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1頁,共2頁

其實城關鎮小學現在已經不是銀城最好的小學了,最好的小學都跟土裡土氣的銀城地名沒關係,都叫國際化了的名字,英倫小學、喬菲亞特國際學校,都是外國人教英語,可劉主任還是肯定爸爸,管他們都叫外國民工。

爸爸笑笑不說話,無話可說,知道物業都開始不叫物業了,叫英式管家。爸爸說那些「英式管家」的祖宗們當年用大炮轟開了中國,原來是讓他們的子孫到中國來做管家的。劉主任聽到後啞啞地笑笑,說:「你行!九爺真行!」

媽媽給我裝好糖餅還沒忘了我說的不吉利的話,拍了我一下說:「阿甘,那不叫不在了,人家是跟著他媽媽去省城念中學,找他爸爸孫書記!」我糾正說:「孫副書記。」媽媽一下笑了,被我給逗樂了,「行,像你爸爸!孫副書記在銀城當市委書記的時候,還兼著預備役的政委呢,兜裡可是有手槍的,不像‘007’用彈弓打你,聽到你胡說他的兒子不在了,非一槍崩了你!」

我沒告訴媽媽,現在政府要讓誰死也不都用槍了,跟北京接軌了,國家要殺了誰打一針就行了,無痛死亡,被執行死刑的人也沒那麼痛苦,不像過去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那樣驚恐,打上一針跟睡著了一樣,只是不再醒來。當了刑警的表姐夫說也還讓人看,不像銀城過去在大山溝裡槍斃人圍得人山人海讓人看,現在是坐在屋裡通過玻璃窗向裡面看,只有很少的人才可以看,即將長眠不醒的人並不知道有人看,躺在床上就是了,會有三個執行的人往死刑犯上每人推一針,哪個準備好了的針管裡有致命的藥警察自己也不知道,心理負擔減輕了許多,即便代表國家執行殺人也不會是多麼愉悅的,會好長時間不舒服。

表姐夫跟刑警隊的人輪流去北京培訓,他終於穿上了警服,卻不太開心,因為公安局剛剛把綠色的警服換成藍色的。我老以為表姐夫總讓爸爸幫忙調到公安局去九爺一生氣給弄成保安了呢,原來不是。爸爸說:「不是我!是主任,劉主任馬上要當副市長了,你可得好好幹爭口氣啊!」表姐夫當然知道要爭氣,那天來家裡不是謝九爺的,有別的事,說:「不好爭啊表姑父!誰當了市長誰就拆銀城,劉主任還沒上任管城建的副市長呢就開始拆了,我擔心有人勾結境外勢力在銀城鬧事!」

爸爸放下筷子,把剛想端杯喝一口的表姐夫的酒杯拿了過來,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說:「我說你怎麼剛進公安局就學會扯蛋了?知道阿甘他表姐要來吧?他表姐帶的還真是境外勢力,投資財團!你要保護好你過去的媳婦兒,不是夫妻了也不能成路人!我這兒還準備著呢,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呀!」表姐夫笑了,笑得哈哈的,「表姑父你太土了,還九爺呢!還一日夫妻百日恩?開玩樂,那麼多在銀城賓館開房的,睡完了還不認識呢!還百日恩,就沒想認識,銀城也開始流行一夜情了!」爸爸嘆了口氣,說:「銀城賓館不吉利,真不吉利,當年北京來的一個叫客山紅的姑娘就是在那兒出的事!」表姐夫說:「客山紅?」爸爸說:「那會兒還沒有你們呢!別說了,劉主任想拆了銀城賓館,王市長說再等等,孫書記戀舊,每回到銀城來檢查工作還喜歡住那兒!」表姐夫說:「劉主任也矛盾啊!太多開發商看上那兒了!孫書記的套房還是當市長的時候劉主任給弄的,劉主任剛從甘縣調到政府辦,會辦事,他心裡挺懷念孫書記的,孫書記當市長的時候正好迎來改革開放,那時候銀城作為國防企業重地,孫書記已經為後來打下基礎了!」

「你還知道得挺多?」爸爸把酒杯又推給表姐夫,說:「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兒,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劉主任心裡有點怕孫書記?孫副書記?」

表姐夫端起酒杯,一口乾了,說:「怕我!」

「怕你?」爸爸剛拿起筷子又放下,「你說劉主任怕你?」

「九爺就別問的了!」表姐夫又給酒杯倒滿了,端起來,說,「九爺不是說知道太多事不好嗎?放心吧,劉主任要跟我成鐵桿兒,要不也不會把我調到公安局的!來,乾了這杯,謝九爺!」

我大聲問:「表姐夫,你長針眼了嗎?」

「長針眼?」他看著我,「阿甘,什麼叫長針眼?我幹長針眼呀?」

「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把「007」表姐夫嚇到了,表姐夫把爸爸嚇到了,那又是誰嚇到了表姐夫?不對,是表姐夫也嚇到了劉主任吧?所以劉主任才把表姐夫調到公安局去了,是這樣的嗎?

我弄不明白,不關我的事,我和表姐更親,比表姐夫親,何況「007」已經不是我表姐夫了,他跟《銀城晚報》的副刊部主任結了婚,比英俊的表姐夫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在輩分上還是劉主任的親小姨,劉主任管表姐夫叫姨父也是應該的。九爺跟銀城官場上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表姐夫才管九爺叫「實力派」吧!

爸爸不認為表姐夫還當上了刑警隊的副隊長跟九爺有關係,都是表姐夫自己努力的結果,要不銀城人現在都開始說「愈努力,愈幸福」呢!

要努力,可媽媽怎樣努力也沒有辦法讓洗衣機轉,一開就跳閘,我家住的北山還跟不上銀城的發展。原來一個城市的發展首先要拆,然後要有電,不知道國家電網的人喜歡玩什麼?到銀城考察怎麼多給點電,玩電的才惹不起,九爺別沒陪著玩什麼再給電死了。

爸爸去政府大樓等候張處長了,劉主任主持一個會議才沒有去省城的機場親自去接張處長。張處長這回來得也很突然,在北京登機了才打電話,下來「指導」工作,希望各忙各的,不全因為銀城發展了主要精力開始轉向城市。張處長是代表農業部關懷銀城的發展,也就是代表國家呢,就是代表自己銀城也不會忘了張處長的,當然,也忘不了九爺。

我走進了喜氣洋洋的學校,這是我最後一次走進我的小學,小英子也是,班長也是,我們六年級的都是。教室裡好熱鬧,哭的哭,笑的笑,都拿著上面帶鎖的筆記本互相寫下自己的話,然後把筆記本鎖起來,想開啟的時候再開啟,小學成長的秘密。

我的秘密不用寫,也不用鎖,我甚至不需要一個筆記本,大家都能記住阿甘,我是銀城的小阿甘,九爺是銀城的大阿甘,班長總這樣說。

忘不了小英子三年級來到我們班以後,一下課就跟著班長和全班同學跑出去。她從來不會在教室裡陪我,只是老悄悄地看我,我一看她她馬上就扭過臉去。教室裡空蕩蕩的,總是隻留下我。我以為班長帶著小英子和同學們出去踢毽子或踢足球,凡是需要身體運動的遊戲都沒有我,可我終於知道他們是去教室後面玩遊戲機,玩超級瑪麗。老師不讓帶遊戲機到學校,班長把遊戲機藏在教室後面山上的岩石洞裡了,爸爸上四年級時鑿出來的洞,爸爸在裡面養過小白兔,班長往裡藏任天堂。我也想玩超級瑪麗,班長從來不帶我,說我不需要瑪麗,將來要有可以讓我玩的,也是一個殘廢瑪麗,沒有眼睛的,要不就是沒有屁眼兒的。

城關鎮小學的教室像軍營,一排一排的紅磚平房。六年級在最後並列著兩排,教室後面是隆起來的花崗岩大山,還有一個防空洞,爸爸說很快要在裡面建成形體房一類的教室了,我們是趕不上了。

這裡二十多年前不叫城關鎮小學,那時候叫「銀城子弟學校」,從小學到高中都有,一共才上九年就高中畢業了,小學五年,初中兩年,高中也只上兩年,還是春季升學。改革開放以後銀城全改回來了,跟北京跟全國都一樣了。我知道「超級瑪麗」就在那個小黃盒子裡,班長給小英子她們女生玩的,他帶著男生玩打仗的,魂鬥羅。

其實也都是圍著看班長玩,他有兩套遊戲機,班長不讓我看,不許我過來。小英子告訴過我,班長的爸爸討厭我爸爸,班長就有理由討厭我。我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沒去政府大樓上班前我和班長是朋友啊,我還老幫他繫鞋帶呢!

班長二年級開始鞋帶就總是開,每次都是讓我來給他系,我在過街天橋上看見過爸爸給他爸爸推車,班長說九爺給孫書記推車是應該的。媽媽說政府大樓裡的人都叫公僕,但不包括爸爸,九爺不在那個系統裡。媽媽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形容爸爸,叫政府三陪也不對。劉主任到家裡來吃媽媽做的拉麵時批評過媽媽,國家幹部都是為國家做事的,而國家是為了人民的。

媽媽紅著臉認了錯,沒埋怨爸爸什麼時候把她的話給說了出去,又切了一盤劉主任愛吃的豬皮凍,說:「主任,我錯了,以後可不敢這麼說了!」劉主任說:「放下吧,說就說了,咱們又都不是外人!」然後拿起筷子,說:「我喜歡你的皮,亮晶晶,白皙皙,有彈性!」爸爸說:「豬皮凍。」劉主任說:「可不豬皮凍嘛,九爺想哪兒去了?」爸爸端起酒杯,說:「我錯了,罰一杯!」劉主任說:「罰三杯!」爸爸說:「罰六杯!」

爸爸一口氣幹了六杯,一點不醉,更清醒了,說:「主任,謝謝你給我家裝的天花板,上面還畫著雲,我有兩重天啊!」劉主任很高興,高興地說:「九爺,心寬天地就寬!可無論天地有多寬,都要裝在心裡,成大事的在心不在嘴!」

小英子好漂亮,在我家的大木桶裡洗過澡以後更漂亮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洗澡,洗澡是要搓泥的,小英子這樣乾淨,身上怎會有泥呀。她看到我的書包就知道我又給她帶糖餅來了,因為今天沒有人帶書包,班長帶頭好瘋狂地把好多書都給撕了,揚起來,課本的碎片在教室裡飛舞。小英子冷冷地看著班長,又看我,我拿起書包,從裡面取出來糖餅,遞給他,說:「班長,你就要走了,吃了糖餅再上路吧!」

小英子扭過臉,「我去!」

班長打掉了我遞給他的糖餅,說:「永別了,阿甘,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為了忘卻的紀念,你再給我係一次鞋帶吧!」

小英子又把臉轉回來,又說了一聲:「我去!」

我們都不知道班長要去了,不是去省城,而是去天堂。一點徵兆都沒有,要是說全沒有也不對,班長說了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他說:「我等,在一個地方等九爺!我想我一定會去看他,那地方可是陰森森的冷!」

不知道他說的那地方是哪兒,小英子看見我蹲下身子要給他繫鞋帶,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剛想阻止我,班長仰起頭,伸出一根手指向她擺動,來回擺動,她就沒說話,憋紅了臉,轉身出去了。

我幫他繫上了左腳的鞋帶,這時候該有掌聲,果然就有了,同學們一邊整整齊齊地鼓掌,一邊整齊地喊:

「阿甘!阿甘!阿甘!」

我抬起頭來,看見小英子站在窗戶前正往裡看,她淚流滿面。

過去她是不哭的,三年級的時候班長讓我係鞋帶,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班長有一雙特別大的鞋,鞋幫上有一個對鉤,一隻上有一個大對鉤,肯定是老師判作業時幫孫書記的兒子順便打上去的。那鞋帶又寬又長,班長不喜歡彎下腰自己系,說:「阿甘,幫我係上鞋帶!」我說:「我不。」班長就笑笑,說:「真傻,我付你報酬的,你喜歡吃糖嗎?」我當然喜歡,就說:「喜歡。」班長說:「那好,去買綠箭,兩塊五一包,給你五塊錢,買兩包,一包送給你!」

我就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阿姨說只剩下一包了,找了我兩塊五。我回到班裡,把找回來的錢交給班長,說:「就一包了,我吃,找給你錢。」同學們傻乎乎都笑了,一個很胖的同學說:「這傢伙哪兒傻呀?」班長說:「他才不傻,像他爸一樣看上去傻乎乎的,心裡賊精!鳥人一個,我爸爸說的,銀城鳥人!」小英子看著我說:「阿甘,你可別嚥下去了!」

這是她來到我們班以後跟我說你第一句話,關於糖,甜的,能吃不能咽。我第一次知道有一種糖是能吃不能咽的,班長說:「阿甘,沒事,咽就嚥了,粘到腸子上就給你肚子拉一刀,把口香糖從盲腸裡取出來!給你扎壞腿的那個阿姨不打針了,當醫生了,從北京學習回來當上了法醫!」

這我知道,劉叔叔的表妹那次教訓太深了,劉叔叔後來也生氣,請那時的王市長親自打招呼,讓他的表妹從頭再學,送到了北京,回來以後在銀城公安局當警察,叫法醫。銀城好漂亮的法醫,卻是專門檢查死人的,劉叔叔要給表妹深刻的教訓。

由我引起,卻與我無關,我要幸福,幸福就是有一雙班長那樣鞋幫上帶對鉤的鞋。五年級的時候我才知道帶對鉤的幸福鞋叫「耐克」,跟電影裡的阿甘一樣,也是從美國來的。

我一年級以後對很多事情知道得都比常人晚一些,總期盼著爸爸能給我買一雙幸福鞋,像班長那樣的幸福鞋,鞋幫上有對鉤,怎麼走和走到哪兒都是對的,因為鞋上帶著大對鉤。

小英子希望我能拒絕班長,不幫他繫鞋帶,她一來我們班就喜歡看我,班長一到這時候就老讓小英子看他。小英子不同意,看脖子以上的我,說:「阿甘你真好看,像個女孩呢!」

她把我說成像女孩,這讓我不高興,回家我就讓媽媽給我剃成光頭。媽媽搖頭笑著不同意,說:「我們阿甘就是漂亮,皮膚好得像媽媽,眼睛也像,老有一汪水似的,長大可不要太多情了!」

媽媽怕我長大了會多情,我不知道長多大了才算大,對「多情」開始知道一些。小英子的爸爸很多情,當過鐵道兵,從工頭做起,到年根結不回賬跳樓結束,證實了發展總是要流血甚至會丟命的。小英子不知道有幾個媽媽,爸爸跟親媽媽離婚了,說是離婚不離家,我不懂,知道她只有一個爸爸,可就這一個爸爸已經實在太多。她不喜歡,總對我說:「阿甘,你爸爸真好!」

後來她不這麼說了,上到五年級以後再也沒有這麼說過。九爺總到學校來,每次來都能帶來一些東西,有一次陪著一個人來學校轉了幾天,給我們建起了銀城小學裡的第一個計算機教室,那人還在學校操場的大臺子上跟九爺一起唱歌,爸爸唱:「我叫王小義」,那人唱:「我叫買買提」,然後他們倆一塊兒唱:「我們兩個在一起真像親兄弟,親呀親兄弟!」那人後來因為吸毒被關起來了,強迫戒毒。班長總後悔,說他爸爸孫副書記沒有發現九爺吸毒,九爺就是銀城毒品,自己上鉤了,幸虧沒有販毒,抓住了一定會槍斃了九爺。

班長帶對鉤的鞋越來越大,朝窗戶外對小英子大聲說:「英子,你知道嗎?我答應阿甘了,等看海回來我就把鞋送給他!因為沾了海水以後鞋就成鹹的了,給他!」

我好奇怪,班長看海回來鞋怎麼就成了鹹的呢?就問班長,「班長,怎麼會是鹹的呀?」

「你懂個!快繫鞋帶吧!」班長說,「九爺不是想當公僕嗎?他給我爸爸推車,你給我係鞋帶,當公僕就開始啦!」

我說:「我不開始。」

班長說:「真傻,當公僕又不丟人!美國公僕還要給腳踏車打氣呢,不是你說的嗎?」

是我說的,不,表姐說的,表姐去年就想回銀城一次,打電話跟我爸爸說的,說她剛到美國的時候有一天在馬路上騎腳踏車,車胎忽然沒氣了。這時候一輛警車開過來,表姐好害怕,警察還是把腳踏車和表姐都弄到了警車上,問清了表姐住哪兒之後,開車到了家門口,表姐知道要倒霉了,警察估計是要知道她住在哪兒之後再把她帶到警察局去。

警察下了車,把腳踏車也搬下來了,神奇地從警車裡拿出一個氣筒子,扭著大屁股給腳踏車打氣,打完氣,開車要離去。表姐不明白,趕緊說:「謝謝你了!」警察說:「不用謝。」表姐還是緩不過神兒來,又說:「你沒事兒吧?」警察嚇了一跳,又推開車門下來,向表姐敬了一個禮,說:「我來晚了嗎?」

表姐嚇了一跳,怎麼又把警察給招下來了?我們傳統的文明裡真是招事兒,後悔多嘴,迷瞪中緊張地說:「我不知道!」

警察站直了,又給表姐敬了個禮。表姐以為他要掏槍呢,在銀城看cctv時總看到美國警察這個樣子,驚恐地說:「你要幹嗎?」

「小姐,你的腳踏車沒氣,責任不在我。還有,不要到高速公路上騎腳踏車,你是我遇到的第二十九個在高速公路上騎腳踏車的中國人了,前面二十八個都沒有投訴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