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之死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在中國非正常死亡的文人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屈原。

可有史以來,文人能夠享受到將其忌辰列為全國性節日,全民為之年年紀念,獲此殊榮者,只有屈原。

中國老百姓對於文人的敬重,以此為最,這也說明中國文化傳統精神之根深蒂固,之歷史久遠。也許某一個朝代,某一段歲月,滅絕文化的沙塵暴會颳得烏天黑日,萬馬俱喑,然而,值得我們為之額手稱慶的,中國文化生命力之頑強,世所罕見,史所罕見。即使書焚盡,儒坑盡,即使「四舊」皆除盡,然而,雲消霧散,霽天空闊,春風潤澤,萬物復甦,依舊是朗朗乾坤,文化中華。到了端陽這天,高懸艾葉,遍灑雄黃,龍舟競渡,米粽飄香。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這是司馬遷《史記·屈原列傳》的第一句。所謂「楚之同姓」,因為他和楚王一樣,原先都姓羋。這個稀見字讀mǐ,字典上的解釋為「羊的叫聲」和「姓氏」。羋姓,熊氏,後來改為昭、屈、景三姓,為楚國三大族。管理這三姓事務的官,就是三閭大夫。屈原被免掉左徒以後,一直到死,擔任著這個類似清朝宗人府的長官。第一,絕對的閒差;第二,絕對的清水衙門。這使出身於貴族門第、擔任過政府要職、操作過國家大事的屈原有點鬱悶。

文人分兩種,一種得意,一種不得意。得意者,怕鬱悶;不得意者,也就無所謂鬱悶了。屈原相當得意過,所以感到相當鬱悶。

其實,「左徒」,不過是諫議國政的高官而已,政府的一個職能部門,但屈原的實際權力還要更大一點,國事、外交一身挑,能起到左右楚懷王的作用。那時,楚國的都城在郢(今湖北荊州),城不大,人不多,前呼後擁的屈原,出現在街頭,這個既風流又瀟灑、領導時代潮流的明星人物,很引人矚目。何況他是一個如蘭似芷、潔身自好的男子漢呢!連楚懷王都十分欣賞他的風度和氣派。

後來,詩人碰上了小人,最大的小人就是這個楚懷王了,不幸也就隨之而來,左徒免了,去做三閭大夫,失落是當然的。任何人,再有涵養,再有胸懷,都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降職遭遇,比降職更糟的是冷落。昨天還門庭若市,今天就門可羅雀。屈原是詩人,詩人的感情本來要比常人豐富,那澎湃的、洋溢的、氾濫的、洶湧的感情,更是不可抑制,唯其難以忍受這種雲泥之分的冷熱、天淵之別的跌宕,感到受不了,是可想而知的事,寫出不朽之作《離騷》,抒發滿腔悲憤,也是可以理解的。

司馬遷說:「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太史公本人也是經歷過由沸點到冰點的人生體驗,對於碧落黃泉式的命運安排有過極深刻的體會,一個「怨」字,正好說到了點子上。

屈平(約前340—前278),字原。雖然,他在《離騷》中稱自己「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但是,數千年來,公眾習慣稱作屈原。他是楚國丹陽(今湖北秭歸)人,最早的祖先為有熊氏,從北方遷徙到楚地。《史記》稱他「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王甚任之」的「任」,說明中國文人,像屈原這樣在朝當官的,並非他一人。應該看到,三千多年的封建社會里,能夠稱得上文人者,百分之九十都是在朝的。我們都很熟悉的唐宋八大家,無一不具官員身份。也許所任的官職,可能有大,大如王安石,為當朝參知政事,後又拜相,可能有小,小如蘇洵,任文安縣主簿職,正科級幹部。無論如何,有個官家的差使乾乾,得到一份吃穿不愁的俸祿,對於文人來說,還是挺有誘惑力的。正因如此,悲劇也就來了,這就註定中國文人無法養成獨立生存的能力。

中國古代文人,無論在朝的,在野的,都明白屈原得到「王甚任之」這四個字的斤兩。何謂任?第一,責任之任也;第二,任務之任也;第三,信任之任也;第四,也是最能體現這四個字的含金量者,落到實處的任命之任也。反之,若多一個「不」字,「王不甚任之」,就意味著老坐冷板凳,受他人排擠。再反之,如果,「王不待見」,甚至憎你恨你,那你就等著吧,好則掃地出門,充軍發配,壞則開刀問斬,腦袋搬家。

詩人屈原,正好親身經歷過從「王甚任之」,到「王不甚任之」,到「王不待見」的三階段,最後,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投汨羅江了。

楚懷王羋槐,也叫熊槐,是個昏君。中國出過二百多個皇帝,其中一大半屬於昏君,熊槐則是其中最自以為是、最亂作主張、最不知深淺、最自取滅亡的一個。昏君的最大特點,都患有一種叫作選擇性耳聾的大頭病。君子想要陛下聽的,他聽不進,裝瘋賣傻,置若罔聞;小人想要陛下聽的,他聽得進,句句入耳,如聞綸音。這種病的臨床症狀表現為:只聽甜言蜜語,不聽直言讜論;只聽順心的話,不聽逆耳之言。如果熊槐和他兒子熊橫,也就是屈原碰上的楚懷王和楚頃襄王,智商提高一點,頭腦清醒一點,屈原在跳江前也許會躑躅一下,楚國還有救嗎?楚國還能救嗎?一想起他老姐女嬃那句絕望的話,本來,聽蝲蝲蛄叫喚,你還不種地了呢!可現在,楚國都沒有了,老弟啊,你還種個什麼啊?於是,走上自沉之路。

戰國後期,群雄紛爭,七國之中,秦和楚,地盤大,人口多,都是具有相當實力,而且擁有領袖野心的大國。秦國東進,要一統天下,楚國北上,也未嘗不想一統天下。

但是,秦為一流強國,楚為二流強國,二流當然贏不過一流。然而,二流加三流加四流,肯定大於一流。「橫則秦帝,縱則楚王」,八個字,乃當時的大形勢。屈原的政治主張,說來也很簡單,對內變法圖強,對外聯合抗秦。經他反覆奔走,多次說服,終於將齊、燕、趙、韓、魏五國首腦集聚於楚國京城郢都,結成反秦聯盟,楚懷王被推為盟主。江陵這個城市,現在也不大,那時就更不大,滿街都是來自各國的貴賓和他們的侍衛、隨從,因為沒有實行普通話這一說,作為這個聯盟秘書長的屈原,必須精通各地方言,安排吃住,組織觀摩,準備禮品,送往迎來。

春秋戰國時期,誰要能夠一呼百應,糾合諸侯,歃血為盟,誰就是無上榮光的諸侯共主,最為人企羨。熊槐得到了空前的虛榮,馬上覺得堪與祖先楚莊王媲美,高興得掛不住汁,臉上五官挪位,更加賞識和重用屈原,自不用說,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弄得他老婆鄭袖,好一個吃醋。此時的郢都,最快活、最得意的人,莫過於屈原,文人快活得意的標誌,就是不再用功,不再寫作,即或提起筆來,也是遊戲筆墨。我記不得是否為老托爾斯泰的名言:一個在賭場得意的人,他在情場必然是要失意的。政治上進步,文學上退步,是自古以來文人難以治癒的痼疾。我在文壇廝混這多年,頗見識一些朋友,自從仕途上一路順風以後,他們的文學人生,也就迅速進入了更年期。也許還會寫,都屬無用功。這就是《離騷》中所寫的「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時令不饒人,花期不再來,除非發生奇蹟,上帝託夢,才能讓他回覆文學青春。

當上諸侯共主的楚懷王,遂將國家交給屈原全權處理,入則議國事,出則會諸侯,忙得一塌糊塗,那些日子裡,他一句詩也寫不出來了,作為博導的他,連學生宋玉、唐勒、景差所交的作業,也抽不出工夫批改。中國的文人在政治上得意的時候,文學就會出現短板。相反,在文學上成功的時候,政治就會失聰,這是中國文人很難兩全的弊端,也是我們在文學史上常常讀到的案例,文學大成功,政治大失敗,因而丟了腦袋,送了性命,屈原就是首例。他在「王甚任之」的時候,作為文人所特有超乎常人的品質,如獨到的觀察角度,如敏銳的感知反應,如提前的預知能力,如應激的防範措施,統統置諸腦後。他不知道他在替楚懷王釋出旨令增強國力時,他的敵人在摩拳擦掌;他不知道他在為抗秦聯盟的加緊團結而努力時,他的反對派在磨刀霍霍。這個世界上,有益蟲,就有害蟲;有家畜,就有野獸;有君子,就有小人;有愛國志士,就有漢奸走狗。通常情況下,地球上生物鏈的構成,維持在一比一的平衡狀態,而在詩人屈原的左右,老天爺好像特別眷顧他,一比三,這就是愛打小報告的上官大夫靳尚,專搞小動作的公子子蘭,最貪小便宜的王后鄭袖,結成一個反屈原的鐵三角聯盟。

屈原不聾不瞎,自然瞭解鐵三角在他背後搞的一些名堂,但是,詩人的最大疏忽,是對那個昏君耳朵根子軟的選擇性耳聾毫不戒備。屈原作為楚國的特命全權大使,遊說除秦以外的五國,也是縱橫捭闔、得心應手、運籌帷幄、決策千里的高段級謀士,但應對這個充滿邪惡的鐵三角,卻無能為力、乏善可陳。既未採取任何防範措施,也未實施有效反擊。頂多感嘆兩聲,「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那可真是一點用都不頂的感慨。

詩人宣洩感情的手段,當然就是作詩,其實到了正面衝突的時候,比詩歌更有力的是拳頭。可完美主義者屈原,理想主義者屈原,不是該出手時就出手,而是吟詩作賦,這就註定他難逃失敗的命運。他不會妥協認輸,不會向黑惡勢力低頭,這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他也不會採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進行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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