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1頁,共2頁

媽媽變得沉默寡言了。冬天到了,北風總是呼呼地吹,風也冷吧,想鑽進我家來暖和暖和,使勁地擠進門和窗戶,發出很疼的響聲。風很疼,風也疼,我就對爸爸說了風疼的事,爸爸驚訝地看著我,一下把我摟在懷裡,誇我聰明,有奇才,那我就像爸爸一樣是銀城的奇才了,都說九爺是奇才。

又一個春天來了,還沒好好領略它,春天就走了。春天總是很短,銀城春天的象徵意義總是大過實際意義,因為沒有樹木,人們看不到春天,不得不脫下棉襖棉褲的時候才知道春天來了。原來銀城的春天是看不出來的,是感受出來的,當必須脫掉禦寒的棉衣時才知道春天來了。

爸爸說,銀城很快就會「看見」春天,劃出好大一片地種實驗林,尋找和改良在銀城可以種的樹。到了那一天,銀城人不再是感受而是實實在在可以看到春天了,那就是花了,花兒開了,可以看見,到了秋天會更美。劉主任判斷銀城可以種楓樹,如果實驗成功,用不了多久,二十一世紀的秋天裡,紅葉會把銀城染紅,上百萬片的楓樹紅葉會讓銀城的秋天非常震撼。

我期待那一天,紅葉從來沒有出現在過我的夢裡,我不知道紅葉是什麼葉,總是夢見黃河,它離我那麼近,我卻從來沒有看到過它,更別說吃的還是黃河水呢!

我一直想看看黃河,波濤洶湧的黃河在南山。沒有爸爸,我好像沒有力氣走到南山,沒設想過一口氣可以走多遠,那要穿過整個市區。我知道我很難爬上太高的山。南山比北山高,住著在銀城人看來很好玩的操著北京話、東北話、河北話、上海話還有江西話、湖南話的人。他們不是銀城人,不知道愛不愛銀城和流過銀城的黃河,說著南腔北調的話,吃亂七八糟的東西,本是銀城的客人,住得卻離黃河近。

我也不知道冬天裡黃河結不結冰,看上去有多洶湧。媽媽說遠看黃河看不出黃河的面目來的,黃河不像大海那樣波濤滾滾,還會有白色的浪花拍著沙灘。黃河要粗獷得多,只有走近它,往深裡看才能看出黃河的面目,表面平靜看不出洶湧氣勢,滾滾波濤暗藏在黃河水下面翻騰彪悍地向前。

媽媽剛到銀城來就看過黃河了,爸爸帶著來找他想要嫁給爸爸的媽媽去了穿過甘家旺的山,祭奠過大姨和一車人以後回來,沒有住到雷校長給媽媽安排好的宿舍。甜水灣如此漂亮的姑娘來了,校長更證實了爸爸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雖然沒有救下那一車的人也已經是很了不起了,「成功」並不是一定登上珠穆朗瑪8848頂峰的人,只要想登而且已經往上登了就是了不起的,不說偉大也可以用「偉大」來形容。爸爸總覺得自己是被形容出來的,人們都希望九爺偉大,認識的人知道的人都會感覺到光榮。爸爸沒有帶讓他開始激動不已的媽媽回學校,是知道雷校長給媽媽安排先住下來的宿舍就在爸爸宿舍的旁邊,因為只有這間屋是空中的,所以甜水灣的姑娘只能住在這兒。雷校長想撮合媽媽和爸爸結婚,但在沒有領結婚證之前怕兩個年輕人把持不住自己,還讓學校傳達室的另一個老頭加班,派了城關鎮小學的第二個老頭搬了把椅子坐在緊挨著的兩間宿舍的門中間,不知道爸爸根本沒有帶媽媽回來,不知道爸爸去哪兒了。

爸爸帶著媽媽來到南山下,走到西邊坐在了從南山中間流出來的黃河邊。黃河邊沒有沙灘,不像大海那樣有沙灘,黃河邊盡是尖硬的石子兒,要麼就是亂石灘。媽媽坐在爸爸的身旁,中間空著還能坐下一個人的距離,我猜想那個人就是我吧。然後爸爸和媽媽越坐越近,最後在藍藍的月光下貼在了一起,貼得太緊,越貼越緊,我被擠了出來,不一定是從城關鎮醫院的臺階上媽媽一跤把我摔出來的。

黃河像一匹不可能被馴服的野馬,不想讓人走近它。媽媽看見了黃河水是隱藏著湧動,定睛細看就能看見波濤滾滾向前。媽媽這時候知道了,黃河的存在不是讓人欣賞的,它充滿野性,不像大海那樣好像是取悅人的,更不會是湖泊那樣像含苞欲放的少女,含著柔情楚楚動人。我問媽媽,問媽媽看過海嗎?媽媽說沒有,「還沒有,你爸爸說等你將來上大學離開家的時候,九爺就帶我去看海。」

我想看海,跟小英子去看海,班長聽見了哈哈笑,那就是班長看過海了。班長還沒有去省城,馬上就去了,明天下午放學就去,後天就放暑假了,帶著小英子先去省城,然後坐飛機去看海。他再也不回銀城了,到省城上最好的中學,我得使勁記住這件事,怕忘了,我要不要去接小英子,到哪兒去接呀?

我高興從此以後班長不能跟我爭小英子了,因為他不在了,再開學的時候我和小英子一起去新的學校,銀城最好的學校,銀城第一中學。班長聽到我跟小英子說看海,發出一陣怪笑,是高興今天下午沒有課呢還是高興去看海?我突然覺得大海像個多情的豔婦,要不就是肌肉男,要不幹嗎都想看海呀?

小英子說有一天她一定會帶我去看海的,高中畢業的時候,跟我去聽海,聽海哭,海哭的聲音。小英子好像要向我表達什麼,我總覺得怪怪的。她說:「阿甘,有一天我帶你去看海,聽海哭。」我說:「幹嗎要聽海哭啊?」她說:「那我哭,你聽我哭。」

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我總是做奇怪的夢,夢到她,難以啟齒,總見到在甜水灣的大雨中赤身裸體的她,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種在我的心裡,像一粒種子總有一天會發芽。她比小時候更漂亮了,有一種冷峻的美,將來到檢察院上班,不是律師,好像是能夠左右法院和公安局的一種工作,討伐那些讓她爸爸不回家把甜水灣給忘了丟了的女人們,也許吧,也許就是這樣,她要復仇,好像總想著復仇。

我高興我總能夢見她,那打在她身上的雨濺起的浪花,女人花,我好像懂了,不知道是潛意識裡開始接近套套了。那就是海吧,像海一樣激動的心情,我想去看海,下週考完試就去。班長像我一樣喜歡她,可班長沒有希望,他走了,再開學我和小英子去銀城一中。我能上一中,媽媽說劉主任讓我進一中。媽媽一直比我還夢想著讓我上一中,那是銀城最好的中學,上完高中很容易考上大學。而我是因為小英子,媽媽看出來了,我也看出來媽媽好像很糾結,不明白劉主任一個電話就可以讓我進一中怎麼會糾結上了,眉頭緊鎖,那就是不踏實吧,弄得我也不踏實。看海這件事小英子幫不了我,班長要帶她去,班長不帶我,晚上省裡的孫副書記會讓小轎車來接班長和她,從省城坐飛機去看海。

小英子說要來我家,送我回家。雨好大,太陽還掛在銀城的當空,小英子回宿舍去換衣服了,不讓我過去。我從來沒有走進過學校西邊的月亮門,那裡面是住宿生,家都不在銀城的學生。

她換上一條裙子出來了,舉著傘。太陽雨,下不大的。我第一次跟一個女孩並肩走路,出了學校,她還讓我拉住了她的手。第一次拉住了小英子的手,還是去我家,別提多高興了,奇怪的是有點心慌。

走了一會兒就看不見太陽了,它躲到北山的雲彩後面,輝映著蒼穹,天地通亮。一會兒又從雲裡鑽出來看了我和小英子一會兒,然後再害羞地躲起來。我拉著她的手,走得很慢,為了配合上我的腳步,她走得也很慢,跟我說明天就可以看到海了。

我難過,不能跟她去看海,不能一起聽海哭,或者聽她哭。小英子為什麼要哭呀?不知道,班長知道吧,可班長是一個愛笑的人,他總是笑,沒完沒了地笑啊笑,老師叫我阿甘的時候有一次他都笑抽了過去。

走得很慢,我拖累了小英子,她在緩慢行走中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不是直白地說出來的,也不在意我是否聽懂了,我知道我懂了,原來她跟班長好是要班長不要總是笑我。我心裡一熱,一下看見山哭了,不,是我感動地哭了,流出眼淚,還以為是山在哭。該笑才是,小英子來我家我高興,沒有笑聲的日子是什麼日子呀!

她第一次到北山,看到這麼多人家錯落地擠在一起,像是都親熱得不得了,小英子一定是想跑上去。一年級我能好好走路的時候,第一次放學回家就是跑上山的,爸爸追不上我,我跑上了山坡,爸爸有多高興。後來,我再也不能跑了,也不讓爸爸再揹我,爸爸走在前面,往後退著一步一步上山,眼睛笑成了兩朵花看著我,拍手為我加油,一邊說:「兒子你行的,我們阿甘真棒!」

沙沙的雨,很小,還很細,飄飄揚揚灑落下來,我能聽見雨聲,沙沙。心跳加快,小英子第一次送我回家,我哭了,為她哭。她拉住我的手,「阿甘你幹嗎呀?別哭!」

她卻哭了,不讓我看見。我看見了,卻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哭,去我家的路上就開始哭,落下淚來。去我家會讓小英子流淚,好奇怪。她不想讓我看見,我就假裝沒看見。

上山回家要經過水房,北山人家的水房,兩分錢一張水票,坐在小屋子裡看水房的人不管水桶有多大,從小窗戶探出臉來看水桶,放滿為止。爸爸和媽媽常來這裡挑水。黃叔叔不再來水房挑水了,他家接上了水管,很多人家都開始接水管,把水從水房引進院子,再也不用挑水了。「007」不會在北山住太久了,老說要搬還沒搬,這時候黃叔叔還沒有辭職呢,作為政府文化局的人,希望政府有文化,每天每時地給政府摸紅臉蛋,唱各種積極的歌,寫連烤白薯的老大爺都能看懂的詩,比順口溜還順口,卻總說蹬三輪車大叔聽不懂的話。在掛滿百貨大樓那條銀城大道電線杆子的喇叭上說開發甜水灣旅遊經濟的二期專案,有條件的人家騰出一間房子來讓去旅遊的人住。家家都有閒房,壯男人都出去打工了,有人連媳婦兒都帶走了,把孩子留在了甜水灣。三輪大叔說:「不建社會主義新農村了?」烤白薯的老大爺說:「建個!我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說建,不折騰了,在甜水灣搞旅遊,倒是打井弄上水呀?去甜水灣買壺醋又不能當水喝!政府大樓都賣給開發商了,去蓋新的!」

政府大樓要拆了,不是銀城不要政府了,是搬出城去。也不是搬出城去,銀城變大了,好大好大,越來越大,像棉花糖那麼大,輕飄飄地拿在手裡。銀城發展可是在銀城人的心裡,九爺變得沉甸甸。黃叔叔說要住進想什麼時候洗澡擰開水龍頭都有熱水的家,媽媽羨慕那天堂般的日子,就跟爸爸說了一次,爸爸好難受,難受得不得了,說:「劉主任給咱家裝了天花板,抬頭就看見雲彩,我沒讓主任再給鋪地磚,有天能看見雲彩就行了,地可的得自己弄!咱們自己鋪地磚吧,每天掃地就不會老掃起沙子來了。」媽媽紅著臉道:「我就這麼一說,你幹嗎往心裡去?那顆心還變小了,越來越柔軟了,鋪什麼地磚呀,你不是攢錢要給他姥爺打井嗎?」爸爸鄭重地說:「這才是正事,大事!」媽媽說:「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爸爸的眼睛就笑成了兩朵花,媽媽又說:「可你不欠甜水灣的!他大姨做的事他大姨擔,你做了該做的、能做的,別老心裡揹著個十字架,好不好?你也做不到,放下吧!」

夏天來了媽媽每天都要洗衣服,我家沒有洗衣機,也沒有接水管。爸爸要是不陪客人,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坡下的水房挑水。家家的水桶都很大,因為二分錢一擔水不管桶的大小,爸爸沒有把水桶加高,因為個頭低也挑不起來加大的水桶,標準水桶都顯得太大了。

黃叔叔對我家遲遲不接水管很好奇,每天站在他家院門口看到挑著兩桶水過來的爸爸,大聲問:「九爺怎麼還挑水呀?六百塊就接上水管,這輩子都不用挑水了!」爸爸說:「六百?六百塊能買一萬多挑水,花那些錢乾的!」黃叔叔嘬著牙花子,他過去的大金牙沒有了。經濟發展帶動了文化發展,大金牙不代表有錢倒顯得沒文化,他春天裡去廣州的時候把金牙卸了改成兩顆烤瓷的大白牙,還總把上嘴唇往上翹好讓人看到他的烤瓷牙。他齜牙咧嘴地說:「哎喲九爺,又沒人跟你借錢,裝窮幹嗎?再說了,這六百你早晚得花,銀城這發展速度,政府要為老百姓做實事,引水進家,水房早晚得拆了,你在政府做事會的不知道?」爸爸搖搖頭,「不知道!你別擋著,讓我過去!」

黃叔叔反而又擋了一下,笑笑說:「現在流行保齡球了,六十道的球館,九爺該陪客人打保齡球了!你重心低,天生的優勢,下回又該成球王了吧?」爸爸怔了一下,有這事,銀城除了新建動物園,是還要建一個保齡球館,黃叔叔笑呵呵地又說:「九爺,你的就是銀城的一個大玩具呀!」

爸爸怎麼會是玩具呢?九爺是玩具?媽媽聽見了,在院子裡喊:「老公,快回家!」爸爸挑著水進來了,說:「你怎麼叫上老公了?多難聽!」媽媽說:「那讓我也叫你大玩具?老黃忒缺德了,可說的倒是實話!」爸爸出了一臉汗,「小聲點,別讓老黃聽見!」媽媽說:「他回他的院裡了,聽見又怎麼了?他送給我一包黑絲襪,昨天你沒回家他送過來的,還進家非要看著我穿上試試!我的腿用得著穿黑絲襪擋著嗎?他所有媳婦兒的大腿都粗,就沒趕上一個細的,所以才需要黑絲襪給遮著,我隔著牆給他扔回去了!給我的傘我留下了,銀城有他這樣的人老愛下雨,老天爺都得哭!」

爸爸把水桶重重蹾下,「你幹嗎呀?」媽媽說:「是他幹嗎?你沒看見他那噁心樣兒,往屋裡推我讓我穿長襪,褲子前面溼了一小片,估計還沒耗子大呢也敢起來?還淚汪汪的!」爸爸說:「媳婦兒,你太嚇人了!」媽媽說:「是他嚇人,噁心!」我開心地說:「爸爸,咱們去抓耗子吧?老在窗根那兒!」爸爸瞪大眼睛,牆那邊「007」大聲叫道:「真操蛋!你們一家子鳥人!」

銀城要建保齡球館是真的,我在學校就聽說六十道無柱保齡球館的事,班長說的。班長的爸爸還想回到銀城來當市委書記,說省城的官不好做,可顯然回不來了。保齡球館會涉及爸爸,爸爸陪北京動物專家洗澡並未取得好戰果,「澡王」封號還在努力中,爸爸有理由成為「球王」才對,「007」說得也沒錯,爸爸的重心低,好打。動物專家老嚷嚷著打保齡球,劉主任說再來銀城時就有球打了。

爸爸好鬱悶,好像不希望銀城發展太快了,開始糾結了。媽媽看出來了,說:「沒關係,你先好好練練,別怕花錢,水管不用接,我從小就挑水,不用你挑,可你老不聽!」爸爸說:「那不行,我不能讓媳婦兒太辛苦了,你說你非嫁給我幹嗎呀?」媽媽生氣了,說:「我想有個城市戶口行了吧?想離開叫了甜水灣的苦水灣行了吧?想在銀城當正式工有份工作行了吧!」爸爸趕緊把兩隻眼睛笑成花,「媳婦兒,我錯了,你別生氣呀?幸虧我借調到政府大樓上班了,聽說北京那邊都開始下崗了!」媽媽一屁股坐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爸爸好是不安,一個勁兒向媽媽賠不是。

夜深以後,我還是睡不著,夏天不可逆轉地來了,最奇怪的是銀城的發展讓北山也有蚊子了,專咬我那條細腿,我啪啪地拍蚊子,媽媽在裡邊說:「阿甘還不睡?幹嗎呢?」我說:「拍蚊子呢!」媽媽嘆口氣,對爸爸說:「‘007’就像蚊子,他幹嗎老盯著你呀?」爸爸笑笑說:「我看他是瞄著你呢,像你們金總,喜歡人家的媳婦兒,真是重口味!」媽媽生氣了,說:「九爺,你為銀城胡作非為也就是了,可不許胡說八道!」爸爸說:「唉?媳婦兒,我做的可都是正經事,每一件都是為了銀城的發展,你怎麼給說成是胡作非為了?」媽媽說:「九爺啊,你那兒都是啥正經事兒呀?你跟劉主任說說,還是回去好好教書吧!」爸爸嘆了口氣,說:「媳婦兒,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停了好半天,媽媽也嘆了口氣,說:「姓金的說上了賊船就跟賊走,就都相安無事了,你可別上了賊船就真跟賊走了!」爸爸生氣了,傳來啪的一聲,爸爸才捨不得打媽媽,一定是抽了自己一下,拍蚊子,「媳婦兒,什麼情況?你怎麼學得跟老金一樣會胡說八道了?北京的張處長看得起我,指點了一下,劉主任就帶我出山,他早晚要當副市長呢,你怎麼能說是上了賊船呀?快改正,快的!」

媽媽沒吭聲,忽然靜下來。靜得好可怕。

過了好一陣子,聽見媽媽說:「那好吧,是好船,大船。可這船太大啦,我害怕你在船上迷失了,找不著自己該去哪兒了!」

「放心吧,媳婦兒!我清醒著呢,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迷失的不了!」

「我有點冷,你抱抱我。」

雨濛濛。我攥緊了小英子的手,想著如果不準備鬧意見,是不是就不會結婚住一起呢?我不想跟小英子鬧什麼意見,這讓我傷心,小聲問:「小英姐,你會下棋嗎?」她說:「什麼?」我說:「下棋啊?也叫鬥棋。」小英子笑笑,「我會圍棋,你知道我還拿過省裡的青年組冠軍呢,我年齡最小,照樣可以贏。唉,阿甘,他們幹嗎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兩個工人叔叔在接水管,穿著雨衣,雨水從亮晶晶的雨衣上流下來,緩緩的。我看見地上密密麻麻的管子,一根根地從水房接了出來,像蜘蛛,像好多鐵蜘蛛趴在地上,有無數個腿,我打了個冷戰,身子一抖。小英子看出來了,問:「阿甘,你怎麼了?」

我看到一片像鐵蜘蛛的管子會害怕,禁不住地抖。小英子緊張了,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說:「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我站不穩,心慌,突突突地跳,閉住嘴,怕心臟從嘴裡蹦出來。

小英子把傘舉高,一隻手抱住了我,把我的臉貼在了她的身上,說:「阿甘,別怕,把眼睛閉上,想一想大海。」我閉上了眼睛,又睜開,說:「我沒見過海呀?」她說:「那你就想一想山,高高的山,像你作文寫的那麼高,一個小孩掉下去長出牙來還沒到底呢。」我說:「我還是想想歪脖樹吧,歪脖樹下光屁股的你。」她沒有生氣,說:「隨便你,我不計較,反正你有密集恐懼症,要不不會這樣的。」

我不懂,問:「小英姐,什麼叫密集恐懼症呀?」她說:「就是不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有密集恐懼症,看到像蜘蛛一樣盤集在地上的水管會害怕。看起來我只適合看稀疏的東西、寬敞的東西。

「小英姐,我們去看海吧!」我閉著眼睛大聲說,她用雙手扒開我的眼皮,「醒醒阿甘,你連黃河邊都走不到,怎麼去看海呀?」我說:「你真傻,我不會明天跟你和班長坐飛機一起去?」

她就不說話了,默默地上山,也不拉我的手了,我好難過,說:「我不去了,小英姐你別生氣。」她又拉住我的手了,說:「阿甘,我先探探路,看清海,再帶你去好不好?」我好高興,「太好了!你去探路,我們再一起去看海有多深!」

不知道為什麼,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很深的。」

「你不是還沒有看到嗎?」

「我看到的比海深。」她看著我,捧起我的臉,「你的眼睛真漂亮,阿甘,可惜你不懂得看,看不見,看見了也不知道。」

「那讓我看你吧?」我拉住了她的兩隻手,輕輕搖,「求求你了小英姐,好不好?」

「那好吧!」她說:「有一件事你知道的,要不是你爸爸,那會兒他還不叫九爺,還有你大姨,我和我媽也死在你的老家甘家旺了!從那天開始我以後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你想看就看吧,我讓你看。」

我們高高興興地上山了,進了院子,小英子從我脖子上摘下鑰匙來,幫我開門。我小聲說:「小英姐,將來有一天我們倆用一把鑰匙回家。」她又把鑰匙掛回到了我的脖子上,說:「才不呢!我自己會有一把鑰匙,我的鑰匙開我的鎖。」

我忽然發現她神神道道的,小英子有時候好奇怪,我弄不懂,好難過,一下又難過了,說:「那你去班長家?將來跟他用一把鑰匙呀?」她比我還難過,說:「不跟你好了!」我說:「那你跟誰好?」她扭過臉去,「我跟誰都不好,只跟自己好!」

我大聲說:「那不行!我媽說女人都要跟一個男人好的,要不就太自私了!」她仔細地看著我,說:「阿甘,我跟你是命中註定的嗎?」我還沒回答,她又搖搖頭說:「不是你,是你爸。也不是你爸,是九爺。也不是九爺,是他。」

「他?他是誰?」我好奇怪,「怎麼了,小英姐?」

「不告訴你!」她說,「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你!」

我看著她,臉紅撲撲的小英子,就是一個仙女,不,天使,那樣美。她的眼睛好漂亮,亮晶晶,甜水灣的女人眼睛都漂亮,媽媽也是,有一個詞叫清澈。爸爸說甜水灣的人總巴望著水,所以眼睛含滿了水,這水引得那水來,好像是這麼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了吧!

進了屋,我比她還驚奇,我家居然有水管了,好開心。爸爸還是給家裡接上了自來水管,媽媽以後再也不用跟爸爸爭著挑水了。實際上總是媽媽挑水的,爸爸正點回家的時候並不多,在政府工作的人有多辛苦,老師說政府大樓裡的人工資不花,老婆不用。爸爸的工資倒真是不捨得花,要攢著有一天給姥爺和大舅家打一口水井。爸爸不用媽媽每天挑水了,真是好,總用老婆的人都不是好人。

小英子仔細地打量著我家,被爸爸一牆的獎狀吸引住,眼睛停在爸爸和媽媽的合影照片前,密又長的睫毛在跳動。我開始有些激動了,看見她的胸脯起伏,紅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她的牙好白,又那樣小,像是鑲在嘴裡的一顆顆珍珠。

我知道,她會跟我好的,因為她三年級時從甘家旺小學轉來,第一次吃到我帶給她媽媽烙的糖餅就知道我想跟她好。小英子喜歡甜的東西,有誰會拒絕甜蜜呀。剛剛出滿月時,她媽媽帶著她到銀城來找爸爸,沒找到,她爸爸帶著施工隊去省城了,去年又去北京了。男人女人長大後都要在一起的,而且是兩個最好的人,住在一起鬧起意見來比較方便,夜裡就和好了,在床上下棋,一盤不行就兩盤。

我不會下象棋,小英子也不會,那我倆就躺在一起講故事,講《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還有《黔無驢》。爸爸說改革開放以後的語文課加深了,爸爸上初中才學這篇古文,現在國家把《黔無驢》放到小學五年級了,我五年級就學過了。

可我不關心驢,期盼著能在銀城新動物園看到老虎。媽媽老說銀城已經有驢了,可別再讓虎給吃了,然後看爸爸一眼。爸爸總要嘆口氣,媽媽就不笑了,也嘆口氣,拉住爸爸的手說:「你是九爺,不是驢,可別讓劉主任給吃了呀,他是虎,笑面虎。」爸爸擺擺手,「我知道,別說出來,何必說出來。」媽媽說:「知道就好,怕你不知道呢。」爸爸說:「我又不傻。」媽媽說:「喲,九爺以為自己多精明呀?你可不就是被劉主任牽在手裡的驢,會去哪兒呢?」

爸爸不說話了,點了一支菸。爸爸還學會抽菸了,媽媽給拿下來,扔到地上,用腳蹍碎。

小英子衣服的半邊袖子和半邊裙子都溼了,貼在身上,半邊的頭髮也溼了,一縷落下來貼在臉上。她真好,為我撐傘溼了自己的半個身子,知道我在看她,轉過身去,掃了一眼我的床,驚訝床上還有我小時候的玩具,那是一隻表姐走的時候送給我的洋娃娃。

她走向裡面,看到了爸爸的小書架。緊靠著爸爸和媽媽床的小書架,上面擺滿了書——用各種畫報包了皮的書,大部分是爸爸從百貨大樓前星期天才會出現的舊書攤上買的。那些賣舊書和雜誌、畫報的三輪車還在,現在早已經不賣書了,改成襪子、錄音帶、遊戲卡,還有雨傘。

銀城姑娘不下雨的時候也愛打傘了,舉著各式各樣的傘走在街上,像舉著朵朵盛開的花。傘像蘑菇,蘑菇花,原來傘也是文化,光禿禿沒有幾棵樹的銀城有了花花綠綠移動的傘,美麗的花。爺爺最後一個夏天看到過這個景象,說銀城從來沒有這麼鮮活過,當年那些戰鬥真算是沒有白打。爺爺其實從未打過仗,除了剛解放到處抓不知往哪兒跑的地主和丟了魂的銀城商人,腰上的那把盒子槍從來沒響過。爺爺是運輸連的副連長,死前精神病犯得很重,一想到銀城的明天會更好就後悔生早了,淚流滿面地說如果地主和城裡的商人不被嚇跑或槍斃了會更好,不該消滅他們。他們是精英,爸爸不是被嚇壞了而是知道爺爺離死不遠了。

小英子走到書架前仔細看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爸爸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堂·吉訶德》。我走過去,站在她身旁,聞到了她好香,茉莉花的味道。爸爸沒說要給姥爺家打口水井前,媽媽總用茉莉花香味兒的洗髮液洗頭的,後來只用洗臉用的香皂了,節省錢。

我深深吸了一口她的芬芳,怕她看出來,說別的,「你想看嗎?沒關係,拿走看吧!」她說:「我三年級的時候就看過了,你還沒看過嗎?」我說:「沒有,好看嗎?」她苦笑了一下,說:「你不用看的,你們家有,九爺就是。」我沒懂,「是什麼?」她笑笑,說:「堂·吉訶德呀?」

她又把書放回去,轉回身看著我,說:「九爺就是銀城的堂·吉訶德,大頭說的。」原來是班長說的,聰明的班長,頭大才當班長吧。我不知道堂·吉訶德是誰,一聽這嘰裡咕嚕沒有章法的名字就知道是個外國人,小英子走向另一邊,像是檢查什麼,看看我家的日子,有點思緒縹緲地說:「也不是大頭說的,他爸爸孫書記說的,說九爺是銀城的堂·吉訶德,手裡沒長矛,卻要戲風車。全世界的人都說堂·吉訶德鬥風車,孫書記卻說是戲風車,我好擔心有一天會戲九爺,劉叔叔說不會的,他會護著九爺的。」

「劉叔叔?」我說,「你也認識管我爸爸的劉主任呀?」

「許你們家的人認識就不許我認識了?」她白了我一眼,「五一的時候,我代表銀城到北京參加中小學生全國文明城市演講,就是劉主任帶著去的。」

這個我知道,小英子獲得了十佳,雖然沒當上冠軍也不容易了,她才上小學六年級呀。我沒有小英子讀的書多,她是全校學習最好的人,知道堂·吉訶德,還知道堂·吉訶德手裡總拿著一個長矛,戲風車。後來我告訴爸爸,爸爸沉默了好久,抬起頭看著我,嘆了口氣,「小英子,一個戲字用得好呀!」

一場太陽雨,好像就是要把我弄溼,可我沒溼,小英子溼了,她給我打傘,把她自己半邊弄溼了。我說:「小英姐,你溼了,脫下衣服,擦擦身子吧!」她說:「不用了,會冷,你們家北山好涼。」

這倒是,我們家比學校宿舍溫度低,可已經進入盛夏了啊。我說:「沒關係,你要怕涼披上我媽媽的衣服。」

我走向衣櫃,她四下看著,有點好奇,說:「都管你爸爸叫九爺,那九爺就是有長矛的呀?」我說:「長矛在哪兒呀?我怎麼沒見過?」她盯著我說:「藏著呢吧?你不知道。」我說:「不會吧?我家就這麼大,地是花崗岩藏不下東西的,哪兒有長矛呀?」

她看著我,叫端詳也行,小英子在我家端詳我,沒端詳出什麼究竟來,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嗯,阿甘,你們家的日子不像演的。」

戲風車,演生活,小英子果然不同凡響。我看著她,她站在寬大到空蕩蕩的屋子裡,一隻手從胸脯前斜過去,抱住被雨水打溼了的肩。她要不為我打傘,也不會把半邊衣服和裙子弄溼了。

我拿出媽媽的衣服,她說:「阿姨的穿不了的,給我你爸爸的白襯衫吧,我穿九爺的襯衫。」我又掛回去,她走過來往櫃子裡看著。我拿出了爸爸的白襯衫,「小英姐,我爸爸的你穿倒是行的,可女生怎麼穿男襯衫呀?」

「阿甘,你轉過身去。」她說。

我就轉過身去了。她脫掉了衣服,會不會脫掉胸罩呀?班裡的女生都開始戴胸罩了,在有了燈光的籃球場跳健美操。白天不用燈光的,太陽又大又亮,爸爸總說銀城的太陽都比過去大了亮了,體育課也開始跳健美操了。班長老說這是我的幸福時刻,叫「阿甘時刻」,因為全班都得跳,只有我可以站在一邊看,盡情地看女生踢腿和衣裡顫動的乳房,小英子最健美,有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