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偷,反而是來給我家送東西的,兩個人,穿著工作服,一個工作服上印著「萬通開鎖社」,一個工作服上印著「曼哈頓購物中心」,其實還是百貨大樓,改名字了,拆了好多地方以後擴大了,這一擴就給擴到美國去了。
兩個抬著一個好大好沉大木桶的人,一個說:「你個屎孩子!驢日的嚇死我了,比的九爺還二!」另一個叔叔放下了準備撬我家門鎖的工具,說:「家裡有活的?省事兒了!我們不是溜門撬鎖來偷東西的,我是開鎖社的,又來開你家的鎖,給你家送東西來了!」第一個叔叔又說:「我們老闆安排的,政府辦的劉主任送給你們家的大木桶,水管都接到你家屋裡了,你媽媽可以的在家裡洗澡啦!哈哈!」
我讓開,看著他倆好費勁地把大木桶抬進了屋裡,放在接到屋裡的水管旁邊,嘻嘻哈哈地笑著走了。他們沒往裡邊看,看了也看不見,拉著簾子呢,沒發現小英子,不知道我金屋藏嬌呢!
我關上了門,剛才正好為他們開門,天下就有這樣的事兒,永遠不知道是碰巧了,還是設計好了的?劉叔叔讓人送來洗澡的大木桶,開鎖社的都來了,小英子一定也聽見了,還沒有看見。媽媽再也不用帶著我去工農浴室洗澡了,何況那早已經不叫工農浴室了。劉叔叔知道媽媽討厭哥倫布洗浴中心,那土耳其汗蒸房差點把九爺給蒸熟了。媽媽可以在家裡洗澡了,水管都接到屋裡來了,就是說,開鎖的叔叔上午已經來過一次了。
我想先洗,不知道小英子能不能脫掉爸爸的白襯衫,再脫掉她想避邪的紅褲衩,跟我坐到大木桶裡一起洗呀?媽媽沒有跟爸爸照過婚紗照,也沒有舉行過婚禮,好想跟爸爸洗一次桑拿浴,爸爸嚇了一跳,然後笑了,「媳婦兒,你真行,連開始流行桑拿浴都知道了?」媽媽驕傲地說:「那當然!你是九爺了,我可得跟上銀城的發展,別讓你飛啦!」爸爸說:「怎麼會呢!等我兒子上了大學。阿甘行的,一定能上大學的!媳婦兒,到時候我帶你去洗桑拿浴,要洗咱倆就洗世界上最大的!」媽媽說:「最大的?去哪兒呀?」爸爸說:「大海!」
爸爸也想去大海,不是看海,不知道海會哭,爸爸要帶媽媽去大海洗桑拿浴,不是有多浪漫,而是好悲切,說:「媳婦兒,看銀城這發展速度,我跟著劉主任早晚有一天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到時候你把我撒到大海里!」媽媽一下抱住了爸爸,而且哭了,說:「我不讓你去洗海!」
「洗海?」爸爸沒有哭,笑了,「我說我們阿甘經常有飛來之筆呢,原來是遺傳我媳婦兒的!放心吧媳婦兒,不會的,我能把控好自己,別老提著你那顆替我擔憂的心!」
媽媽當然相信,相信爸爸能把控好自己,可叫了「九爺」就不好說了。劉主任給我家送來了大木桶,好大好大的木桶,媽媽一定不知道,爸爸肯定也不知道。我看見屋裡的牆上還裝了兩個大插座,肯定也是劉主任安排好了的,也許劉主任還要送我家洗衣機吧?那樣媽媽就不必再用手洗衣服了,別真再洗壞了媽媽那樣漂亮的手。可能還會有一個大冰箱,劉主任一高興保準會再送一個電冰箱來,所以插座都給安好了。我可以提前好多年給小英子買冰棒放冰箱裡了,她再來我家,還會有冰鎮的糖水桃罐頭吃。
可我想洗澡,小英子一定也想洗,都被雨弄溼了,我家有了大木桶。
我拉開簾子,她坐在床邊,沒抬頭,安靜地看著書,多像是一幅畫。我有些激動,不止一次想象過這樣的情景,小英子等我回家,我愛的人坐在床邊等我回家,這就是我總想象的未來呀,未來原來真的是可以畫出來的。我要再想想,家裡還該有什麼?天氣越來越熱了,對,該有一個冰箱,我要買好多罐頭冰在冰箱裡面,她喜歡吃甜的,我就給她買好多好多的冰棒,還要有糖水桃罐頭放在冰箱裡冰著。我也喜歡吃糖水桃罐頭,不知道現在的銀城人開始變得嬌氣了,還是天氣真的是越來越熱了。我要和她坐在床上吃冰冰涼的糖水桃罐頭,我盼著那一天,脫口就說:「小英姐,我盼著那一天!」
她放下書,慢慢抬起頭,默默地看著我,說:「會有那一天的。」
小英子知道,她知道那一天,我太開心了!
「太好了!」我激動得想哭,「小英姐,我就盼著那一天!」
「不知道會怎麼樣,世事難料。」
她站了起來,把爸爸正在看的一個叫米蘭·昆德拉的人寫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放回書架上,轉回身來看著我。
「阿甘,你爸爸救了我和我媽媽一命,我是不會忘的。」她像大人那樣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將來有一天,如果可能,我一定會幫九爺的!」
不是幫我,幫九爺?我真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又可氣又可笑。
「小英姐,你要幫九爺?」我得告訴她,說,「我爸爸不要你幫的,有我媽媽呢!你幫幫我吧,讓我抱抱你!」
「不,」她肯定地說,「不讓你抱。」
「我要給你買罐頭,買好多好多糖水桃罐頭,你不愛吃罐頭嗎?」
「不。」
她又說了一聲不,我有點發蒙,天下還有不愛吃罐頭的人?我又趕緊說:「那我跟媽媽學烙糖餅,每天給你烙糖餅!」
她的眼淚緩緩流了下來。
這就是答應了,媽媽說過,爸爸答應跟媽媽結婚的時候,媽媽也哭了。她走到了門口,開啟門,站在了門口,向西望,看著甘家旺的山。
好高的山,山那邊是甜水灣。
我擰開水龍頭,用也已經接好了的一根皮管子往大木桶裡放水。好悶熱,雨並沒有下透,我看著地上小英子用粉筆畫的人,蹲下身把她畫的她爸爸給擦了。她沒有一個好爸爸,沒有我幸福,我有一個好爸爸。我愛我爸,她想從生下來就沒有見過的爸爸,都說帶著甜水灣的人去北京了,首都的人比銀城更急著要房子。
爸爸不教六年級了,再也回不來了,教我們的語文老師說,房子就是家。爸爸不是這樣教的,我還記得腿壞了以後到六年級教室等爸爸下課,就是鑽到桌子下面讓爸爸找不到我的時候,聽到爸爸說房子不是家,那家在哪兒呢?爸爸說家在心裡,心裡才是家,家裡有媽媽,一定也有一個爸爸。那時候小英子還沒有轉來,她一定聽說了我是怎樣不會好好走路的,可我還不知道她想找她的爸爸。爸爸才可以撐起一片天,她的媽媽得了甜病,老想吃飯,還老想喝水,她要撐起自己的天。這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吧,總想著未來呢,為了感恩,說有一天會幫九爺。
大木桶裡接滿水了,我看向門外,又下雨了,太陽雨,太陽在北山的山頂掛著呢,穿透了白雲。銀城的雲開始變得白了,陽光照耀著小英子,她看著根本看不見的甜水灣,默默地站著,好像不知道下雨了,衣服溼了,爸爸的白襯衫貼在了她的身上。
多美呀,太陽雨中的她。
她轉過身來,白襯衫溼了以後,裡面的肉都露了出來,不知道白襯衫溼了會透明的,我看見了她的乳房,好豐滿的乳房。小英子在送來大木桶以後把胸罩脫掉了,那就是知道我想跟她一起洗澡吧!
小英姐怎麼那麼聰明呢!
她站在雨中不動,我家乾打壘房子雖然不是殘垣斷壁,可像屋裡一樣看上去讓人想不到的有些清苦。這是不對的,銀城的日子比起過去早已經天翻地覆,可沒有人知道爸爸是要給姥爺家打水井啊!
小英子也不知道,她是傻了還是疑惑呀?站在門口向屋裡看著。我走出去,拉了拉她的衣服,「小英姐?」
她跟我回到屋裡,頭髮溼了,臉上全是水,我覺得好像也有眼淚。她為什麼要哭呢?我不能問,媽媽說姑娘哭的時候不要問,就是想哭了而已,沒有太多理由。我知道媽媽是在說自己呢,她的姐姐拿到抓的鬮走了以後,那天也下雨了,媽媽忘了往炕裡掃水,望著大姨的背影也哭了。
媽媽想讓大姨到城裡的啊,才寫了兩個都是「走」的紙鬮讓大姨先抓,為什麼要哭呢?是後悔了嗎?當然不是,更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兒,就是想哭一會兒,於是就哭了。
「小英姐?我們洗澡吧!」
她同意了,說:「好,阿甘,你是弟弟,我給你洗。」
「我們一起洗吧!」我說。
她幫我脫去了衣服,我的衣服好脫,她真像個姐姐,肯定喜歡弟弟,我向天發誓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已經有兩個弟弟了,還有了兩個妹妹,其中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就差幾天,不是一個女人生的,都跟她有一半血緣,因為都是她爸爸的孩子。搞建設的爸爸真能幹,我爸爸也能幹,可還是不一樣,她的爸爸每一次勞作都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而九爺的每一次付出都是為了銀城。爸爸消失了以後媽媽總說:「好人有好報的,九爺一定會回來的!」我就問:「媽,爸爸去哪兒了?」媽媽沒有好氣兒地說:「我哪知道!」我又問,沒想到把媽媽給問哭了,我問:「媽,爸爸特受尊重,九爺是好人嗎?」媽媽突然哭了,暴躁地哭著說了三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幫我脫完了,我要幫她脫,她不讓,轉過身去,把白襯衫脫掉,又脫掉紅褲衩,才慢慢地轉回身來。
我想看,又害怕,趕緊閉上了眼睛。
「阿甘,你閉眼睛幹嗎呀?」
「我怕再長針眼!在甜水灣看見你光屁股回來我就長針眼了!」我還用雙手捂住了眼睛,「就是你說的,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的!」
她笑了,摸了一下我的臉,說:「阿甘,我沒有騙你吧?你看過了再看就不算了。」
「真的?」我趕緊睜開了,欣喜地說:「那讓我好好看看你,小英姐!」
「看吧,我無所謂了,又是在你家,九爺的家。」她說,可她騙我,不想讓我好好看,一隻手捂住了乳房,一隻手放到下面,擋住,說:「阿甘,我問你,你要告訴我真話,如果講假話你會爛舌頭的,不騙你!」
「你問吧!」我激動,大聲說:「我要是講假話就爛舌頭!」
「那好,告訴我阿甘,你們家有地洞嗎?」她靠近了我,身子快貼住了我的身子,把嘴靠在了我耳邊悄聲說:「比如床底下,九爺是不是挖了個洞呀?往裡面藏東西?」
「哪有呀?」我瞪大眼睛,「你猜我家會有洞藏東西?藏什麼呀?」
「真的沒有嗎?藏錢什麼的,還有別的?我不知道,」她還是不太相信,「你帶我看看,阿甘,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不高興了,我家有什麼東西要在床底下挖一個洞往裡藏?再說了,誰挖得了呀?那可是個大工程,在花崗岩上挖洞容易嗎?我們班教室後面,也就是北山上的一個洞還是爸爸小時候用鑿子一點一點地鑿,從三年級挖到四年級才在岩石上面挖出來了一個小方洞,外面罩了鐵絲做的門裡面養了一隻小白兔,還被老校長髮現把小白兔給燉了,爸爸哭了好幾天。
她怎麼想的?爸爸會在家裡的花崗岩地上再挖一個洞?那得多辛苦不說,爸爸有什麼可藏的呀?爸爸在政府大樓倒是想把自己藏起來,不接待客人的時候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的九塊小瓷磚上才叫了「九爺」的,爸爸知道小英子這麼想準得瘋了!銀城的山像銀城人一樣硬,用榔頭拿著鑿子一敲一冒煙,就跟委屈了銀城人似的會一問一蹦高!爸爸春天裡看見兩個陌生的叔叔進家來很平靜,那就是不委屈。可我委屈,為爸爸,為九爺。
「阿甘,沒有就沒有吧,你哭什麼呀?」
她相信了,相信九爺的床底下不會有一個洞來藏錢的,爸爸每個月發了工資都去甜水灣把錢交給大舅,攢夠了錢將來好給姥爺家打口井。她拉住了我的手,說:「好了阿甘,別哭了!來,我是姐姐,姐姐給你洗澡!」
「我要跟你一起洗!」
她看著我,眼睛也有些變化,失望還是同情我不知道,答應我了,說:「那好吧!」
我和她一起坐進了大木桶裡。她的手捂著胸,不想讓我看她的乳房,我早就看見了,在甜水灣就已經看過了,那時候可沒有現在大,才兩年就長成了這麼豐滿,她的乳房好豐滿,更好看了。
「小英姐?我不想讓你當姐姐,不想做弟弟!」
「那你想讓我當什麼呀?」
「你當我老婆好不好?」我又興奮了,爸爸總說人要有進取精神,尤其是男人。我是男人我高興,就高興地說:「我做你的老公,我們倆將來結婚!」
「結婚?好呀!」她答應了,微笑,也許是苦笑著說:「阿甘,如果我嫁不出去,到時候就跟你結婚!阿甘呀,你知道結婚幹嗎嗎?」
「吵架呀?」這個我知道,「咱倆好,結婚住一起吵起架來就方便了!」
「噢,這樣啊?我知道了。」她看著我,抬起不捂著胸的那隻手,撫摸著我的臉,「阿甘,姐姐不會跟你吵架的,你好棒,又聰明,像你爸爸九爺一樣!」
「我也不想吵,才捨不得呢,可不吵架結婚住在一起幹嗎呀?」我看著她,在水裡更美麗的她,有些難過,說:「我害怕你會跟班長吵,明天下午放假,他還要帶你走,我老看見你跟他吵架,他還要帶你去看海!」
「看什麼海?」媽媽突然回來了,一邊推門進屋一邊大聲說,看到我倆坐在大木桶裡,瞪大眼睛叫了起來,「天哪!」
還好沒有雷聲,要不就把我給嚇死了。小英子也發出了一聲驚叫,我也叫起來,還使勁地拍著水,濺起了一片片水花。
媽媽又開啟傘,不是舉起而是橫過來,擋住我濺起的水花,還有眼睛,說:「快穿上衣服!哪兒來的大木桶呀?你爸爸回來了?」
媽媽不知道家裡哪來的大木桶,我一說媽媽就知道了,媽媽使勁點著頭,沒完沒了。我記得媽媽跟別人不一樣,點頭是表示不同意,一邊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真好,媽媽知道了,不再關注我和小英子為什麼脫光了坐在桶裡洗澡,可是沒有完全洗成,我還沒有往她身上抹香皂呢。我想給她抹的,想好了怎樣摸,讓她的臉、脖子和身上起好多泡泡,滑溜溜的,被媽媽給打斷了,她回家是來看接水管的,好像也不是。
媽媽在屋裡轉著圈,媽媽也學會像爸爸那樣轉圈了,踱來踱去,等小英子穿好衣服,說:「走,跟阿姨回甜水灣!」
「媽媽,回甜水灣幹嗎呀?你給小英姐烙餡餅,好吧?別老讓她吃糖餅了!」
「吃!吃!吃!」媽媽跺了一下腳,從鞋裡還滋出來了水花,媽媽回來得多急還把鞋都踩溼了,大聲說:「你就知道吃!」
我想哭,可我長大了,不能當著媽媽的面哭,何況小英子也在,她們走了我才哭。
我哭得好傷心,因為媽媽無論多不高興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媽媽只跟爸爸吵架,因為我。媽媽急急忙忙地回甜水灣,還把小英子帶走了,不讓我跟小英子在一起,也沒準備給她烙餡餅,不知道急個什麼。
我站在院子裡,看到廚房門口也有了水管,還有亮晶晶的水龍頭,下面接著桶,沒有下水道。接到廚房裡邊的地上還有一根水管是尖尖的,我看不懂,爸爸回家一下就看懂了,告訴我那是為洗衣機準備的,政府為百姓想得真周全。就是說,我家要有洗衣機了,媽媽再也不用手洗衣服了。劉主任誇過媽媽的手,說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爸爸同意,爸爸嘆了一口氣,「兒子,你媽呢?」
「送小英子回家了,甜水灣。」我有點傷感,「媽媽摳門,怕小英子在咱家吃飯,可媽媽老給小英子烙糖餅呀,怎麼就不心疼呢?媽媽越來越小氣了!」
爸爸笑了,然後收住了,嚴肅地說:「兒子,不許這麼說媽媽!」
我同意,可小英子第一次來,媽媽見到她就把她帶走了,我找不到別的解釋。
爸爸很高興,擰開水龍頭,又關上。再擰開,水嘩嘩地流進水桶,爸爸好開心,說:「政府還真的是說話算話,十件實事做到北山了,連錢都不收了,劉主任居然沒說,不想告訴我,我說今天不用我陪要買政府大樓的那個開發商呢,是讓我高興!」
我沒有告訴爸爸,告訴九爺這些都是劉主任花錢做的,安排得妥妥的。媽媽肯定知道,才在沒有下班的時間趕回家來看,又急匆匆走了,去把幸福的喜訊告訴姥爺和大舅,不用擔心我們家的日子,給姥爺家打口水井的日子還會提前吧!
我知道,爸爸知道是劉主任做的這些個一定會生氣的,必定要好好批評一下媽媽,我要媽媽給爸爸檢查,撫慰一下我這顆受傷了的心。小英子,什麼時候才會再來我家呀?還會同意跟我一起洗澡嗎?黃叔叔總說時機不可錯,錯過了不再來。
雨停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西山,照亮了爸爸的臉,也照亮了甘家旺,更照亮了甜水灣。
黃叔叔過來了,站在我家院子門口,不進來,酸溜溜地說:「九爺接上水管了?」爸爸說:「接上了,黃總吃了嗎?」黃叔叔說:「吃了!綠豆粥、窩窩頭,苦苦菜,都是粗糧野菜,養生的,銀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現在必須養生了!」爸爸笑了,說:「那是,人沒錢的時候玩命,有錢了就開始惜命了!唉,人就是矛盾了一輩子,到死才明白,有的人死也沒弄明白。」
黃叔叔手裡拿著大哥大,顯擺著,說:「九爺可不死,不能死,不會死的九爺快成精了!我還指望著你呢,九爺跟劉主任說說,把哥倫布洗浴中心對面的菜店租給我吧,我要發展文化產業,再開一家錄影廳。」
爸爸生氣地說:「銀城的國營菜店都叫北京來的兩個兄弟的那家公司給包了,做超市,在全國開連鎖店!國有資產就這樣以正確的名義丟的了,連糧店都消失了!」黃叔叔呵呵了一下,「這要你的管?借調到接待辦你還憂國憂民起來了?老實說九爺,你吃了多少?」爸爸說:「他媽去甜水灣了,還沒吃呢!」
黃叔叔說:「裝,跟我裝!是鋸就掉末,哪的不一樣?九爺分了多少?透透唄,老鄰居了,我又不跟你借!你這有名的摳門九爺,就是吃政府的時候陪人才喜興,我也得跟你借不出來啊!」
爸爸不笑了,關上水龍頭,看著黃叔叔,說:「是鋸就掉末?你以為我在鋸木頭哇?你們這些人,就是也嫉人有笑人無!我家不就裝個水管嗎?還是政府出錢給裝的,你們都裝得早沒趕上,我運氣好趕上這撥了,你幹嗎呀老黃?」
「政府裝的?你以為政府是你媽呀?不知道是你老婆她們的那個大齙牙金總花錢弄的?他這是投資呀!」黃叔叔齜牙一笑,說:「嘿嘿,九爺,那個金總就喜歡娘兒們,看了黃色錄影帶才知道床上那點事兒根本就不是一個姿勢的!沒有改革開放哪的會知道?原來床上也有十八般武藝啊,過去一點都不知道,多少人這輩子就抱個黃臉婆趴在上面一個姿勢啃了一輩子玉米,從小甜玉米啃成老玉米棒子啃不動了才知道還有那麼多招式呀,這大半輩子算是虧大了!這就是你陪投資銀城連鎖健身房老闆喝休克那回的貢獻,辦了卡往健身房跑的人都是練姿勢呢,你以為你剛陪來的瑜伽館幹嗎的?練軟功啊!女人在床上太硬了不行的,那些個離婚的不是男人太軟就是女人太硬!這是一門大學問,九爺這種殘廢哪懂的!那個大齙牙老金喜歡熟女,銀城第一重口味,喜歡軟的綿的,越軟越綿越好,九爺別光忙著給劉主任當孫子了,看好你老婆吧!」
「你個驢日的!」
爸爸第一次當面罵「007」,脫下還是張處長送的皮鞋扔出去,一隻皮鞋飛了出去,沒打著,「007」說:「哈哈!沒打著!」
我撿起地上一根接水管的廢管頭扔過去,飛舞著,打著了,差點戳進他的肚子裡,幸虧他繫著一根名牌皮帶,正打中包了金的鋼頭上。我知道了,原來系名牌皮帶的人都是防刀子一類硬器的,知道有人老想捅了他吧,爸爸就從來不繫名牌牛皮帶。九爺也有一條,劉主任送的,爸爸從來不繫,因為都感謝九爺,沒有人想捅九爺,他一直系著那條還是跟媽媽結婚前買的豬皮皮帶,從大姨開的長途汽車上被流氓拎著扔下來的皮帶,結實。
月亮上來了,掛在窗戶上,厚厚的雲彩像是飄浮在天上的海,我覺得可以這樣形容,天海。我沒見過真的海,海跟我沒有關係,好像跟地球有關係,小英子說海的潮起潮落是地球的呼吸,地球也有呼吸的,可我只知道小英子的呼吸,深呼吸,在大木桶裡洗澡的時候,不,上午參觀展覽的時候就有了。
學校讓我們參觀銀城反貪展覽,看見了那麼多電視機、電冰箱,還有做飯的爐子。我見到了一個叫微波爐的盒子,是從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家搜出來的,還有中華煙和茅臺酒。從財稅局副局長家搜出了金項鍊、玉手鐲,還有一輛摩托車。從城市建設規劃局副局長家搜出了照相機、四個喇叭的錄音機和可以到北京友誼商店去買東西的外匯券。他們都被判處了死刑一個個地槍斃了。怪不得劉主任吃媽媽做的拉麵時總說銀城要改一改,建築是建築,規劃是規劃,「財稅局」也是不對的,不能左手收國家的稅、右手發國家的錢,全辦了,容易產生腐敗。「能吃上弟妹做的拉麵也夠腐敗的,就是幸福啊!幸福來敲門,誰又擋得住不開門呢?」劉主任看了媽媽一眼說,媽媽紅著臉出去了。
媽媽還沒有回家。爸爸坐在小書桌前寫總結,也可能是接待計劃,沒準還寫詩呢,不知道。銀城有了一份新報紙,叫《銀城晚報》,「203」表姐夫新結婚的姐姐是編輯,老約爸爸寫詩。表姐夫想調到公安局去,爸爸只要跟劉主任說一聲這事準行,可爸爸不肯,新姐姐就讓爸爸給晚報寫詩折磨爸爸,媽媽說是討好九爺,在晚報上發表詩爸爸可以得到稿費。
可爸爸寫的不叫詩,哪兒叫詩啊,李白才會寫詩,還有杜甫,也有一個叫白居易的,中國有唐詩三百首傳下來,爸爸的詩都傳不出我家。爸爸不讓別人看,一開始是為教媽媽識字學文化的,隨著媽媽的公司遷到西面以後,媽媽倒是愛看爸爸寫在筆記本上的詩了:
我喜歡簡單的日子
簡單的思想
看簡單的娘兒們抹著簡單的口紅
穿著簡單的衣裳
大家坐在一起說簡單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