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和阮籍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阮籍,就比嵇康聰明一些,雖然他對於司馬昭,跟嵇康一樣,不感興趣,但他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的首級,不往大將軍的刀口上碰。一是捏住酒葫蘆,不撒手。二是寫文章時,竭力隱而不顯,猶如當代新潮評論家那些佶屈聱牙的高論,說了半天,連他自己也不知夢囈了些什麼一樣,儘量不讓司馬昭抓住他的把柄。三是偶爾地隨和一下,不必那麼寸步不讓、針鋒相對。

《世說新語》載:「魏朝封晉文王為公,備禮九錫,文王固讓不受。公卿將校當詣府敦喻,司空鄭衝馳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時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書札為之,無所點定,乃寫付使。時人以為神筆。」而且,不得已時,阮步兵也會給大將軍寫一篇祝壽文,唱一曲祝壽曲應付差事的。

到了實在勉為其難,不願太被御用,而推託不了時,索性佯狂一陣,喝得爛醉,像一個大字躺在屋當中,人家笑話他荒唐,他卻說我以天地為房舍,以屋宇為衣服。這樣一來,司馬昭也就只好沒脾氣。

但嵇康做不到,這是他那悲劇性格所決定的。史稱嵇康「直性狹中,多所不堪」,是個「不可強」「不可化」的人物,這就是俗話說的「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了,一個梗慣了脖子的人,要他時不時地低下頭來,那是很痛苦的事情。

他想學,學不來,只好認輸:「吾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暗於機宜。」結果,他希望「無措乎是非」,但「是非」卻找上門來,非把他攪進「是非」中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凡古今文人,如果他是個真文人,便有真性情,有真性情,便不大可能八面玲瓏,四處討好,也就自然不善於保護自己。

現在只有看著嵇康,一步步走向生命途程的終點。最痛苦的悲劇,就在於知道其為悲劇,還要悲劇下去,能不為悲劇的主人公一慟乎!

嵇康雖然被司馬昭引以為患,但忙於篡奪曹魏政權的大將軍,不可能全神關注這位皇室駙馬,在他全盤的政治角鬥中,嵇康終究是個小角色。如果在中國歷史上,統治者周圍,君子多,小人少,尤其小人加文人者少,那麼知識分子的日子可能要好過些。但小人多,君子少,加之文人中的小人,有機會靠近統治者,那就有人要遭殃了。

不幸的是,司馬昭極其信任的高階謀士鍾會,不是一個好東西,跳出來要算計嵇康,對司馬昭來說,是件正中下懷的事情。現在,已經無法瞭解,究竟是鍾會心領神會大將軍的旨意,故意製造事端,還是由於嵇康根本不睬他,銜恨在心,予以報復。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總之,不怕賊偷,就怕賊算,從他後來與鄧艾一塊兒徵蜀,整死鄧艾接著又背叛作亂,是個貨真價實的小人,當無疑問。

碰上了這樣的無賴同行,對嵇康來說,等於敲了喪鐘。

鍾會年紀與嵇康相仿,只差一歲,算是同齡人。不過,一是高幹子弟,一乃平民作家,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但鍾會也玩玩文學,以為消遣,這是有點權勢的官員,或有點金錢的老闆,最易患的一種流行病。這種病的名稱,就叫「附庸風雅」。或題兩筆孬字,或寫兩篇歪詩,或倩人代庖著書立說,或槍手擬作空掛虛名,直到今天還是屢見不鮮的。

鍾會雖是洛陽貴公子之一,其父鍾繇位至三公,其兄鍾毓官至將軍,但貴族門第,並不能使其在文學上與貧民出身的嵇康處於同一等量級上。因此,他有些嫉妒,這是文人整文人的原始動力。假如,鍾會寫出來的作品差強人意,也許眼紅得不那麼厲害;但是,他寫得不怎麼樣,又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怎麼樣,心頭的妒火便會熊熊燃燒。

於是,就有了《世說新語》所載的兩次交鋒。第一次較量:「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如果,嵇康趕緊追出門來,拉住鍾會的手,老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寫序?寫評論?開研討會我去捧場?那麼,自我感覺甚好的鐘會,得到這樣的首肯,也就天下太平了。嵇康顯然不會這樣做的,一個如此圓通的人,也就不是嵇康了。肯定,他拾起鍾會的《四本論》,扔在打鐵的紅爐裡,付之一炬。

第二次較量:鍾會約了文壇上的一干朋友,又來登門趨訪。嵇康卻是有意惹他了,這可是犯下了致命錯誤。現在,已弄不清楚嵇康排斥鍾會,是討厭他這個人呢,還是對他政治上背魏附晉的唾棄,還是對他上一次行徑的反感?當這些「賢俊之士」到達嵇康府上,「康方於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這當然是很尷尬的場面,但鍾會可不是一個膿包,而非膿包的小人,往往更為可怕。臨走時,他撂下來的這兩句話,可謂擲地有聲,然後,拂袖而去。不知道嵇先生送客以後如何態度,依我度測,中散大夫對這威脅性的答話,恐怕笑不大起來。

唉!這就是文人意氣、不諳世事的悲哀了,只圖出一口惡氣而後快,卻不懂得「打蛇不死反遭咬」的道理,如果對一個一下子整不死的小人,絕對不能夠輕易動手的。何況這種脫口秀式的挑釁,只不過激怒對方而已。「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的後果,便是鍾會跑去向司馬昭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

沒有說出口的一個字,便是「殺」了。

凡告密出首某某,打小報告檢舉某某,而聽者正好也要收拾某某,那這個可憐蟲就必倒大黴不可。等到嵇康的朋友呂安,「以事繫獄,辭相證引」,把他牽連進去,鍾會就公開跳出來大張撻伐了。「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於今,有敗於俗。昔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眾也。」他的結論,透露出小人的蛇蠍之心:「今不誅康,無以清潔王道。」其實,也正是司馬昭的想法,不過利用鍾會的嘴罷了。「於是錄康閉獄。」

現在看起來,嵇康第一個要不得,是曹黨嫡系,在政治上站錯了隊;第二個要不得,是個公開與司馬政權唱反調的不合作的文人;第三個要不得,或許是最關鍵的,這位中散大夫得罪了小人。

一部文字獄史,通常都是小人發難,然後皇帝才舉起屠刀的。但對於惑亂其間、羅織罪名、告密揭發、出賣靈魂的小人,常常略而不提,所以,這類慣用同行的鮮血染紅自己頂子的文人,才會絡繹不斷地繁殖孳生吧!

接著,便是嵇康最後的絕命鏡頭了:

一、「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世說新語》)

二、「康之下獄,太學生數千人請之。於時豪俊皆隨康入獄,悉解喻,一時散遣。康竟與安同誅。」(《世說新語》注引王隱《晉書》)

三、「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晉書》)

四、「臨死,而兄弟親族鹹與共別。康顏色不變,問其兄曰:‘向以琴來不邪?’兄曰:‘以來。’康取調之,為《太平引》。曲成,嘆曰:‘《太平引》於今絕也!’」(《世說新語》注引《文士傳》)

讀到以上的四則記載,不禁愕然古人比之後人,有多得多的慷慨、膽識、豪氣和壯烈,竟有好幾千罷課的太學生,居然跟隨著囚車向法場行進,而且打出標語口號,反對司馬昭殺害嵇康,要求停止行刑,讓嵇康到太學去做他們的導師。現在已很難臆測魏晉時大學生們遊行示威的方式是什麼樣子的。可以設想,這是洛陽城裡從未有過的,一個萬人空巷、全城出動、非常悲壯、氣氛肅穆的場面。否則,司馬昭不會產生後悔的意念,大概也是懾於這種民眾的壓力吧!

更讓人激動的,嵇康被捕後,一些具有社會影響的知識分子,不畏高壓,挺身而出,以與這位作家一塊兒受罪的勇氣,走進牢房。這支湧向大牢的隊伍,完全不把小人的報復、統治者的鎮壓放在眼裡,於是,想起近人鄧拓先生的詩:「誰道書生多意氣,頭顱擲處血斑斑。」不錯,歷史上是有許多缺鈣的知識分子,但絕不可能是全部,這才是中國文化的脊樑。

日影西斜,行刑在即,圍著法場的幾千人,沉默無聲,傾聽嵇康彈奏他的人生絕響。這裡不是放著花籃的音樂廳,而是血跡狼藉的行刑場,等待演奏者的不是掌聲和鮮花,而將是一把磨得飛快的屠刀。但他,這位中散大夫,正因為他不悔,所以,也就無懼,才能在死亡的陰影中,神色安然地撫撥琴絃,彈完《廣陵散》的最後一個音符,從容就義。

嵇中散之死,不但在中國文學史,在世界文學史上,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類似他的那種「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一生追求革新的進取精神,「剛腸疾惡,遇事便發」的始終直麵人生的創作激情,甚至對今天作家們的為人為文,也是有其可資借鑑之處的。

正因如此,嵇中散用生命寫出的這個不朽,才具有永遠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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