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大笑出門去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作為供奉翰林李白,還得哄最高當局的開心,也真是夠難為他的。從宋人王讜著的《唐語林》中的一則故事,可知詩人的馬屁術,也挺有水平,能拍得皇帝老子蠻開心的。「玄宗宴諸學士於便殿,顧謂李白曰:‘朕與天后任人如何?’白曰:‘天后任人,如小兒市瓜,不擇香味,唯取肥大。陛下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採玉,皆得其精粹。’上大笑。」

因為武則天養男寵,「唯取肥大」,李白講這個低階的色情段子,讓李隆基開懷大笑,說明他很能揣摩老爺子的心理。當然,李白的作秀,或李白的佯狂,是他的一種舞臺手段。他渴嗜權力,追逐功名,奔走高層,討好豪門,是為了實現更遠大的目標,宮廷侍奉,更是他必須全身心投入,才能把握得住的得以接近最高當局的唯一機會。所以,他忙得很,至少那一程子,分身乏術,忙得腳打後腦勺。下面這首近似「吹牛皮」的詩,便可瞭解他那時的得意心情了。

少年落魄楚漢間,風塵蕭瑟多苦顏。自言管葛竟誰許,長吁莫錯還閉關。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輸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雲生羽翼。幸陪鸞輦出鴻都,身騎飛龍天馬駒。王公大人借顏色,金璋紫綬來相趨。當時結交何紛紛,片言道合惟有君。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

看這首詩的標題,就可想見詩人那一臉得意之色了。「幸陪鸞輦」,什麼意思?是陪著李隆基去潼關洗溫泉。也許認為自己在護駕的詩人,在這支陪同隊伍中,只是最後一輛麵包車的乘客,那也了不起。

英國的莎士比亞,一生中侍奉兩位君王,一位是伊麗莎白,一位是詹姆斯一世,前者,他只有在舞臺邊幕條裡探頭探腦的分兒,後者,他也不過穿著驃騎兵的號衣,在宮殿裡站過崗,遠遠地向那個跛子敬過禮。何況我們的詩人李白,不僅與李隆基同乘一輛考斯特,由西安同去臨潼,一路上還相談甚密,十分投機。《唐語林》也證實:「李白名播海內,玄宗見其神氣高朗,軒然霞舉,上不覺忘萬乘之尊,與之如知友焉。」看來,詩人的「片言道合惟有君」,固然有自我發酵的成分,但大致符合實際。他給楊山人寫詩的時候,肯定採取海明威的站著寫作的方式,因為他已經激動得坐不住了。

可是,天寶四載(745)第二次離開長安以後,李白雖然有點失落,但未完全失落。有點失落,怨而不怒,是寫風、雅、頌的最佳狀態。完全失落,風雅不起來,頌也沒興致,一心舒憤懣,就有失溫柔敦厚之意了。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感之慾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春日醉起言志》)

正因為他還有一份對長安的憧憬,才生出「浩歌待明月」的期冀,無論如何,他終究是和皇帝在一輛考斯特車上坐過,很官方色彩過的。所以,他有一時興來的正統情感,雖然自己倒未必堅持正統,猶如他習慣了寫非主流的作品,興之所至,偶爾主流一下,也未嘗不可。大師出神入化的詩歌創作,在物我兩忘的自由王國裡任意翱翔,就不能以凡夫俗子的常法常理,來考量他了。

對李白這樣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來講,要他做到絕對的皈依正統,死心塌地在體制內打拼,恐怕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繼續做籠中的金絲鳥,無異於精神的奴役。這也是他第二次終於走出長安的底因。如果我們理解李白,他在人格上,更多的是一個悖背正統的叛逆者。但是,也別指望他能大徹大悟,李白與文學史上所有大師一樣,無不處於矛盾之中,一方面,建功當世,以邀聖寵,揚聲播名,以求聞達,這種強烈的名欲,使他幾乎不能自己;一方面,浪跡天涯,嘯歌江湖,徜徉山水,看穿紅塵,恨不能歸隱山林;一方面,及時行樂,不受羈束,聲色犬馬,胡姬吳娃,離開女人簡直活不下去;一方面,四出干謁,曲事權貴,奔走營逐,賣弄才華,沉迷名利場中而不拔。所以,西元733年,他第一次離開長安後,東下徂徠,竹谿友集,人在江湖,其實,還是心存紫闕的,這是詩人一輩子也休想擺脫的「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攀高心結。

這不僅僅是李白,世界上有幾個甘於寂寞,當真去歸隱的文人呢?唐代,有許多在長安撈不到官做的文人,假模假式地要去隱遁,可又不肯走得太遠,就到離長安不遠的終南山當隱士。隔三岔五,假借回城打油買醋,背幾箱泡麵在山裡吃的理由,屁顛屁顛地又溜進來青綺門,窺探都城動靜。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將進酒》一詩中的這兩句名言,註定了詩人不能忍受的,就是不堪於默默中度過一生。西元742年(天寶元年),他的機會來了,由於他友人道士吳筠,應召入京,吳筠又向玄宗推薦了李白,唐玄宗來了好興致,徵召我們這位詩人到長安為供奉翰林。於是,他寫下這首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歌。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遊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會稽愚婦輕買臣,餘亦辭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

老百姓形容某個人過分輕狂,喜歡說,骨頭輕得沒有四兩。我估計,這位大師此時此刻,渾身上下加在一起,怕也沒有200克重的。最後兩句,我們能夠想象詩人當時那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幸而他一向佯狂慣了,要是這幸運落在《儒林外史》中的范進頭上,怕到不了長安,就笑傻了。

凡詩人,都有強烈的表現欲,哪怕他裝孫子,作假收斂,作假謙謹,那眼角的餘光,所流露的貪念,是打埋不住的。所以,像李白這樣不遮不掩、不蓋不藏的真性情,真自在、真實在的內心,真透明的靈魂,倒顯得更加真率可愛。

李白倒不是浪得大名,「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軒轅以來頗得聞矣」「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深信自己具有「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慧,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能量,正是這一份超常智慧,卓異才華,使他既自信,更自負。他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說,成年以後,「仗劍去國,辭親遠遊,南窮蒼梧,東涉溟海」,可以看到他讀百家奇書、求治國韜略、歷江湖河海、涉名山大川以後,詩的創作越發成熟,求功名越發強烈,做一番大事業的慾望越發堅定,求一個大位置的野心也越發迫切。

在《與韓荊州書》中的他,那豪放狂傲、不可一世的性格和他干謁求售時急不可待的心情,兩者如此巧妙地結合,不能不令人對其筆力所至,無不盡意的折服:「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皆王公大人許與義氣。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把自己狠狠吹了一通以後,又把荊州刺史韓朝宗,足足捧了一頓。「君侯製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然後,進入主題,凡吹,凡拍,無不有明確的目標。「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李白的吹,吹出了水平,吹出了高度,怎樣吹自己,是一門學問,以上引文,不足百字,要吹的全吹了,要達到的目標全表達了,而且,文采斐然,豪氣逼人。我絕無厚古薄今的意思,當今一些作家、詩人在包裝促銷、炒作高賣方面,可謂瞠乎其後。到底是大詩人,大手筆,連吹,也吹出這一篇難得再見的絕妙文章。

一個作家,寫了些東西,想讓人叫好,是很正常的情緒。在資訊氾濫得無所適從的今天,給讀者打個照會,不必不好意思,無非廣而告之。適當吹吹,無傷大雅。如今鋪天蓋地的廣告,有幾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呢?因此,街頭吆喝,巷尾叫賣,推銷產品,便屬必要。所以,別人不吹,自己來吹,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拉點贊助,僱人鼓掌,也不必大驚小怪。

文人好吹,當然不是李白開的頭,但不管怎麼說,李白的詩和文章,卻是第一流的,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也是眾所周知的。所以,有得吹的吹,並不是一件壞事,讓人痛苦的,是沒得吹的也吹,充其量,一隻癟皮臭蟲,能有多少膿血,硬吹成不可一世的鯤鵬,吹者不感到難堪,別人就會覺得很痛苦了。

但是,假冒偽劣產品,由於質次價廉的緣故,碰上貪便宜的顧客,相對要賣得好些。貨真價實的李白,一腦子絕妙好詩,一肚子治國方略,就是推銷不出去,第一次到長安,他只有坐冷板凳的分兒。

秋坐金張館,繁陰晝不開。空煙迷雨色,蕭颯望中來。翳翳昏墊苦,沉沉憂恨催。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吟詠思管樂,此人已成灰。獨酌聊自勉,誰貴經綸才?彈劍謝公子,無魚良可哀。(《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二首》其一)

好容易走了駙馬爺張垍的門子,以為能一登龍門,便身價十倍,哪知權力場的鬥爭可不是如詩人想象的那樣簡單。他兩進長安,興沖沖地來,灰溜溜地走,都栽在了官場傾軋、宮廷紛爭之中。大概,一個真正的文學家,政治智商是高不到哪裡去的,同樣,一個真正的政治家,其文學才華,總是有限,這是魚和熊掌不可得兼的事。

毛澤東曾用毛與皮的關係,比喻知識分子的依存問題。封建社會中所謂的「士」,也是要考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李白為了找這塊可以附著的皮,第二次進了長安。這回可是皇帝叫他來的,從此能夠施展抱負了,雖然,他那詩人的靈魂,「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不能完全適應這份新生活,只好以酒度日,長醉不醒。而李隆基分派下來的寫詩任務,不過哄楊玉環開心而已。無法參與朝政,得不到「盡節報明主」的機會,眼看著「光景不待人,須臾發成絲」。最後,他只好連這份吃香喝辣的差使也不幹了,終於打了辭職報告,捲起鋪蓋,告別長安。

本來他以為從此進入決策中樞,可以一顯才智。可在帝王眼裡,供奉翰林與華清池的小太監一樣,一個搓背擦澡,一個即席賦詩,同是侍候人的差使。也許,他未必真心想走,說不定一步一回頭,盼著宮中傳旨讓他打道回朝,與聖上熱烈擁抱呢!我們這位大詩人,在興慶宮外,左等不來,右等不到,只好噘著嘴,騎著驢,出春明門,東下洛陽,去看杜甫了。

這就是封建社會中的知識分子,總是處於出世與入世,在野與在朝,又想吃、又怕燙,要不吃、又心癢的重重矛盾之中的原因,也是歷代統治者對文人不待見,不放心,斷不了收拾,甚至殺頭的原因。

第二次漫遊,李白走遍了魯、晉、豫、冀、湘、鄂、蘇、浙,西元753年(天寶十二載),在安徽宣城,又寫了一首感到相當失落,但仍不甘失落的詩。

青春幾何時,黃鳥鳴不歇。天涯失鄉路,江外老華髮。心飛秦塞雲,影滯楚關月。身世殊爛漫,田園久蕪沒。歲晏何所從,長歌謝金闕。(《江南春懷》)

也許,一個人的性格可能決定了他的命運,同樣,一個人的命運也可能支配著他的心路歷程。十年過去,無論他兜了多麼大的圈子,從那首「浩歌待明月」,到這首「長歌謝金闕」,軌跡不變,仍舊回到最初的精神起點上去。

真為我們的想不開的詩人痛苦。李白應該明白,人們記住的,是你的詩,而不是別的。

當然,能讓人記住你的詩,也要寫得好才行,撒爛汙是不行的。現在有些詩人,詩寫得不怎麼樣,還指望有人記住,那就是感覺失靈。其實,用不了多久,那些詩就銷聲匿跡了。所以,一看到我的許多同行,詩寫得沒有李白的萬分之一好,卻忙忙碌碌,東奔西走,謀這個職位,求那個差使,得著,歡天喜地,笑逐顏開;得不著,呼天搶地,如喪考妣。我就想,有那精神和時間,寫點東西該多好?看點閒書該多好?不寫東西,也不看書,躺在草地上,四肢撐開,像一個「大」字,看天上的浮雲遊走,又該有多自在?

我一直在思索,若是李白死心塌地去做他的行吟詩人、雲遊山人、業餘道人,或者大眾情人,或者長醉之人,有什麼不好?可他偏熱衷於做官宦之人,總是心緒如麻地往長安那個方向眺望不已。

他的心中,那一份愛家愛國的執著信念,那一份立功建業的強烈願望,還是令人感動的。尤其那一份「欲獻濟時策,此心誰見明」的急迫感,簡直成了他的心獄。在登謝朓樓時,還念念不忘「何時騰風雲,搏擊申所能」。那個昏聵的唐玄宗,早把醉酒成篇的詩人忘掉在九霄雲外,時隔十年以後的李白,還自作多情地「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憂國憂民不已,讀詩至此,不能不為從三閭大夫起的中國文人那種多餘的痴情,感到深深的悲哀。

元755年,李唐王朝的盛世光景再也維持不下去,安史之亂終於爆發,從此,大唐元氣不復,走向衰弱。同樣,這場動亂也將李白推到皇室鬥爭的政治旋渦之中,成了犧牲品。他還沒有來得及弄清誰是誰非,急忙忙站錯了隊,便草草地於垢辱中走完生命的最後旅程。

李白當然不知最後會是個什麼下場,他是個快活人,即使在逃亡避難、奔走依靠途中,不乏行吟歌嘯、詩人興會、酒女舞伎、遊山逛水的快活,這是他幾乎不可或缺的人生「功課」,該快活,能快活,還是要快活的。但是,詩人是個矛盾體,快活的同時,也有不快活,便是那場生靈塗炭的藩鎮叛亂,他不能不激動,不能不憤怒,不能不憂心忡忡。

馬如一匹練,明日過吳門。乃是要離客,西來欲報恩。笑開燕匕首,拂拭竟無言。狄犬吠清洛,天津成塞垣。愛子隔東魯,空悲斷腸猿。林回棄白璧,千里阻同奔。君為我致之,輕齎涉淮源。精誠合天道,不愧遠遊魂。(《贈武十七諤》)

他那詩人的靈魂,總不會與國家的淪亡、民族的安危了無干係的,他不可能不把目光從酒杯和女人的胴體上移開,關注兩淮戰事與河洛安危,「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河山灰燼,社稷傾圮,愛國之情,報國之心,還是使得這位快活的詩人不快活,夜不能眠,起坐徘徊。

所以,為李白辯者,常從這個共赴國難的角度,為他應召入永王幕表白。但那是說不通的,很難設想關心政治的李白,會糊塗到絲毫不知這個握兵重鎮的李璘正在反叛的事實。他之所以走出這一步,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我認為大唐王朝建國初期的玄武門之變,這個歷史上的特例,對詩人的那根興奮了的迷走神經來說,是一種隱隱的,說不出口,可又時刻縈注在心的強刺激。他心中有個場,就是在決勝局尚未揭曉之前,既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誰知這位皇子,會不會是第二個李世民,明天的唐太宗呢?

詩人是以一個賭徒的心理,押上這一寶的。他哪裡想到,這一步鑄成他的大錯,這一錯加速他的死亡。

當他被李璘邀去參觀那一支王牌水師,走上樓船的甲板時,官員們吶喊歡呼,列隊歡迎,水兵們持兵致敬,恭請檢閱。穿上軍衣,戴上軍階,挎上軍刀,行著軍禮的李白,總算體驗到一次運籌帷幄之威風,指揮統率之光榮,頓時間,忘乎所以,嘯歌江上,腦袋發熱,讚歌飛揚,把身邊的野心家,當成明日之星,大發詩興,一下子泉湧般地寫了十一首頌詩。

馬屁得也太厲害點了,詩人哪,你也太過分了吧!這實在有點破天荒,當年,李隆基點名請他賦詩,才寫了三首《清平調詞》。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永王東巡歌》其二)

他也不掂掂分量,就把自己比作指揮淝水之戰的名將。牛皮之後,又別有用心地暗示李璘。

龍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春風試暖昭陽殿,明月還過鳷鵲樓。(《永王東巡歌》其四)

最後,則認為天下已定,佐駕有功,就等著永王璘記公司的老闆給他分紅了。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永王東巡歌》其十一)

一個本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詩人,現在,成為政治上的糊塗蟲,這種文人見木不見林的短見,太實用,也太庸俗的功利主義,真不禁為誤入歧途的大詩人李白嘆息。

西元756年(至德元載)七月,太子李亨即位於靈武,十二月,一看沒戲的永王李璘,公開打出反叛旗幟,割據金陵。永王率水師東下,經潯陽,從廬山把詩人請了下來。政治家有時需要文學家,只不過起個招牌作用而已,李璘舉事,民心不附,當然要用這樣一位名流作號召。詩人有其天真的一面,當真想象他就是東晉的「斯人不出,如蒼生何」的謝安,鬍子一撅一撅,下山輔佐王業去了。

其實,李璘集結軍隊,順流而下,分兵襲擊吳郡、廣陵,已引起江南士民的抵抗,李白是清楚的。急於擴大地盤、另立中央的行徑,幾乎沒有州縣響應,更無名流支援,李白也是瞭解的。否則就沒有猶豫再三,最後經不起敦勸和誘惑,才入幕為賓的過程。

他哪裡想到,那個剛登上皇位的李亨,一見後院著火,大敵當前也顧不得了,抽出手來便狠狠地收拾他的兄弟。二月份在鎮江的一場激戰,曾被詩人歌頌過的英武水師,被打得潰不成軍,詩人至此,吃什麼後悔藥也來不及了。

李白先是亡走彭澤,後被捕,下潯陽獄,待定罪。幸好,得到御史中丞宋若思的營救,取保釋放,免受牢獄之災。出於感激,趕緊寫了一首題目很長的詩,《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次尋陽脫餘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獻上去。我們應該體諒他的這一舉動是不得不一為之了。

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九江皆渡虎,三郡盡還珠。組練明秋浦,樓船入郢都。風高初選將,月滿欲平胡。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白猿慚劍術,黃石借兵符。戎虜行當翦,鯨鯢立可誅。自憐非劇孟,何以佐良圖。

所以把這首泛泛的詩作,抄錄出來,因為我實在懷疑,是不是原來打算獻給永王的?如果那個野心家真的坐江山的話,這不是一首寫他創業建功的現成的詩嗎?

這世界上有的是小人,而皇帝有可能是最大的小人,這期間,李白還請託過大將軍郭子儀,為他在陛下那裡緩頰,「表薦其才可用」,但李亨很生氣詩人一屁股坐在他弟弟那邊,為他寫詩,而不為自己寫詩。那好,長放夜郎,讓你明白站隊站錯了,必須付出代價。最可笑的,那個主犯李璘,沒有定罪,而從犯李白,李亨卻不肯原諒。李亨不保他,誰保也不行,詩人保外的日子很快結束,最後,給他定了「從璘」罪,流放夜郎。

《舊唐書》為史家著,對於李白之死,是這樣寫的:「永王謀亂,兵敗,白坐長流夜郎。後遇赦得還,竟以飲酒過度,醉死於宣城。」《新唐書》為文人撰,對於同行多所迴避,連醉也略而不談了。但從宋人梅堯臣詩《採石月贈郭功甫》說:「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宋人陳善《捫蝨新話》記蘇東坡贈潘谷詩句:「一朝入海尋李白,空看人間畫墨仙。」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白晚節好黃老,度牛渚磯,乘酒捉月,沉水中。」李白醉酒落水而死,杜甫過食牛肉而亡的傳說,卻在民間一直流傳至今。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這是兩個經常提及的例證。有一說,詩人醉酒泛舟江上,誤以為水中月為天上月,俯身捉月,一去不回。有一說,詩人看到江上的月影,以為是九霄雲外的天庭,派使者來接他上天,遂迎了過去,躍入江水之中,有去無歸。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臨路歌》)

這是他最後一首詩作,這個一輩子視自己為大鵬,恨不能振翅飛得更高的詩人,忘了萬有引力這個規律,終於還是要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的。詩人最後選擇了投入江水懷抱中的這個辦法,也許他想到老子那句名言:「上善若水。」這個結局,說不定能給後人多留下一點遐想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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