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居然是表姐把那個警察給嚇著了,以為他的服務不周全呢!表姐在電話裡笑了,說:「哈哈!原來美國警察比銀城九爺還要傻!」
「這孩子!」媽媽聽完爸爸說有反應了,很生氣,「怎麼說話呢!」
爸爸說:「出了國的都這樣,這是表達愛我呢!出了國的人才更愛祖國了,劉主任的媳婦兒老想帶著女兒回來,主任不讓,說太忙沒有時間照顧她們娘倆!」
我知道,美國警察遠遠不如銀城警察,美國警察只是給腳踏車打氣,銀城警察還會擦亮了它。
去年國慶節的時候,班長有了一輛鈦合金做的山地腳踏車,那腳踏車又輕騎起來又快。那天只見班長騎得飛快,衝向站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的警察沒停住,一下把警察從屁股後面給撞了一個大馬趴。
國慶節警察剛剛換上新警服,穿著新警服的警察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腳踢開腳踏車,擰住了班長的耳朵。班長說:「你擰我那邊的耳朵吧!」警察一愣,「啥的?你說啥的?」班長說:「我媽也是左撇子,剛擰完我的這隻耳朵,你換隻手,擰我左邊的!」
班長聰明,警察跟他媽一樣也是左撇子,換了右手就沒有左手有勁不會擰得那麼疼了。警察剛想抽他,一輛小轎車開過來了,在馬路中間停下。警察認識政府的車。政府的車號都是一百號以內的,何況又是政府辦劉主任的車。警察趕緊放開手,知道是劉主任在車上,還放下了車窗伸出頭來。警察趕緊敬了個禮,慌張地問:「劉主任呀?他是你的兒子?」劉主任說:「他要是我兒子,生下來就把他塞尿盆裡了!」
警察一下放心了,心疼新警服,絕不能接受指揮汽車左轉彎時有人騎腳踏車撞到他的屁股上,還給撞了個大馬趴,揚起手就給了班長一個大耳光。劉主任這才邊升玻璃窗邊慢吞吞地說:「他是你們局洪政委的兒子。」
警察像被雷擊了一樣,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色通紅,一下又慘白,紅一下白一下,嚇傻了,才知道那個耳光打了銀城交管局洪政委的兒子,也就是原先的市委書記現在省紀委孫副書記的兒子。他此時此刻恨不得上天入地,大隊長知道了非給他十個大耳刮子不可,大隊長要是真抽他耳光就好了,就怕大隊長不抽,他多想找抽啊!
班長捂著臉說:「謝謝你,警察叔叔!」警察叔叔說:「兄弟,不用謝!」班長聽到管他叫兄弟,問:「你沒事兒吧?」警察快哭了,「我沒事兒!你呢兄弟?大侄子?要不我認你做乾兒子吧?可我擔不起呀!」班長說:「你屁股太大啦!看看我的山地車撞壞了沒有?」
不管壞沒壞,警察扛起來他的山地車,走了三條街,一隻手還一直拉著班長的手,很親切,請班長吃冰激凌。班長吃冰激凌的時候,警察把他用腿踢過的地方用手小心地擦了好幾遍,還買了條毛巾把山地車擦了兩遍。班長說:「哥們兒,你比美國警察好!」警察笑比哭還難看地說:「是嗎?我好哪呀?」班長說:「美國警察只給腳踏車打氣,你還擦亮了它!」警察笑笑,站直了,驕傲地說:「那當然,我是中國警察!」
班長很高興,又說:「我鞋帶開了。」
警察說:「便民措施裡沒有幫群眾繫鞋帶兒這一條,可我是銀城警察,我給你係上!」
班長說:「不用了,這事兒由阿甘做。」
警察說:「好,讓美國佬幫你係鞋帶!」
班長說:「不是美國那個阿甘。」
警察說:「那是哪兒的阿甘?」
班長說:「銀城阿甘,大傻子,還說將來上一中呢!」
警察說:「他上個!借調到政府辦那個被人叫了九爺的兒子吧?」
班長說:「就是,兩個大傻子!」
警察說:「仨呢!九爺的老婆也傻乎乎的,不喜歡調到總裁辦公室偏愛在車間拔鴨毛!跟我媽一個車間,我媽是車間主任,他媽老跟我媽套近乎,還給我媽織過兩條圍脖,就因為我姐是一中的教導主任,他想上一中!沒的門!」
班長說:「你真夠哥們兒!我回去告訴我媽!」
警察說:「兄弟,再來一盒和路雪吧?」
班長說:「不,來倆吧,大盒的,好吃!我還得給小英子一盒,她是我女朋友,愛吃甜的!」
我專門帶來的糖餅,班長不吃。小英子為我臉紅,看著我又從書包裡拿出來一張,那張被班長給打掉到地上了。看見我又拿出來糖餅班長跳了起來,好像我要讓他吃屎,大聲嚷嚷著「滾開滾開滾開!」然後他就滾開了,不是真滾,是跑,出去找小英子。
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班長了,可我喜歡他臉上有和小英子一樣的酒窩,比小英子的大,不明白他的臉怎麼也可以那麼大,兩個耳朵又太小了,像老鼠。班長是一個讓人過目難忘的人,我知道他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擲地有聲,比如讓我給他繫鞋帶,相信他帶著小英子看完海以後一定會把變成了鹹的帶大對鉤的鞋送給我,就怕他的鞋沒變鹹,那就是沒有看見海。
我有一種預感,他看不見海。他比我還確信我寫的作文不是我寫的,兩首詩。老師把它掛在了教室後面的牆上,說是阿甘留給母校的紀念。
第一首:
醉了青春
苦了歲月
餓了夢想
空了錢囊
考語文,老師對我的作文沒有什麼期待,告訴我寫四句話就行了,分行寫,看上去像詩。我哪會寫詩呀?老師鼓勵我,「阿甘你行的,讓你畢業必須寫,可別把我的年終獎金都弄沒有了!」
老師看了半天,以為我是寫她呢,有本事的老師好多都出去辦公司了,可老師愛教育,除了不愛我。校長一會兒把我的考試成績不計入她的考核一會兒又忘了,像爸爸越來越看不懂的教改,老是反反覆覆的,爸爸離開學校五年多了,教育變化快。劉主任說連教育部部長可能都沒搞懂,別說九爺了。
老師有點驚訝我分成四行的四句話,開始求我,說:「阿甘,阿甘求求你了,這兩節課你不用寫作文,再分成行寫!多寫幾行,我拿給校長看。他還生不生九爺的氣我不管,你好好寫證明我的語文教改有方,期末拿個大紅包!特別獎!把我這些年的損失奪回來!」
於是,我就寫了,想一想「007」黃叔叔,他拿彈弓打我,送給媽媽長筒襪,每天抹得噴噴香,我想我就進入了他的身體,不,我才不會進入他的身體呢,抹得再香也好臭,我前面用他,就一句,還是借爸爸的眼睛吧,寫下:
洗好澡,噴上古龍水
像是等待一次約會
果然來了
一隻蒼蠅在我周圍歡欣鼓舞
原來它也喜歡男人的味道
世道真是變了
蒼蠅變蒼龍
老師搶了過去,瞪大眼睛。我把老師給嚇到了,看得渾身發抖,絕非本意,誰讓她讓我寫詩呢!
小英子偏說老師是激動的,她說:「阿甘,都說你是報應,九爺認了,可九爺不怕,暫時輸了自己,終要贏了命運。」
我就問:「為什麼呢?」
小英子說那是她聽到我的人生第一問。我問人生並不多,不會問,不想問。小英子第一次告訴我,說我長得英俊,是我大姨的靈魂附體,接受懲罰,來這個世界還債的。這真奇怪,太奇怪了,她還說九爺要為甜水灣還一筆本不屬於他的債,大姨不該帶走那麼多生命,那一車甘家旺的男人。
我不懂。我要能懂就好了,小英子說班長懂。班長給山地車打滿氣,要帶小英子去看馬戲團,我說過有老虎和獅子,爸爸說的。他問:「阿甘,有狗嗎?」我搖搖頭,說:「沒有狗,等動物園建起來了會有狼。」
「現在就有,九爺就是銀城的狼,還是北京那個張處長的哈巴狗!」班長說,然後叫聲小英子,「英子,走,我帶你看大老虎去!」小英子不走,還跺了一下腳,對班長生氣地說:「你幹嗎罵九爺是狗呀?」班長也生氣,說:「九爺就是張主任的狗,我媽說的,我爸才沒當上副省長!」我說:「馬戲團還在搭大棚子呢,不讓看。」班長跨上腳踏車,不理小英子了,對等他的一幫男生說:「走嘍,去看大老虎啦!」
班長騎上腳踏車飛快地走了,後面跟著一串騎腳踏車的同學,嘩啦啦地衝出校園。班長騎在最前面,剛出校門就聽見哐噹一聲,小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往校門口跑,邊哭邊跑。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班長,他死了,被一輛小汽車撞死在學校大門外的路口。班長沒能穿過馬路,他帶對鉤的鞋過去了,只過去了一隻。那輛撞飛班長的小轎車是躲閃了班長的,可還是把班長撞得飛了起來,小轎車從牆上衝了進來,只進來半個車頭,張處長從車裡飛了出來,飛進校園,一頭撞在他為銀城引進的桃樹上。
我好難過,我想再為班長繫鞋帶,我喜歡為你係鞋帶啊,班長!他的名字在世界上消失了。小英子告訴我,曾擰過班長耳朵又打了班長一個嘴巴的交通警察後悔得不得了,老說打班長兩個耳光就好了,更不該幫班長擦亮山地車,如果不那樣,班長再不會騎山地車總是飛奔。
爸爸知道後一下就哭倒在辦公室裡,弄翻了椅子,摔倒在九塊地磚上,身子超越了九塊磚,哭得驚天動地!
都說沒想到九爺的哭聲會那麼大、那麼響,哭斷肝腸。
張處長犧牲在了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