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為從前作詩苦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天寶四載(745),李白的報告,李隆基批了,對皇帝而言,御用文人與澡堂裡的搓背師傅,與按摩院的三陪小姐一樣,去了一個,還會有另一個。應該說,唐玄宗還是很欣賞李白,也未必不想予以重用,可他左右不了身邊的寵幸、枕邊的美人,只好「遣金放還」,讓詩人體面地離開長安,一路向東走去。正好,杜甫探親,也來到齊魯,事有湊巧,兩位詩人再次相遇于山東兗州。

也許一個遭遇挫折的人,容易現實一點,也許一個飽受不幸的人,也就在意他人的同情。天性張揚的李白,被一腳踢出長安,再多的遣散費,也安撫不了那極其自尊而受到極其屈辱的心,失落之餘,杜甫的殷勤,「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便是他在這座古城裡難得的溫馨了,遂與杜甫有了更多的交流。

時年三十四歲的杜甫,對於長他十歲的李白,仰慕之心,不一而足。他們同行同止,同唱同和,同飲同酌,同醉同酣,似乎給杜甫留下了終生難忘的記憶。當時,還有另一位詩人高適,也和他們在一起。後來,杜甫總是在詩中提到這次齊魯宋陳的愉快經歷,「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不勝留戀。總之,僅不過短短的三年間的兩次交往,敬佩其才華,膺服其詩情,欽慕其瀟灑,悲憫其遭遇的杜甫,涉及李白的詩篇,計有:

《贈李白》(秋來相顧尚飄蓬)

《贈李白》(二年客東都)

《與李十二同尋範十隱居》

《送孔巢父謝病歸遊江東兼呈李白》

《飲中八仙歌》

《冬日有懷李白》

《春日憶李白》

《夢李白二首》

《天末懷李白》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不見》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昔遊》

《遣懷》等十四首詩。

儘管,作品數量的多寡,並不能決定兩人情誼的深淺,但是他對李白詩作的讚美:「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他對李白才華的崇拜:「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他對李白處境的理解:「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不見李生久,徉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他對李白流放的關注:「君今在羅網,何似有羽翼?」「才高心不展,道屈善無鄰。」

尤其,他對李白一別以後的思念:「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以及他的等待,他的希望,盼著「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仍舊回到「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的一天,那詩句中流露出來的痴情。

從這些詩句中,我們讀到了真摯,讀到了赤誠,讀到「如弟兄」的感情,更讀到了一個年輕詩人對於先驅者的信任、追隨、忠忱、堅貞。

然而,從李白留存到後世的全部作品中,關於杜甫,只有《沙丘城下寄杜甫》和《魯郡東門送杜二甫》兩首。甚至還不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那個無名之輩。他為這個很款待了他一番的好客主人,一口氣寫了三首詩,待遇要比杜甫高出一格。從以上小小的統計來看,大致可以想見,這兩位詩人,誰在誰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有多輕,也就昭然若揭了。

而困擾於李杜關係中的那首有爭論的「飯顆山」短詩,也讓我們更深入地瞭解到兩位詩人磨合中間無傷大雅的雜音。

李白的這首《戲贈杜甫》,讓我們看到他內心世界的另一面。詩如下:

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這四句詩,有人力辯其無,有人極證其有,幾成一樁公案。

清乾隆《唐宋詩醇》確信,非李白所寫,他不可能做這種事情。「白與杜甫相知最深,飯顆山頭一絕,《本事詩》及《酉陽雜俎》載之,蓋流俗傳聞之說,白集無是也。鮑、庾、陰、何,詞流所重,李、杜實嘗宗之,特所成就者大,不寄其籬下耳。安得以為譏議之詞乎?甫詩及白者十餘見,白詩亦屢及甫,即此結語(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情亦不薄矣。世俗輕誣古人,往往類是,尚論者當知之。」

清人王琦注《李太白集》時則存疑,認為有可能為李白所寫。「唐《本事詩》:李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與?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寄興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云云,蓋譏其拘束也。此詩又見《摭言》《唐詩紀事》雲:此詩載《唐舊史》。」

我一直認為,詩人,首先是人,哪怕是不朽的詩人,詩仙也好,詩聖也好,也是和絕大多數的人一樣,擁有大致相同的感情。有時候,面對某個人、某些人,面對某件事、某些事,也有可能既「仙」不起來,更「聖」不起來,有可能俗,有可能醜,甚至有可能惡的。

所以,我看到時下的報紙雜誌上,對那些死去不久,或即將不久於人世的近乎仙、近乎聖的老作家、老詩人,乃至於學界巨擘、藝術大師、理論權威、媒體大亨的溢美之詞,什麼高風亮節啊,什麼先知先覺啊,什麼隱姓埋名的貢獻啊,什麼凡人不曉的如珠如玉的品格啊,總是似信似疑,半信半疑,忍不住要打上一連串問號的。

也許講中庸之道的中國人,論人議事,倒常常持絕對的、偏激的、唯心的、形而上的態度。好就好得不得了,壞就壞得不可收拾,美就美到天上去,高則高到高不可攀。若是講一點辯證法,若是用一分為二的方式,若是能夠接受仙未必全仙,聖不一定皆聖的觀點,若是接受偉人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偉大光明正確,形勢大好不等於全好更不等於永遠好的看法,那麼,對於尊敬的大師們雖然令我們高山仰止,但偶爾間也會失態也會小人的舉止,便不以為奇了……

因此,「斗酒詩百篇」「敏捷詩千首」的快槍手李白,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肯下慢功夫的杜甫,酸溜溜地開個玩笑,調侃一下,宣洩一下,也就不必當回事的。

要知道,狼是接受群的,而文人,通常是不大容易接受群的。在他內心裡誰也看不到的最深處,總是把自己看作老大,沒有一個甘心伏低的。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

冬天裡的春天》《桐花季節》《大雅久不作》《歷史不忍細說》《孤獨的盡頭是自由》《歷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