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為從前作詩苦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中國人談詩,離不開唐詩,因為那是中國詩歌史不可逾越的巔峰。

同樣,談到唐詩,泛泛地談也好,具體深入地談也好,是離不開李白和杜甫這兩位大詩人的。

郭沫若先生在「文革」期間,一時興起,寫了一本題為《李白與杜甫》的小冊子。他選擇這兩位詩人來大做文章,恰好說明李白和杜甫,代表著盛唐詩歌的極頂狀態,代表著中國這個詩歌王國的最高成就。

要想讀中國詩,必李白、杜甫不可,而要想寫好中國詩,尤非李白、杜甫不可。清人吳偉業說過:「詩之尊李杜……此猶山之有泰、華,水之有江、河,無不仰止而取益焉。」作為文人,被盛評為泰山、華山那樣巍峨,被美譽為長江、黃河那樣浩瀚,推崇到這等高度,可謂至尊至極了。而且,千年以來的歷史也證實,不論朝代之更迭,不論時光之變遷,其生命活力的永存,其美學價值的常在,成為中華文化的瑰寶,成為中國人的精神財富,大概稱得上真正的不朽了。

時下,不朽這個詞已被用濫用臭,也許因為物質社會的緣故,什麼都可以拿錢買到,花上幾兩銀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弄一個不朽的桂冠頭上頂著,招搖過市。所以,當前文壇上,那些聲稱不朽者,已經不朽者,早就不朽者,不朽得一塌糊塗者,已經是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真是讓我們既驚訝又痛苦,這就是中國當代文人的沒出息了。文人寫作,無非下列四者:一、為自己寫,得到舒解;二、為情人寫,得到芳心;三、為需要你寫的人寫,得到報酬;四、為一個政治目的去寫,得到補償。沒有一個文人是為五十年後的讀者、一百年後的讀者去做這種無回饋的勞動的。所謂追求不朽,說到底,還是在意當下的口碑,於是,功夫在詩外,文學遂成一些文人的炒作活動。

餘生也晚,民國和清以前的中國文人,怎樣厚顏無恥地營造不朽,已不得而知。但當代的作家、詩人,為了活著能夠瞻仰自己的不朽,忙不迭地給自己立紀念館,開紀念會,出紀念文集,接受紀念者頂禮膜拜。這也是文學界近些年來屢見不鮮的新聞。

在這方面的始作俑者,首推幾位老的、少的,居住在京、津、冀一帶的鄉土作家,他們張羅得最起勁、最積極,也最有成效。可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黃花菜一涼以後,不朽也隨之泡湯。雖然,那些紀念他們的廟宇,形同孤墳寡鬼,還在他們家鄉土地上矗立著,可也終於難逃蛛網結門、香火寂寥、門可羅雀、草蒿滿庭的命運。

求不朽,是我們中國人長期以來,受到孔孟之道的立德、立言、立功的影響所致,活著追求聲名,死後想要不朽,已成為知識分子的一種情結。有點名氣的文人,魂牽夢縈著不朽;沒什麼名氣的文人,也情不自禁著不朽。這不朽。遂成為文壇上很多同志坐臥不寧、寢食不安的心病。

其實,所有的表面文章,所有的轟轟烈烈,結果無不是鏡花水月,過眼煙雲。因為,視眼下中國文學尚未成器的進展狀況,套用一句「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的俗諺,在可以預見的時間,在可以預期的將來,不可能出現不朽,連沾點邊也沒門。《國語·魯語下》有這樣一句話:「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是很有道理的。在物質慾望膨脹、精神世界萎縮的社會風氣之下,吃得肥頭大耳,喝得臉紅眼直,美女左擁右抱,鈔票上下其手的當代英雄們,指望他們寫出不朽之作,豈不是在做白日夢?

什麼叫作不朽,重溫一下唐人李陽冰在《草堂集序》中,對於詩人李白的評價,便略知一二了:「自三代以來,風騷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趨風,列嶽結軌,群賢翕習,如鳥歸鳳。」這「千載獨步,唯公一人」的褒譽,歷數新時期文學開始以來,或者再往前推一推,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可有一位作家、一位詩人,當得起這八個字?

看起來,假不朽者才斤斤於不朽,而真不朽者,倒並不介意不朽。

即使在開元、天寶年間,這兩位詩人,正如日中天似的創造文學史之不朽之際,蜚聲宇內,揚名海外,甚至連唐玄宗也買詩人的賬,偶爾「愛卿長,愛卿短」的很是給足面子的。但無論李白,無論杜甫,都不曾向李隆基開口,要求在家鄉蓋個李青蓮文學館,或者杜子美文學館。雖然,如今成都市區裡,有間清幽雅潔的杜甫草堂,我估計,十有八九,是後人附會的。

他們沒有想到這一點。也許想到了這一點,不過,可能覺得很沒勁,很無聊,便隨它去了。朽,或者不朽,那是後人的事,而且是很遠很遠以後的後人的事,用得著操心嗎?不朽者,自會不朽,非不朽者,即使給自己作品每個字,都鍍上一層金箔,待到時光消磨掉最後的色彩,還不是成為一堆文學垃圾。

所以,目前形形色色的不朽,不過是跳梁醜劇的表演罷了。這其中,小鬧鬧者,鬧在文壇,屬於氣血兩虛,心浮氣躁;大鬧鬧者,鬧在社會,則是歇斯底里,近乎癲狂;而那些上了年紀的老鬧鬧者,鬧到大學裡去,已經朽木不可雕也,還求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的不朽,則絕對是日暮途窮、倒行逆施的行為了。

真正的不朽,對真正的天才而言,大概是用不著去鬧,天上自會掉餡兒餅的。

回到郭老那部大作的本題上來,我們通常並稱李杜,其實這兩位詩人,除了不朽這個共同點外,李是李,杜是杜,渾不是一回事。

李白(701—762),號青蓮居士。綿州昌隆人,祖籍隴西成紀,一說其祖先為西域碎葉人。「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天才早熟。24歲出蜀,仗劍行吟,遍遊天下。42歲,由道士吳筠薦,至長安,玄宗用為供奉翰林。後受宦官排擠,遣金放還。安史之亂時,入永王李璘幕。因爭奪帝位,兄弟鬩於牆,永王叛亂,為肅宗所敗。李白因站錯了隊,被定罪流放夜郎,中途遇赦。61歲,代宗朝平反,往依當塗縣令李陽冰,62歲卒。也有一說,因精神失常,泛舟江中,躍水而亡。

杜甫(712—770),字子美。鞏縣(今河南鞏義)人,祖籍襄陽。「七齡思即壯,開口吟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少壯成名。35歲以前,遊歷江淮齊魯,後入長安,應科舉考試,不得售,潦倒十年,徜徉江湖。44歲,安史之亂中被亂軍裹挾,後脫身至靈武,肅宗授以左拾遺。後被貶,棄官入蜀,入四川節度使嚴武幕,薦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嚴武死後,無所傍依,遂東下夔州。59歲,再經湖北入湖南,因貧病交加,死於耒陽湘江舟中。另有一說,由於飢餓,過量食牛肉暴斃。

總而言之,李白、杜甫的差別在於前者的公關面多為宮廷權貴、名流高士,看他的詩,一派富貴氣象,盛唐雄風;後者的接觸面,基本上都是社會底層、草根人物,他寫的詩,多為民間疾苦,沉痛呻吟。從貴族世家走出來的李白,是一個抱著宏圖大志,力求飛黃騰達,永遠不安於位,永遠力爭上游的強者。而出身寒微的杜甫,仕途蹭蹬,發達無望,長期處於不得意的狀態下,是一個欲振作無力、常發奮屢挫折的弱者。

因此,這兩位詩人沿著自己的軌跡,走上不同的生活道路。李是理想主義者,杜是悲觀主義者。李是永遠的樂天派,杜是艱難的謀生人。李敢於說大話,敢於冒風險,是某種程度上的自大狂,投機政治,不計後果,終於為押牌不準,而付出一生。杜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其實是一個入仕無門、落拓窮困的潦倒者,儘管忠忱唐室,尾追玄宗肅宗,疲於奔命,隊倒是站對了,可得到的這個八品之官,微末到極點,官餉也吃不成,到底貶謫遷徙,在蹉跎中走完了人生旅程。

因此,這兩位詩人,雖併名為李杜,卻有著鮮明的不同。

看他們的創作狀態:一個天馬行空;一個腳踏實地。

看他們的精神面貌:一個神采飛揚;一個愁眉苦臉。

看他們的寫詩主旨:一個提倡浪漫主義;一個主張現實精神。

看他們的情感寄託:一個陶醉醇酒婦人;一個在意妻兒老小。

看他們的人生抱負:一個夢想「為君談笑靜胡沙」,期望異常之高;一個只能「日暮聊為《梁父吟》」,慾念相當之低。

看他們的心路歷程:一個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一旦得意,自我感覺立刻良好得不得了;一個是「同學少年都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顛沛流離,心情始終是相當鬱悶和自卑。

看他們的終結追求:一個仰面朝天,努力攀登,心比天高,「揄揚九重萬乘主」,是要入閣拜相,問鼎當朝的;一個眼睛向下,紮根泥土,辛勤耕耘,「語不驚人死不休」,除了詩之外,他幾乎再無其他了。

李白與杜甫,嚴格說,是不甚搭界的。

宋人李綱《杜工部集序》稱:「蓋自開元、天寶太平全盛之時,迄於至德、大曆干戈亂離之際,子美之詩凡千四百四十餘篇,其忠義氣節,羈旅艱難,悲憤無聊,一寓於此。」杜甫是一位心繫社稷,悲憫蒼生,於顛沛流離中,始終憂國憂民的詩人;而李白,以杜甫那首《飲中八仙歌》,其中四句極寫李白的恣縱狂放、肆無忌憚的浪漫精神來看,「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則是一位充滿自信,解放個性,於率真生活中,追求淋漓痛快的詩人。

因此,無論為文,為詩,為歌,更重要的是為人,李白和杜甫,可以算作兩條道上的火車,很難走到一起。

然而,西元744年至745年,這兩位詩人的執行軌道,有過短暫的交接。

天寶三載(744),李白與杜甫初次相遇,相識,相交往,時在東都洛陽。前兩年,李白應朝廷徵召入京,初到長安,即與賀知章相見,頗受推重,以賀的名望,復薦之於帝,身價倍增。玄宗「降輦步迎,如見綺皓」,授為待詔翰林,擬以擢用。這位文學明星,頓成政治明星,一時間,「王公大人恤顏色,金印紫綬來相趨」,我們這位大詩人,「中宵出飲三百杯,明朝還揖二千石」,忙碌得不亦樂乎,開心得也不亦樂乎。我替來到京城闖蕩的杜甫想,少不了類似今天那些文學青年、新秀作家,來到北京,不能不向那些文學名流、評論大腕、出版巨頭、編輯高手,致以崇高敬意一樣,自然要想辦法拜李白這個碼頭。

一心要匡扶王室、立志疆域的李白,不想僅僅當一個哄皇帝開心的御用文人,正跟唐玄宗李隆基鬧情緒,皇帝只要他作詩,不要他干政,詩人激動之餘,打了辭職報告,要求返回山林。那時的杜甫,說來也頗狼狽,科舉未成,為宦不得,像在北京廝混的北漂一族,在長安、洛陽,以他的詩名,以他的才情,以他河南人那種樸質,或干謁權貴,或謀事衙門,或打雜蹭飯,或販藥求生。因此,類似科學院院士或社科院學部委員的李白,放下身段,能和杜甫來往,某種程度上說,是抬舉他,杜甫很當回事,自然可以理解,李白不那麼當回事,似乎也可理解。

儘管李對於杜,不怎麼把這個小他十歲的年輕詩人,太放在心上。但是,《新唐書·杜甫傳》稱:「甫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這種狀況,我不知道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到這位待詔翰林的情緒。一般來說,文學強者對相對弱於他的對手,比較能夠胸懷寬闊,而對勢均力敵,存在著絕對年齡優勢的對手,通常保持著一種警懼心態,也許在表面上不一定看得出來,但在心靈深處,這種戒備態勢是會存在著的。對於李白與杜甫的關係,古人也好,今人也好,持兩人「相知甚深」的看法的論者頗多。這些皮相之言,似有未可盡信之處。

因為,文人與文人相處,不會比狼與狼相處更融洽,我指的是心靈深處的,那些最隱藏的特別較勁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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