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這是李白最得意時候的詩,也是最具李白風格的詩。
每讀到這裡,不但讓我們想象得出這位詩人,怎麼昂著頭,挺著臉,走出門來,迎著太陽,大笑不止的發燒樣子,甚至似乎還能聽到他情不自禁的、喜從中來的、按捺不住的、興奮不已的朗朗笑聲。
只有他能這樣不管不顧地得意,也只有他敢這樣大張旗鼓地得意。
這就使你懂得,為什麼李白寫詩最放縱、最肆意、最衝動、最無拘無束,為什麼在他筆下,總是寫到極致,寫到頂點,寫到誇張到不能再誇張的臨界狀態,寫到其對比度強烈得不能再強烈的巔峰程度。在中國,也不光在中國,也許他是最精到、最嫻熟、最大膽、最醉心於將語言表達到極致境地的傑出詩人。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將進酒》)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俠客行》)
鸕鷀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
愁來飲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陽春。(《江夏贈韋南陵冰》)
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頭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江上吟》)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贈汪倫》)
橫河跨海與天通,我知爾遊心無窮。(《元丹丘歌》)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北風行》)
呼盧百萬終不惜,報仇千里如咫尺。(《少年行》)
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夢遊天姥吟留別》)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上李邕》)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望廬山瀑布》)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早發白帝城》)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秋浦歌》)
凡中國人,無不知李白。凡中國人,無不能脫口而出數句或數首李白的詩。所以,一部中國文學史,要是缺少了李白這個名字,就好像喜馬拉雅山沒有珠穆朗瑪峰一樣,立刻,就會失去了那一股頂天立地的感覺。
李白的詩,對於中國文學的發展,其影響至為深遠。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韓愈《調張籍》)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杜甫《春日憶李白》)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其為文章,率皆縱逸。至如《蜀道難》等篇,可謂奇之又奇,自騷人以還,鮮有此體調也。(殷璠《河嶽英靈集》)
詩人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李白所得也。(王安石評,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太白於樂府最深,古題無一弗擬,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離,離而實合,曲盡擬古之妙。(胡震亨《唐音癸籤》)
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李攀龍《唐詩選序》)
而談到李白這個人,他的來歷,他的出處,他的行狀,他的蹤跡,就不如他寫的詩那樣明明白白地便於言說了。
從西元701年(唐武后大足元年)生,到西元762年(唐肅宗寶應元年)死,他的一生,有許多不確定性的記載,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清楚、說明白的。他自稱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靜寧西南),先代於隋末流徙西域,因此,他出生於中亞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國的托克馬克附近)。神龍初,隨父回四川廣漢,居綿州彰明縣(今四川江油)清蓮鄉。也有一說,李白生於蜀中,更有一說,李白具有胡人血統。
西元724年(開元十二年),「仗劍去國,辭親遠遊」,出蜀後,漫遊江漢、洞庭、金陵、揚州等地。娶故相許圉師之孫女為妻,遂定居湖北安陸。
西元730年(開元十八年),這位倒插門女婿,不知什麼緣故,在安陸待不下去,遂西去長安求發達,與張垍、崔宗之、賀知章等交遊。
西元732年(開元二十年),雖得到玉真公主的接待,但未能被她大力引薦,謀官不成,沮喪而歸。
西元736年(開元二十四年),於是,決心遁世,移居山東任城,與孔巢父等,隱於徂徠山,號「竹谿六逸」。
西元742年(天寶元年),因道士吳筠薦舉,應詔入京,突然發跡起來,為供奉翰林,達其人生最高潮。
西元745年(天寶四載),受權貴讒謗,加之未遂「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政治抱負,求去,被唐玄宗賜金放還。出京後,與杜甫、高適會於梁、宋,漫遊齊、魯,過著行吟放浪的日子。
西元752年(天寶十一載),北上塞垣,遊幽薊,浪跡天下。
西元755年(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
西元756年(至德元載,即天寶十五載),隱居廬山,後應永王李璘邀,入幕為賓。他以為是一次得以報國的機會,誰知上了賊船。
西元757年(至德二載),永王李璘兵敗,李白亡走彭澤,坐系潯陽獄。
西元758年(乾元元年,即至德三載),因永王事坐罪,本來是要被殺頭的,經郭子儀擔保,免誅而長流夜郎。
西元759年(乾元二年),未至夜郎,遇赦得釋。
西元760年(上元元年,即乾元三年),往來於岳陽、潯陽、宣城。
西元761年(上元二年),往依族叔當塗令李陽冰。
西元762年(寶應元年),是年十一月,以疾卒,年六十二。也有一說,遊江上,投水死。
李白,一方面是有大才華的詩人,一方面也是有大抱負的志士。他實際是有大胸懷,想做大事業,是想達到他在詩歌上達到的成就相埒,是他一輩子不停拼搏、不斷折騰的目標。可是,在封建社會里,做大事業,必須做大官,也許,做大官者不一定做大事業,但要真想做大事業,還非得做大官不可。這也是李白毛遂自薦,削尖腦袋鑽營官場的由來,雖然,他很不願意「摧眉折腰事權貴」,然而,他又不甘於「我輩豈是蓬蒿人」,因此,李白始終處於相當程度的自我矛盾之中。他有時候是自己,有時候就不是他自己,有時候他在做一個想象中應該是什麼樣的自己,有時候失去自己,走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地步。
姑且相信有上帝這一說,不知為什麼,其把人造成如此充滿矛盾的一個載體,而人之中的詩人,尤甚。設若矛盾在平常人身上,計數為一,那麼,在詩人身上必然發酵為一百。同樣一件事,你痛苦,他就痛苦欲絕,你快樂,他就快樂到極點、到狂。詩人與別人不同之處,無論痛苦,還是快樂,來得快,去得更快。於是,詩人像一隻玻璃杯,總是處於矛盾的大膨脹和大收縮的狀態下,很容易碎裂。
所以,真正的詩人,短命者多,死於非命者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然,有些詩人後來還苟活著,實際上,他的詩情,早已掏空,他的五色筆,也被夢中的美丈夫收回去了,壓根兒已不是詩人,只不過是原詩人或前詩人,或曾經詩人過。寫不出詩,並不妨礙他仍頂著詩人的桂冠,在文壇招搖,要他的一席位置,要他的一份待遇,位置低了不行,待遇少了不幹,這也是當前中國文人的現狀,別看作協會員成千上萬,但絕大多數都是不下蛋的雞。
中國文學史上的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可以說是一生矛盾,矛盾一生。
讀他的詩,如同讀這個人,李白在逝世以前的那段日月,作為一個充軍夜郎、遇赦折返的國事犯,羈旅江湖,家國難歸,那心境怕不會是快活得起來的,他筆下只能寫這種愁眉不展的詩:
竄逐勿復哀,慚君問寒灰。浮雲本無意,吹落章華臺。遠別淚空盡,長愁心已摧。三年吟澤畔,憔悴幾時回?(《贈別鄭判官》)
當他春風得意那一陣,李白在長安城裡,過的是他摯友杜甫所寫的那優哉遊哉的日子。「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飲中八仙歌》)
也許太快樂比太痛苦更不容易激發詩的靈感,聲色犬馬,三陪女郎,酒足飯飽,桑拿浴房,這時候的詩人只有飽嗝可打,臭屁可放,詩是絕作不出的,即使作出來,如李白這樣的高手,也就不過如此。
鳳凰初下紫泥詔,謁帝稱觴登御筵。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朝天數換飛龍馬,敕賜珊瑚白玉鞭。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玉壺吟》)
顯然,仰天大笑的蓬蒿人,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歡悅之心,喜欣之色,全在這首詩中赤裸裸地烘托出來了。對於這位詩人的童真、稚情、孩子氣,也就只好一笑了之了。誰也不是聖人,誰也不是神仙,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百分百的正確。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