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飲酒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白居易將酒、詩、琴,視作「北窗三友」,可是,在他的詩集中,寫琴的詩,其實是屈指可數的,而寫酒的詩,卻比比皆是,犖犖大觀。他的全部詩歌中,至少有四分之一與酒有關。我一直思索,詩人對於酒的這一份眷戀,這一份陶醉,這一份念念在茲,這一份情有獨鍾,是否與《舊唐書》稱「白居易字樂天,太原人」,《新唐書》稱「白居易字樂天,其先蓋太原人」的籍貫有些什麼聯絡?是否與他祖先成為山西人前,還曾策馬揚鞭於大漠朔方,血管裡至今仍流動著龜茲民族的浪漫精神有些什麼關聯?

經南北朝,到隋,到唐,民族的大融合,已經模糊了地域與民族的界限,在唐代,很有幾位詩人,其出身頗具濃重的西域背景。如李白的家族源於「碎葉」說,即是一例。碎葉,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熱海)以西,托克馬克附近的城市,很難說李白不具突厥民族的基因。如元稹,為鮮卑族後裔,已是定論。據近人陳寅恪考證,他與崔鶯鶯的這段戀情,很大程度上是他用掩飾的寫法講述他和來自中亞粟特的移民女子所發生的「始亂終棄」的愛情悲劇。

陳寅恪更想象這個被詩人負心背叛的女主人公名字,應為曹九九,是一個美麗得令元稹情不自禁撲上去的酒家胡。詩人壓抑不住的衝動,美女無法控制的激情,可能都是緣起邊外少數民族比較發達的性腺在起作用了。用現在的語言,曹九九是來自異國他鄉的打工妹,在山西永濟,古稱蒲州的一家酒肆中當女服務員,對於元稹的詩才、人才一見鍾情並委身於他,是可以理解的,何況,有酒精在為愛情助燃。

陳寅恪稱:「此女姓曹名九九,殆亦出於中亞種族。考吾國自漢以來之史籍所載述,中亞胡人善於釀酒……鶯鶯所居之蒲州,唐代以前已是中亞胡族聚居之地……中亞胡族,膚色白皙,特異於漢族。今觀《才調集》五元稹《雜思》六首之六‘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則鶯鶯之膚色白皙可證。由是而言,就鶯鶯所居之地域及姓名並善音樂等條件觀之,似有辛延年詩所謂‘酒家胡’之嫌疑也。」

不過,也有學人對此說法持異議。

中國之種植葡萄,始於唐,中國之釀葡萄酒,亦始於唐,這是唐太宗李世民平定西域、一統天下、民族交融的結果。而中國生產出有品牌的葡萄酒,名曰「河東乾和」,也是從山西黃河邊的永濟開始的,那位曹九九小姐,在她的店裡用來招待情人,頻頻勸飲的,色如琥珀、味若瓊漿、甘若蜜露、香若蘭桂的葡萄酒,正是當地特產「河東乾和」名牌啊!不知為什麼,山西制酒業者竟不珍惜和光大這樣久遠的歷史光榮,而山西的文化人或許是書讀得太多而呆的緣故,竟把這近乎常識的細節忽略過去,錯過了多好的商機啊!

唐初詩人王績(絳州龍門人)有一組《過酒家》,又稱《題酒家壁》的詩,「竹葉連糟翠,葡萄帶曲紅。相逢不令盡,別後為誰空」說明晉地釀造葡萄酒業的發達;而「有客須教飲,無錢可別沽。來時長道貰,慚愧酒家胡」也說明當時山西境內確有胡人經營的酒吧,並有漂亮的胡姬陪酒。

由此可見,三晉本為酒國,白居易之不能忘情於酒,與其祖籍山西太原的因素大有干係。太原,舊屬河東郡,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河水四》,還為河東郡之善釀緣起,記下了一則神奇的古老傳說。

河東郡民有姓劉名墮者,宿擅工釀。採挹河流,釀成芳酎,懸食同枯枝之年,排於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

由此可以想象,白氏家族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是生活在這塊中原酒文化的發源地上,而從庾信的詩句「蒲城桑落酒,灞岸菊花天」,從杜甫的詩句「坐開桑落酒,來把菊花枝」,大約遠自南北朝時期起,一直到隋、唐,乃至後來的宋、元,河東郡的桑落酒一直為見諸史冊的公認名酒,被歷代飲者所喜愛。

因此不妨推斷,對白氏家族而言,耳濡目染,佳醪獨撫,齒沾舌嘗,盡爵畢觴,在生理基因中,遂有了這種喜酒好飲、把盞握杯的天性。所以,唐代大詩人白樂天好酒嗜飲,擅品常醉,應該與他祖籍河東郡這出佳釀的酒鄉有著莫大的關係。

從古至今,山西是出好酒的省份,所謂「河東桑落酒,三晉多佳醪」,與其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與其豐沛富庶的天然資源,與其傳統風格的釀造技術,與其歷史悠久的地域文化是相輔相成的。讀唐人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列舉盛唐時期享譽域內的名酒時,河東桑落酒與劍南燒春並列。那麼,到了今天,植根於山西水土的諸多名酒,以其優良的品質,以其上乘的口感,以其沁人的芳香,以其清冽的滋味,大獲當代飲者的青睞,也是古代酒鄉河東郡在新時代的繼承和發揚吧!

白居易飲過的桑落酒,當代人是很難再有此口福了,但近代中國,山西的酒,總是榜上有名。其實我之飲酒,不能滿觴,大有蘇東坡《題子明詩後》一文中所說「吾少年望見酒盞而醉,今亦能三蕉葉矣」的意思。蕉葉,是一種淺底酒杯,容量不大。我就是屬於這類願意喝一點酒,但酒量有限,喝得不多,絕非主力的酒友。可是我很願意在席間,在桌上,在小酒館裡,在只有一把花生米、一個搪瓷缸子,席地而坐的露天底下,看朋友喝酒,聽朋友聊天。尤其喜歡西漢楊惲所作《報孫會宗書》,嚮往那「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烏烏」的激情,期待能夠抒發出自己胸中塊壘的熱烈場面。

1957年我當了「右派」後,發配去勞動改造的第一站,就在貫穿豫西北和晉東南的鐵路新線工地上。河南這邊,山極高,極陡,極荒涼,山西那邊,地極幹,極旱,極貧瘠。那時,我勞累一天以後,鐵路供應站賣的那種散酒,喝上兩口,倒頭大睡,曾經是解乏兼之忘掉一切屈辱痛苦的絕妙方劑。起初,瓶裝的山西名酒,還在貨架上放著,頗引得愛酒的我嘴饞。但打成「右派」,工資銳減,養家餬口,哪敢奢侈,也就只能遠遠看上一眼,聊過酒癮而已。

身在晉地而不飲晉酒,心中總有一點欠缺的感覺。

到得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物資供應漸顯匱乏之際,別說瓶酒,連散酒也難以為繼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也記不得是屬長治市管,還是歸長子縣管的兩地交界處的小鎮上,一家已經沒有什麼貨品可賣,只擺放著牙膏、牙刷的供銷社裡,居然在貨櫃底下,我發現還放著一瓶商標殘損的名酒。當我傾囊倒篋,連硬幣都湊上,將這瓶酒拿到手,對著冬日的太陽,那瓊漿玉液的澄澈透明,當時,我的心真是醉了。

而將這天賜良機、不期而得的佳釀,帶回到工棚,與我那些同吃同住同勞動的工友,共享這份快樂時,他們也都喜不自勝。人總是在沒有的時候,才體會到有的可貴,人總是失去以後,才知道擁有的價值。那瓶酒,在人們手中傳來傳去。冬天,晉東南的丘陵地帶,夜裡乾冷乾冷,寒號鳥叫得人心發怵,帳篷裡儘管生著爐子,也不免寒氣逼人。不過,這瓶酒,卻經過一隻隻手握過來,透出溫馨,透出暖意,尤其後來開啟瓶,酒香頃刻間將帳篷塞滿,那時,儘管酒未沾唇,我的這些工友們就先醉成一片了。

說來好笑,當辛酸成為歷史,也就不覺其苦澀了。那時,幾乎沒有別的下酒物,你有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任何可吃的東西,有人從炊事班討來一些老醃鹹菜,蔓菁疙瘩,一個個吃得那麼香,喝得那麼美,成為相當長的時間內一個回味不盡的話題。

不過只是一瓶酒,卻能煥發出人們心頭的熱。

他們知道那時的我是「右派」,也知道我曾經是作家,而且因為寫什麼小說被打下來的。於是有人問,老李,你不是說過好詩如好酒,好酒如好詩嗎?你不來上一首?

我一愣,我還有詩嗎?我靈魂深處還能發掘出來一星半點的詩意嗎?

儘管我馬上想起來白居易的「唯當飲美酒,終日陶陶然」的詩句,可我卻「陶陶然」不起來,儘管那倒在杯子裡的酒,芬芳撲鼻,馨香無比,其味佳醇,其韻悠遠,但在那種政治境況下,唯有愁腸百結,只剩滿腹悲愴,哪有詩意存在的空間,哪有詩興揮發的餘地,真是愧對佳醪,辜負瓊漿,竟一句詩也寫不出來。

不過,我倒也並不遺憾,因為在那個年代裡,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裡,那瓶使人們心頭熊熊燃起來的好酒,那一張張把我當作朋友的臉,在我的全部記憶中,卻是最最難忘的一首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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