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說到這位司馬炎時,也是很肯定此人早期的輝煌,也是江東張翰為之憧憬、為之希冀的:「晉武之初立,正郊廟,行通喪,封宗室,罷禁錮,立諫官,徵廢逸,禁讖緯,增吏俸,崇寬弘雅正之治術,故民藉以安;內亂外逼,國已糜爛,而人心猶系之。然其所用者,賈充、任愷、馮勗、荀、何曾、石苞、王愷、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鮮恥貪冒驕奢之鄙夫;即以張華、陸機錚錚自見,而與邪波流,陷於亂賊而愍不畏死;雖有二傅、和嶠之亢直,而不敵群小之翕訾;是以強宗妒後互亂,而氐、羯乘之以猖狂,小人濁亂,國無與立,非但王衍輩清談誤之也。」
但晉之亡,並非如王夫之所說的近小人,遠君子,而是司馬炎逃脫不了其家族阿爾茨海默氏症的基因病變。說來也怪,整個晉朝,所有姓司馬的帝王、貴裔、宗室,都是按這樣的「前明後暗」兩極變化的邏輯行事,司馬家族的通病,就是「明」期一過,立刻昏「暗」,而且迅速逆轉,來不及地走向反面。或始終白痴,或逐漸白痴,或急速白痴。王夫之所說:「惠帝,必不可為天子者也,武帝護之而不易儲,武帝病矣;然司馬氏之子孫,特不如惠帝之甚耳,無一而不可以亡天下者,則將孰易而可哉?」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司馬衷白痴,其他司馬什麼的,未必不白痴,換誰都不靈,都存在著阿爾茨海默氏症的基因。所以,司馬炎死後,25年工夫,西晉王朝覆滅。
正史和稗史演義都說,司馬家的老祖宗司馬懿,曾經裝瘋,裝得十分成功,騙過了好多人。《三國演義》一百零六回,「司馬懿詐病賺曹爽」,描寫他能夠使所有人都相信他瘋的細節,恐怕此人的心智精神方面,還確是有點病態。從這位老家長一生,殘忍到麻木,狠絕到死硬,將屍體堆成「京觀」的為殺人而殺人,所看到的理智絕對喪失,下意識支配一切的惡行表現,看來,潛伏在這個家族基因中的痴呆症困擾,誰都無法逃避。
「前明」和「後暗」,只是基因處於沉潛期和騷躁期的差別。司馬炎之胡作非為,倒行逆施,荒腔走板,神志紊亂,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說明其家族沒落基因,提前發作罷了。弱智,並不可怕,歷史常常開這樣的玩笑,將一群弱智的人,集合在一起,那就要釀成災難,這就是西元291年(元康元年)至西元306年(光熙元年)的「八王之亂」。那些精神扭曲、心智變異的司馬家族成員,被推向極致以後,手裡有刀,有槍,有生殺大權,健全的人性,越來越少,嗜血的獸性,越來越多,其結果便可想而知了。一場持續16年的瘋人院式的癲狂,司馬家這班近乎白痴的弱智子弟,終於將西晉王朝徹底埋葬。
於是,他決意離開。洛陽的流水席再好,也比不上家鄉的美味可口。
現在,已無法知悉張翰何時來到北都,又是何時離開這座城市的具體年份和日期了。若按《晉書》所說:「齊王冏闢為大司馬東曹掾,冏時執政。」那麼,鱸蓴之思的張翰,應該是西元301年至302年之間,司馬冏尚未徹底完蛋前,回到江東去的。齊王執政後,一直得不到安排的張翰,有了轉機,為了籠絡江東人士,司馬冏給他一個東曹掾的職務,相當於大秘。秩四百石,地位不高,但在別人眼裡,起點很高,因為是領導貼身人員。《晉書》稱:「冏於是輔政,居攸(其父)故宮,置掾屬四十人。」被司馬冏看中,納為自己四十嫡系成員之一,前途肯定不可限量。然而,回江東的決心已定,別說區區四百石,兩千石也不在話下,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了。
據《晉書》:走之前的張翰,與在洛的江東領軍人物,也是他的酒友顧榮,把盞敘別。「翰謂同郡顧榮曰:‘天下紛紛,禍難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子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後。’榮執其手,愴然曰:‘吾亦與子採南山蕨,飲三江水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張翰所思念的吳中三味,都是一般般的家常菜餚,然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久而久之,家鄉風味的味,就不僅僅是味覺了,而是家園之戀和鄉土之情的混合體,甚至是精神上的一種寄託和象徵。正如陸機兄弟最早來到洛陽時,拜訪侍中王濟,這位駙馬爺指著面前幾斛羊奶製成的乳酪,問他,你們江東可有與此媲美的食物嗎?陸機就回答他:「有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用白話來說,江南千里湖裡的蓴菜,做出羹來,即使不加作料,也是鮮美無比的。菰菜,即茭白,炒個肉絲什麼的,清香鮮嫩;蓴羹,就是用水生植物蓴菜幼葉做成的湯,柔滑可口;鱸魚膾,我估計即今之蘇、杭菜餚中的滑熘三白。據說,松江產的鱸魚四鰓,與他地產的二鰓不同,肉質細膩肥美。
但是,千里洛陽,來,固不容易,去,也不容易,司馬冏卻是一個不能得罪之人,在「八王之亂」這場狗咬狗一嘴毛的廝殺中,他最投機,也最毒辣,絕對不是一個好餅子。先是鼓動司馬倫,廢了惠帝皇后賈南風,將她送進金墉城幽禁,廢了就廢了吧,關了就關了吧,不,司馬冏到底給她一盞金屑酒,鴆死了她。後又裹脅司馬穎、司馬顒,又將這個得意的司馬倫推翻在地,然後,老戲重演,同樣將他送入金墉城,同樣也是一盞金屑酒,鴆死了他。
不打招呼,說走就走,司馬冏對不聽調教、不識抬舉的江東張翰,應該是不會寬恕的。現在,弄不懂這個絕對混賬、絕對壞蛋的司馬冏,為什麼高抬貴手,放他一馬,甚至連追殺的念頭也沒有。唯一的可能,就是司馬家族的遺傳基因在起作用,此人急速地弱智與白痴化,已經不可救藥,無暇顧及一切。據《晉書》,此時的司馬冏,正忙於「大築第館,北取五穀市,南開諸署,毀壞廬舍以百數,使大匠營制,與西宮等。鑿千秋門以通西閣,後房施鍾懸,前庭舞八佾,沉於酒色,不入朝見」。司馬炎那海量美女的後宮,現在都歸他享用了,光清點驗收這筆遺產,就夠他張羅的了。肯定有人給他打過報告,任何社會,在統治者的耳根下,這種密告是少不了的。「主公,那個愛喝酒的江東張翰正在僱船。」「僱船幹嗎?」「要回江南。」「回江南幹嗎?」「說是想吃他的家鄉特產。」司馬冏哈哈一笑,「既不是持刀弄槍去造反,也不是舞文弄墨來搗亂,一個文人,為一張嘴,由他去吧!」
本來,張翰好飲,有「江東步兵」的雅稱,他總不能學習前輩阮籍,裝瘋賣傻,醉上一百天,推掉司馬家的婚事那樣,藉此離開洛陽吧?於是,在一個秋風清冽的日子裡,他想到家鄉三味,便放出空氣,「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乎!」於是,他回到了江東,得到了自由。
張翰此行,頗得後人譽揚,但譽揚的側重點不一。
一是贊他捨得名利的放達。李白在《行路難之三》這首詩中,這樣大加褒美:「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著重其放達情性、看淡名利的一面。唐代詩人白居易,一輩子在朝為官,一輩子不很得意,因為他在乎那幾百石薪俸,做不出這份割捨,也就做不到張翰那樣說走就走,也用詩句表達他的衷心敬佩:「秋風一箸鱸魚鱠,張翰搖頭喚不回。」不但羨慕張翰所得到的這份自由,而且佩服他敢「搖頭」說不,敢「喚」而「不回」的勇氣。
二是贊他識時務,知進退。《世說新語》對張翰此行的記載,則強調其識時知趣、明哲保身的一面。「張季鷹闢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
但是,無論是適意曠達、淡泊名利也好,還是識時知世、抽身而退也好,其實,張翰告別洛陽,在更深層次上是中國歷史上長期存在的南北文化隔閡所造成的。二百年後,北魏楊衒之所著的《洛陽伽藍記》,其中所寫的五世紀末、六世紀初的南北朝期間,在北人和南人、中原人和江左人之間,心理和精神上的感覺差異,文化和物質上的認知鴻溝,還是相當嚴重分歧著的:「永安二年,蕭衍遣主書陳慶之送北海入洛陽僭帝位。慶之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與慶之有舊,遂設酒引邀慶之過宅。司農卿蕭彪、尚書右丞張嵩並在其座,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楊元慎、給事中大夫王是中原士族。慶之因醉謂蕭、張等曰:‘魏朝甚盛,猶曰五胡,正朔相承,當在江左。秦皇玉璽,今在梁朝。’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溼蟄,攢育蟲蟻,疆土瘴癘,蛙黽共穴,人鳥同群。短髮之君,無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稟蕞陋之質。浮於三江,棹於五湖,禮樂所不沾,憲章弗能革。雖復秦餘漢罪,雜以華音,復閩、楚難言,不可改變。’」
張季鷹來到洛陽,釘子沒少碰,冷臉沒少看,只要一齣迎賓館大門,一張嘴,甚至那些賣胡餅的,制乳酪的,炸油尖麻糖的,做焦餶餔的小市民,也瞧不上滿口吳語的他。自恃天子腳下之人,有撇嘴的,有搖頭的,那叫一個勢利。尤其講河洛官話的高門華族,操華夏正音的世家縉紳,就更不把來自蠻夷之域的亡國之民放在眼裡。從語音到飲食,從風俗習慣到日常起居,從文化品位到玄儒學派的分歧,從政治見解到治國理念的不同,南北士大夫間存在著嚴重的牴觸情緒。
司馬炎雖然下令將江左名士陸機、陸雲、顧榮、周處等,敦聘到洛陽來,但是,如何安排?如何使用?如何讓這班南方精英分子,融入北方壁壘分明的門閥體系之中?如何讓那些人五人六的、自視不凡的中原人士,接受他們,禮敬他們,從而和衷共濟,同襄國是?還未來得及做進一步籌劃,晉武帝就撒手西去。這位在軍事上實現了版圖統一的司馬炎,即使天假以時,多活上幾年,要在政治上實現人心的統一,在文化上實現精神的統一,那是談何容易的事。
張翰開了這個頭以後,接下來,顧榮、戴淵、紀瞻、賀循,也相繼還鄉。說其放達也可,說其見機也行,但根本上是這種南北之分、之爭、之隔閡、之距離,一時間內很難看到盡頭,才藉機回返江東。從那以後,自魏晉南北朝起,一直到唐宋,一直到明清,一直到五四,甚至新中國成立以後,中國文化史上這種由於地域差別,而造成的壓迫與反壓迫,都曾或隱或顯地存在過。
若從這樣大背景上看鱸蓴之思,大概也就是這條歷史長河中一朵文學浪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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