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物世界裡,弱肉強食,物競天擇。而在人類社會里,除此之外,更有陰謀暗算、挑撥離間、欺騙誘惑、阿諛奉承等統稱為卑鄙的行徑。中國知識分子最了不起的品質,就是清高,然而,害了中國知識分子終於做不成大事的,也是這個清高。凡清高者,不能降尊紆貴,不能營私逐利,不能藏汙納垢,不能低階趣味,因之賤不可為,俗不可為,濁不可為,惡不可為……當鐵三角一心一意以除掉他為快時,主張孤高、主張潔淨、主張純真、主張正直的他,也只能毫無作為,毫不作為,唯有以詩明志,以詩感言:「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苟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對詩人的書生氣,真有夫復何言之感。
屈原之所以還能沉得住氣,因為他對這個楚懷王抱有信心,「王甚任之」這四個字,給了他勇氣和力量。
司馬遷在《屈原列傳》中記述詩人由「王甚任之」,到「王不甚任之」的過程,只是極其簡單的兩行字。為什麼如此草草,因為他很氣憤,靳尚編造謊言,太低階,挑撥手段,太拙劣,而熊槐信之不疑,太離譜,斷然處置,太幼稚。大臣混賬,國王更混賬,太史公大概覺得不值得為這一對混賬多費文墨,故而一筆帶過。「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於是,屈原降為三閭大夫,開始鬱悶。
話說回來,鬱悶對詩人來講,並非壞事,不正好是創作衝動的最好契機嗎?尤其進了這個坐冷板凳的清水衙門,連創作假也不用請,還不筆走龍蛇、神馳八極,作你的詩賦。然而,屈原卻寫不出一行字,整日憂心忡忡。連他老姐女嬃也勸他,你不要再對他們抱有什麼指望了。屈原說,老姐啊老姐,我是覺得楚國快要完蛋了,才坐立不安的呀!其實,那時的楚國離滅亡還遠,但詩人先知先覺的神經,已經預感到禍祟將臨,災難即至,似乎危機就在眼前。中國文人也許確如人所形容:百無一用乃書生。其實,最掛牽大地山河的,是文人,最惦記祖國母親的,是文人。歷朝歷代,當父老鄉親,陷於水深火熱,當同胞兄弟,淪為刀俎魚肉,站出來投筆從戎、救亡奮鬥、為國為民、殺身成仁的文人,不知有幾多。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當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時,多少大師、學者,多少名流、教授,多少作家、詩人,乃至多少文學青年,走向延安重慶,奔赴抗日前線。中國文人對於祖國的熱愛,對於土地的眷戀,從屈原開始,從來就是歷史的主流。
果然,詩人不幸而言中,秦國的謀士張儀,出現在郢都的迎賓館,楚國從此江河日下,國將不國。
懷王十五年(前314),熊槐再一次出現嚴重的選擇性耳聾,竟然不聽諫阻,糊塗到了不可救藥的程度,相信張儀的鬼話。「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齊楚聯盟」是屈原多年來苦心經營的政治規劃,也是常保楚地安泰的國策,秦國之所以千方百計地加以離間,正因為一加一等於二,甚至大於二,令其望而生畏。正因為二比一,強秦不敢輕舉妄動。《史記》寫道:「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
結果,熊槐被秦國打得灰頭土臉,原來被屈原做了工作,成為其盟友的國家,也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一番。「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現在弄不清楚是熊槐覺悟到齊楚聯盟的重要性,指派屈原使齊呢?還是心急如焚的屈原說服熊槐,由他出使齊國恢復聯盟呢?秦國很在意楚國的這個動向,馬上表示,將所侵佔的漢中地還給楚國,表示友好。「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張儀,是何許人也?他和蘇秦,乃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兩張名嘴,可以毫不誇大地說,凡戰國時期所有大大小小的戰爭,無不經由這兩張嘴的挑撥、調唆、忽悠、攛掇而打得不亦樂乎的。他倆而後,中國再無一張嘴具有如此大的法力,所向披靡,無往不勝。
張儀「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原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這就是為什麼屈原總是輸給張儀的緣故了,因為文學家玩政治,哪能玩得過真正的政治家呢?據說,張儀初到郢都,觀察到「王甚任之」的屈原,便對鄭袖說:南後啊,您真是天下第一、世間無二的美人,然而,您知道嗎,齊國通過屈左徒,正準備獻給懷王陛下一打或者兩打,不一定有您漂亮但一定比您年輕的姑娘,以示兩國通好呢!可想而知,熊槐儘管非常賞識屈原,但哪禁得起鐵三角的聯合攻勢。略施小計的張儀,就把詩人擺平了。
懷王二十四年(前305),秦楚簽訂「黃棘之盟」,本來與齊為盟,轉而向秦靠攏,基本國策的改變,屈原當然是要竭力反對的。楚國的有識之士,也認為這是不平等條約,如果說過去的齊楚聯盟是兄弟關係,那麼現在的秦楚聯盟則絕對是主從關係,這不是賣國嗎?一時輿論大譁。楚懷王也好,鐵三角也好,都覺得將屈原留在郢都,礙手礙腳,於是將他流放到漢北。
在封建社會里,處置異議文人,無非殺、關、管三道。殺,即殺頭;關,即坐牢;管,即流放。關是要供給人犯吃喝的,管則是限定在一定區域之內,允許自由行動,吃喝政府不管,是生是死,全看流放者的命大還是福薄了。也許因為流放,從經濟角度看,省錢,從管理角度看,省事,所以,中國的清朝,俄國的沙皇,都熱衷於將異議文人流放到人煙稀少、荒涼偏僻之地。清朝為烏蘇里江,沙皇為西伯利亞,那都是不死也得脫層皮的地獄絕境,文人發配到了那兒,基本上很難活著回來。
屈原比較走運,六年以後,懷王三十年(前299),他從漢北迴到郢都。讓所有他的朋友、他的敵人驚訝的,他還是他,還是那個毫不顧惜自己的安危,敢於犯顏直諫的詩人,雖然他早就不再是「左徒」,官職讓楚懷王免去多年,但一日「左徒」,終身諫諍。第一,他忠君;第二,他愛國。有話不說,有言不發,那不是屈原的性格。大家這才明白,漢北的流放,不是挫折了他,而是鍛鍊了他。他請求面見熊槐,對這位正興沖沖要赴秦王「武關之會」的懷王,提出諫阻的意見。秦國乃背信棄義之國,武關乃權謀苟且之會,陛下已經上過當,為什麼不接受教訓,還要自投羅網呢?《史記》載:「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身死而天下笑」,就是這位極糊塗、極白痴、極混賬、極愚蠢的昏君下場。
懷王死,其子熊橫繼位,是為頃襄王。六年(前293),秦將白起揚言討伐楚國,熊橫計窮,無奈,只有向殺父之國告饒。屈原寫詩反對再度向秦求和,並表明他儘管受到迫害打擊,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眷戀楚國,心繫懷王,不忘欲返的忠誠感情,至死不渝。他提醒頃襄王熊橫,王考所以落得屍橫外國的結果,是由於「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楚國的老百姓也認為,如果不是子蘭的催促,如果聽信屈原的勸阻,懷王不會死在異國他鄉,這對令尹子蘭構成很大壓力。於是,這個壞蛋唆使另一個壞蛋,也就是靳尚,在頃襄王面前讒害屈原,鐵三角再次發揮作用,置屈原於死地而不復,更何況熊橫與他老子熊槐,可謂一丘之貉,於是,一紙詔令,永遠流放,不得再進國門,從此,屈原再也沒有回到郢都,他老姐女嬃天天倚門等待,直到淚盡,直到老邁,也未能盼到她弟弟歸來。
如果說,他的第一次流放是對楚懷王的完全絕望,那麼,他的第二次流放,則是對楚國的完全絕望。
頃襄王二十一年(前278),秦將白起攻破楚都,滿城都是兵馬俑般的梟悍秦兵,楚國臣民哪見過這等陣仗,只有拱手降服。次年,訊息傳到流放途中的屈原耳邊,這位愛國詩人終於捨不得離開故土,也不願意他心愛的故國滅亡在他眼前,悲憤交加,自沉汨羅,以死殉國。
司馬遷在這篇列傳的最後,這樣寫道:「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鵩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同死生,輕去就」,就是中國文人對於生養自己的土地,那一份眷顧之情,也是中國文人對於撫育自己的祖國,那一份熱愛之心。此情,此心,便是中國文人的精神所在,也是我們至今每年的端午節,都要向愛國詩人屈原,肅然致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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