小說由口頭傳述到文字表現,從集體創作到個人創作的分水嶺,而小說,作為一門藝術,也是從「三言」起,在審美追求上才有了實質的進步。人物描寫從粗略化到細膩化,故事情節從傳奇化到現實化,語言表達從粗鄙化到文采化,章回結構從隨意化到嚴整化……這一切,將馮夢龍看成一位通俗文學家,而忽略其在文學發展史上的意義,顯然是不公正的。

由於馮夢龍,小說從粗俗回到雅緻,從歷史回到現實,從子虛烏有的神話世界回到身邊和周遭的生活中來,市民階層中的極其普通的人物形象,賣油郎、杜十娘、蔣興哥、灌園叟,才能在小說中亮相。因此,他的作品,不但奠定了中國白話小說的寫實主義傳統,更奠定了文學創作中最寶貴的平民精神。因此,他為中國白話文學、平民文學所做出的貢獻,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說:「宋人說話之影響於後來者,最大莫如講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明之說話人亦大率以講史事得名,間亦說經諢經,而講小說者殊希有。」這種講史傳統是和我們這個民族容易沉湎於往事的國民性相關聯的。

我們大家都讀過的南宋陸游的那首小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我們看到了露天晚會那熙熙攘攘的盛況,也看到了說書人將拋棄髮妻的蔡中郎串演得如何有聲有色。這個蔡中郎,據說為後漢末年的蔡邕,其實倒是冤枉了這位大學問家,他與那個第三者插足的傢伙毫無關係。但趙家莊村民,曲終人散,月牙高掛,還在談論一千年前的這個故事,意猶未盡。可見這種偏愛往回看的意向,是中國讀者的痼疾。

英雄氣短,美人遲暮,可從前代的衰頹中找到慰藉;春風得意,衣錦還鄉,馬上生出名垂青史的自負;老百姓看帝王之大卸八塊,貴族之掃地出門,淋漓痛快而不亦樂乎;權貴們視江山之朝秦暮楚,朝廷之瞬息萬變,殷鑑不遠而趕緊撈取。黃鐘大呂般的盛世華章,向隅而泣的末代哀音,振奮也罷,傷感也罷,對這個讀《三國》替古人掉淚的民族來講,是永遠的熱門。

因此,在這樣一個總體氛圍下,這場小說改革,那難度是可想而知的。但是,馮夢龍在他深入地頭田間、桑林茶園,從農夫牧豎、老嫗鄉姑那裡蒐集「民間性情之響」的歌謠曲調時,自然也在瞭解這些最基本的讀者或聽眾對於講史類話本小說的傾情所在,說到底就是「故事」二字。陸游詩中那個趙家莊的村民,之所以沉醉於盲人的鼓書中,是被蔡中郎的故事深深吸引。而歷史小說,無一不是由密集的、濃縮的、色彩強烈的、跌宕起伏的故事組合而成。

小說之本,為故事,小說的要害,也在故事。有了好的故事,也就有了好的小說。在英語中,小說又稱story,而story也就是故事。因此,馮夢龍以故事連著故事,大故事中套小故事,故事之外又有故事,舊故事引出新故事等等手法,來結構他的三部小說集中共120卷作品。他就憑他所講的這些故事,贏得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持西方小說觀點的胡適,對這種故事加故事的中國傳統小說寫法是不以為然的。在《宋人話本八種》的序言中,引用了魯迅的一段話:「什九先以閒話或他事,後乃綴合,以入正文……大抵詩詞以外,亦用故實,或取相類,或取不同,而多為時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類者較有淺深,忽而相牽,轉入本事。故敘述方始,而主意已明。」胡適認為:「這個方法——用一個相同或相反的故事來引入一個要說的故事——後來差不多成了小說的公式。」

胡適是以西方小說觀點,做出這個「公式」的結論,其實,真正掌握了中國讀者閱讀心理的是馮夢龍而不是他。做過多種文本試驗的胡適,也曾寫過小說,我能記得起來的,也就一篇針砭國民性的非常概念化的《差不多先生傳》,因為沒有什麼內容,沒有什麼故事,終於湮沒。與他同在「五四」以後不久寫出來的,魯迅的《阿q正傳》,由於有內容,有故事,而且是一個有意思的故事,從此家喻戶曉,成為每個中國人耳熟能詳的不朽之作。

應該看到,中國現當代小說雖然是西方小說寫法與中國傳統白話小說寫法相嫁接的產物,但在植物學中,母本的基因,常常是起決定性作用的。在這個世界上,文學也好,具體到小說也好,有其相通之處,也有其民族的、本土的、傳統的、習俗的種種不盡相同之處,因此,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凡是能夠把握住馮夢龍的故事魅力的作家,便能擁有中國讀者。

拿什麼擁有讀者?故事。而故事是什麼?說到底,故事就是想象力。

對一個缺乏想象力的作家來講,你能指望他寫出講述精彩故事的小說來嗎?

就這麼一碗米,你偏要讓這位作家做出一鍋飯來,他該怎麼辦呢?除了拼命往鍋裡添水外,還有別的什麼高招嗎?

於是,小說的粥化,便是當代長篇小說的普遍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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