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從小英子媽媽那裡知道爸爸的,知道了一車男人視而不見,各個假裝睡著了,果然就都一個個的長眠不醒了。媽媽知道了車上個頭最小的男人跳出來救姐姐,被打得很慘,然後在報紙上看到了大英雄。
媽媽把村主任送來的報紙看了好幾天。村主任給甜水灣每家都發了報紙,讓甜水灣的人記住這個好人。那時候甜水灣的人還不叫爸爸「九爺」,爸爸不是九爺,是田老師。田老師雖然沒能攔住甘家旺的三個流氓,但都知道城關鎮小學的田老師已經盡力了,爸爸也只能做這麼多。
媽媽不識太多的字,但識圖,沒看出來照片上的人有多剛毅,爸爸被記者描述得十分高大,而且威武英俊,銀城好男人,一條硬漢。媽媽懷著感激和敬仰之心來找我未來的爸爸,是大舅讓媽媽來找的,說爸爸是一個好男兒,要嫁就嫁這樣的人。好男兒就是一身正氣,有責任感而且敢擔當,哪怕是傷痕累累。
可爸爸不同意跟媽媽好,雷校長知道後很生氣。為學校爭了光的爸爸讓雷校長紅光滿面,添油加醋到處宣講長途汽車上爸爸的英勇事蹟。沉寂的銀城茶餘飯後的事本來就不多,人們興高采烈起來,爸爸成了很多人的話題,雷校長成為講述人,何況登了《銀城日報》,這就是被組織確認了。
爸爸熱淚盈眶,發自內心感謝組織,人們來鬧洞房的時候沒見到新人。爸爸拉著媽媽走了半夜,來到了長途汽車墜下的山谷。爸爸買了祭品,點心、水果和一大把香,在懸崖邊擺好了,不是祭奠大姨,告訴媽媽是祭奠那些死去的車上人,那五十多個甜水灣和甘家旺的爺們兒罪不當死。媽媽好像明白了,哭了,抱住爸爸哭了。
第二年,銀城遲來的春天有了我,都說我等不得。當時的孫部長抓典型把爸爸叫去接受中央電視臺採訪,媽媽一個跟頭把我摔了出來。爺爺老說我的出生就是一種懲罰,我的一切都是報應,我不認識大姨卻跟大姨扯上了關係。媽媽老是不愛聽,「我們阿甘也沒見過他大姨呀!」爺爺說:「我還沒見過馬克思呢,不也扯上了嗎?」爸爸很生氣,說爺爺老糊塗的還真是不行了,爺爺又掙巴了好些年果然就死了。
爺爺愛他的甘家旺,讓爸爸把他埋在甘家旺最高的山峰上。可爸爸把爺爺的骨灰撒進了黃河,還說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甘家旺的男人死後都應該葬身黃河。
那天晚上,爸爸帶著媽媽從山上下來,天矇矇亮到了南山,坐在一塊石頭上默默地看著黃河,冷冷的月亮掛在山頂,偶爾傳來一聲客山紅的啼鳴。爸爸媽媽都累了,沉默了好一陣,爸爸說:「跟我結婚,你不後悔嗎?」媽媽把頭靠在不高大而且很弱小的爸爸的肩上,說:「不,絕不後悔!你說我姐姐不能那麼做,我生氣了,差點回甜水灣去,可仔細一想你說的也是,那就讓我來補償吧!」爸爸難過得不得了,說:「誰做的事誰擔著!」媽媽快哭了,結果爸爸先落下淚來,說:「我一定好好對你,好好地愛你。」
媽媽跟爸爸結婚,爸爸感謝組織。媽媽有了城市戶口,還有了工作,到鴨絨廠拔鴨毛。她一直悄悄藏著那張報紙,壓在床的褥子下面,爸爸不知道。
媽媽始終搞不懂照片黑板上的「黔無驢」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是古文,讓爸爸補課。爸爸很高興,說那是六年級的一篇古文。說的是貴州沒有驢,一個好事的人坐船帶去一頭驢,帶進了樹林。樹林裡有一隻從沒見過驢的老虎,這頭驢把大老虎給嚇著了,所以開篇就講「黔無驢」。
媽媽學著爸爸拿腔拿調地吟誦「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已入」,用崇拜的目光看著爸爸,充滿敬仰,記住了三個關鍵詞:驢、船、虎。
對驢媽媽有印象了,我爺爺當年想鬥棋,還以驢換馬娶個甜水灣的媳婦兒,結果騎著驢被解放軍俘虜參加了革命。爺爺沒有實現的願望爸爸實現了,原來爸爸也有驢,爸爸的驢在黑板上,還登在報紙上人人可見。
船,媽媽沒見到過船,而我看見了美國阿甘的船。關於虎倒是越來越近,銀城發展了要擴建動物園,動物園裡光有幾隻猴子是不行的。
可媽媽還是弄不懂,爸爸到政府大樓上班後不久,有一天晚上媽媽突然一下就懂了,半夜爬起來對爸爸說:「我懂了,你就是張處長弄出來的驢!」爸爸嚇了一跳,「媳婦兒,你說什麼?」媽媽說:「你不是張處長帶來的,你原本就是銀城的驢,讓張處長給發現了,哈哈!」
爸爸坐起來,鬱悶地說:「媳婦兒啊,你比咱兒子阿甘還嚇人!知道嗎?那頭驢後來被老虎給吃了,那誰是虎呀?」媽媽說:「劉主任!」爸爸又嚇了一跳,沉默了一會兒,說:「想不到你還挺深刻!媳婦兒,可千萬別亂說,我有點害怕!」媽媽說:「你別讓我害怕就行了!我還以為你那天帶我上山去是要把我推到山溝去呢!」
爸爸嘆口氣說:「怎麼會呢?」媽媽也嘆了口氣,「你不知道你那天臉是啥色兒,太嚇人了!」爸爸難為情地說:「我高興,又難過,老是糾結,怕人說我裝,按北京張處長的話說,別像去了省裡的孫書記那樣裝孫子,劉主任聽到總是笑笑。」媽媽說:「其實沒有劉主任才沒有你呢!他直接管你,是要把你的關係正式調到政府辦嗎?」爸爸說:「可能吧,劉主任說了好幾次了,他也挺為難的,對我好著呢,可我不想去,想回學校當我的老師!」媽媽悄聲說:「你彆拗著了,咱家也可以搬到山下去,住政府宿舍的大樓!」
劉主任住在山下,在百貨大樓西邊的大院裡,那裡住的都是為政府做事的人,銀城最高的七層樓。爸爸歸劉主任管了以後,老師總說:「阿甘,沒有劉主任就沒有你爸爸!」我總是嚇一跳,不敢問,怕我親爺爺傷心。
學校開運動會,老師總安排我鼓掌,她還怕我鼓錯了為別的班加油。爸爸告訴我就應該為勝利者歡呼,原來鼓掌是要分人的,並不是每一個跑步第一個衝過攔著布帶的人都值得鼓掌。
可老師的話讓我好傷心,莫非劉主任才是我爺爺?要不幹嗎說沒有劉主任就沒有我爸爸呀?這麼大的秘密,爸爸沒說過媽媽也不知道吧?
我害怕,不敢告訴媽媽。有一天早晨媽媽去上班了,爸爸被人抬回家,我可以晚一點到學校去給我們班的同學鼓掌了,其實主要是給班長鼓,我知道。爸爸被劉主任和另一個叔叔用擔架抬進家放在床上,他們剛出門爸爸就從床上掉下來了,還舉起假裝握著杯子的手說:「幹!幹了!領導在上我在下,你說幾下就幾下!」
我蹲下身想扶起爸爸,悄悄說:「爸爸,劉主任是我親爺爺?」爸爸一下就醒了,我知道的這個秘密把爸爸嚇壞了,驚愕地說:「兒子?劉主任才比我大五歲!」
然後爸爸就吐血了,差點吐到表姐送給我的運動服上。
老師要求鼓掌的人也要穿運動服,表姐就把她小時候的運動服送給我了,雖然不太白了,可袖子上面的紅道道還像表姐那樣豔。「爸爸,我們老師說沒有劉主任就沒有你,是真的嗎?」爸爸在地上翻了個身,盯著我,說:「阿甘呀,長大你就懂了,可千萬別告訴你媽我喝吐血了,爸爸是陪北京來的動物專家,銀城要擴建動物園了!」
我點點頭,使勁點,然後哇的一聲哭起來,「我不要劉主任當爺爺!」爸爸又吐了一口血,艱難地坐起來,說:「阿甘,你爺爺秋天不就死了嗎?你爺爺喜歡秋天,老說將來死也要死在秋天裡,看哪兒都是糧食,踏實!你爺爺實現理想了,是銀城最幸福的人,好多活著的人都實現不了理想,你親爺爺連死的理想都實現了,幸福著呢!」
我知道了,說:「放心吧,爸爸,我不跟我媽說你是被劉主任抱養的,我去運動會鼓掌了啊!」爸爸一把拽住我,說:「你別告訴你媽我吐血的事!阿甘啊,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可怎麼辦呀?」我拍拍爸爸的肩,說:「沒事,我找你去!爸爸去哪兒我去哪兒!」爸爸又躺在地上,說:「天啊!可不行,我的好兒子!」
劉主任讓人給我家屋子吊上了頂棚,頂棚上是彩雲,爸爸以為看見天了呢。老師說銀城接管了好些個縣以後,銀城真的變成大城市了,還都說再用不了幾年劉主任要當副市長了,一九九八年還真就當上了,有人說九爺也是功不可沒的。
爸爸到政府大樓上班後,每次從火車站接來客人第一件事就是吃飯。飯局總是很大,一個客人到銀城來,要由十九個政府的人陪著,無論客人是北京哪個部或省裡哪個機構來的,劉主任總能恰到好處地把銀城政府相對應的人做出安排,圍著兩張大桌子坐了。這時候爸爸就不再重要,客人也從來不誤解這點,只是密切關注爸爸是不是給已經當了市委書記的王市長往酒杯裡倒水。
劉主任安排爸爸的任務是給還兼著市長的王書記酒杯裡倒礦泉水,一旦被客人抓住了,爸爸就變得非常重要了。爸爸給原來的孫書記現在省裡面的孫副書記往酒杯裡倒了礦泉水,張處長一下就發現了,要罰爸爸喝酒。
秋天的時候張處長又來銀城了,張處長再來銀城我已經沒有什麼再可以得的重要病症了,就輪到了爺爺。爺爺老是住院,爸爸老是接到病危通知書。爺爺已經不說自己是一隻鳥了,忘了自己是誰,開始老問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這是要往哪裡去?城關鎮醫院的院長驚訝地發現爺爺開始研究哲學了,我就明白了研究哲學就是日子過得不好了,能問出越深的問題就是離死越近了。
媽媽拿著爺爺的病危通知書,帶著我離開醫院找爸爸,我就看見了十九個人和兩大張桌子。爸爸站在張處長面前,把一大杯白酒舉起來一口喝光了。這情景把媽媽嚇了一跳,因為爸爸不會喝酒,爸爸從我爺爺那兒繼承了一些東西,比如銀城無敵的鬥棋,可喝酒這件事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媽媽拉著我的手緊張地從窗戶外面望著屋裡。孫書記從省城趕來陪張處長,顯然已經知道了張處長的厲害,牙痛到半邊臉腫起來都愣說牙沒疼,痛說銀城發展,還提到了一號檔案。我不知道什麼是「一號檔案」,媽媽知道,說每年元旦過後北京都會有個「一號檔案」,是說農民的,讓姥爺大舅能高高興興過個年,但別當真,過完年就趕緊忘了吧。爸爸聽到以後非常不高興,說媽媽沒覺悟,媽媽也不高興,說爸爸跟拔鴨毛的較什麼勁呀?爸爸就語重心長地告訴媽媽,銀城再發展糧食也是不能丟的,這就是張處長來銀城的重要性。
上午十一點多媽媽給爸爸打電話說:「他爺爺要死了,有比死人更重要的嗎?」劉主任接過電話說:「弟妹呀,不怕人死,政府的任務就是讓更多人活下去,而且活得一天比一天好!」媽媽就不說話了,放下了電話。
爺爺的嗓子被切開了,插進了一根管子。我要告訴爸爸我爺爺以後唱不了大雪呼啦啦地飄了,看著爸爸又幹了一杯酒,搖晃著說:「張處長,我真的不能喝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張處長說:「這可沒法兒證實,你不喝就得罰老孫,這筆賬本來就該算到孫副書記的頭上,他忒不實誠!」爸爸緊搖頭,說:「跟孫書記沒關係,是我給倒的水,都怪我!」
爸爸說完求助地看著屋裡的人,希望有人來救他,至少劉主任該幫爸爸說句話,可劉主任不說話。爸爸的想法很幼稚,所有的人都不看爸爸,齊齊地望著張處長,只有爸爸一個人望向窗外,居然沒看見媽媽和我,看見了天上有太陽,大聲說:「月亮都上來了,張處長,再去下盤棋吧,這回你想贏還是想輸呀?」孫副書記捂著腫起的半邊臉生氣地說:「小田同志,那不是月亮,是太陽!張處長說是不是?」
爸爸讓我吃驚,已經日月不分了,讓孫副書記很生氣。
張處長甩開手裡的扇子,說:「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爸爸說做人一定要柔軟,這樣才不受傷,有事也傷不著自己。我不懂,就問為什麼柔軟不受傷?爸爸說:「牙硬,舌頭軟。你爺爺年輕時就少了好幾顆牙,你爺爺愛吃大豆把牙給崩掉了,可多硬的東西也傷不著舌頭,千萬不要自己的牙咬了自己的舌頭,那就不好了,懂了吧?」
我懂了,這是劉主任到我家教我爸爸的。秋天爺爺死了後劉主任又來我家了,送給爸爸一個bp機,有事可以隨時呼到爸爸了。劉主任有了一個總拿在手裡的大電話,叫大哥大,放在桌子上要吃媽媽的拉麵,誇媽媽是全銀城拉麵做得最好的人,筋道、柔軟。
媽媽做好了,端上來,劉主任把一大口拉麵放到嘴裡舒服地嚼著,說:「人活著身體就是柔軟的,像弟妹越活越好越柔軟啊!人死了才僵硬,像老田頭直愣愣地挺著,終於知道去哪兒了。九爺聽明白了嗎?柔軟是生機,僵硬就死的了!」
爸爸說:「主任,你對我們家這麼上心,放心吧,我懂柔軟!」劉主任說:「你有這麼漂亮的媳婦兒,當然懂柔軟了!拿酒來,我跟弟妹喝兩杯!」爸爸說:「主任,我們家人都不會喝酒,家裡也沒備下酒!」劉主任說:「這可不行,我回頭讓司機給你搬兩箱茅臺來!王市長當了書記更看重你了,你天生目標小,不張揚,哈哈!」爸爸說:「那可得謝謝他爺爺,幸虧阿甘隨了他媽,將來能長大個,要謝甜水灣!」
「你別老的惦記著甜水灣!把大妹子都娶到家了還想怎麼著?」劉主任說:「不光喝酒,你唱歌跳舞都要好好練,這可是責任!」
爸爸知道了,說:「好吧!主任,我練!」劉主任又說:「你可別學孫書記呀?要學張處長!遇事兒學張處長,人家張處長敢想敢說,敢作敢為!」爸爸使勁點頭,「那是,放心吧,主任,我更會敢作敢當!」劉主任很高興,「這可是你說的?」爸爸說:「在政府大樓上班跟主任你學了好多東西,每個人都是要擔當的,好乾部就是要有事自己扛!光自己扛還不行,要能替領導扛!」
劉主任別提多開心了,拍了爸爸的肩一下,說:「早點兒認識你就好了!咱們可以成為一家人的!」爸爸說:「不可能吧?我要不認識我媳婦兒,就見都沒有見過你表妹,她不在城關鎮醫院了,去哪兒了?」劉主任說:「她進步太慢,怎麼跟得上銀城發展的腳步?我找人送她到北京協和醫院學習去了!她很行的,都敢解剖死刑犯的屍體了,她有路子自己找的!九爺呀,要是把你一個人放單飛行嗎?」
「可不行!」爸爸說,「我可不離開銀城,死也死在銀城!」
爸爸沒有什麼敢想敢說的事兒,現在敢作敢為方面的經歷開始多了。首先是喝酒,爸爸原本不會喝酒,陪了張處長從北京介紹來的動物園專家,城市變大了不僅要有高樓,還要有動物園,沒有動物園的城市就算不得是大城市。
可爸爸第一次沒有陪好動物專家,深感失職。劉主任說:「九爺啊,現在不興下棋了,開始時興唱卡拉ok了,叫k歌,那機器是日本發明的,日本人把伺候全世界方面做的不賴!」爸爸說:「肯定不賴,日本很會把世界各國人民都伺候舒坦了。」劉主任說:「王書記年前去北京各部委進貢,發現北京很多廁所的茅坑都裝了日本馬桶,日本人造的馬桶特別好,叫脫脫,脫脫拉屎,拉屎脫脫,哈哈,一沖水屎就全都下去了,坑裡一點屎都的粘不上!」爸爸說:「日本人很會拉屎呀?」劉主任說:「他們還特別會放屁呢,肯定太臭了,所以對拉屎放屁有研究!銀城對外開放了,k歌也得跟上,方方面面來的人多,可你連喝酒這關都沒過,怎麼能做好接待工作呢?」
爸爸深感羞愧,紅了臉面。劉主任說:「要練,九爺就要放大膽子練!練酒練的不是酒量,是胸懷。其實九爺是懂得的,你跟張處長說過的‘和’,一個‘和’字好生了得!你說棋道講一個‘和’字,可下棋怎麼著也得論輸贏,天下事一論輸贏關係就越來越遠,酒可是越喝越近,才最能體現你說的那個‘和’字!有了‘和’,就可以高高興興唱歌了,唱出一個新銀城!」
爸爸懂了,既高興又感動遇到一個好領導,更有教爸爸做人做事道理的張處長。打那以後爸爸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盅茅臺酒,臉色紅撲撲地到政府大樓去上班,透著喜慶。他第一次喝了一杯酒剛出門撲通一個跟頭就栽倒在院子裡了,媽媽急忙出門扶起爸爸說:「九爺,你這是幹什麼呀!」
北京動物專家再來銀城的時候,爸爸就很能喝酒了,一共住進五次醫院,有兩次是被搶救過來的。媽媽對劉主任說:「主任啊,你看他把自個兒弄得這個樣子,還是讓他回學校去教書吧!」劉主任笑笑說:「好弟妹,九爺前天是棋王,昨天是酒王,現在是舞王了!明天呢?那就是澡王!」
媽媽不懂,我也不懂,世界上怎麼還有了「澡王」?媽媽有些擔心了。劉主任吃完媽媽做的拉麵走了,媽媽說:「劉主任咋那麼喜歡吃拉麵呢?」爸爸說:「劉主任是喜歡吃你做的拉麵,劉主任哪兒的拉麵沒吃過?」媽媽說:「他幹嗎也叫你九爺呀?」爸爸笑笑說:「想把我叫老一點唄,透著他年輕!」
媽媽心神不定地說:「他有點怪怪的,咋對你這麼好?還給咱家裝了天花板。」爸爸說:「還要裝木地板呢,我沒讓。」媽媽說:「那會兒他還跟我說,要給咱家接上自來水呢!這可怎麼好?」爸爸說:「可別讓主任接,咱倆要頂住!劉主任看出來張處長對我好,官府的圈子,這裡面可有門道!都說孫書記沒當上副省長,就是把張處長氣著了,跟京官較勁還能有好?張處長就是看不慣孫書記這樣的人!他還說再來銀城要吃你的拉麵呢,都是劉主任給誇的,多好,一定請張處長來家裡吃!」媽媽說:「那你喜歡不?」爸爸說:「我媳婦兒做的拉麵,像我媳婦兒一樣天下無雙!」
爸爸喜歡吃媽媽做的拉麵,我也喜歡,但我和爸爸更喜歡媽媽做的餡餅,劉主任沒吃過,不知道,媽媽只給爸爸和我做。媽媽做的餡餅面薄得像張紙,油汪汪,能看見裡面的餡卻不破皮。爸爸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必是到過甜水灣,甜水灣的女人都會做餡餅,他回去給忘了餡是怎麼放進面裡的了,只好把餡放在外面,叫比薩,真傻。爸爸說西方人也不是什麼都先進,做餡餅這件事還不如甜水灣呢。
銀城有了第一家比薩店,比麥當勞晚,每次選址都是爸爸陪著聲勢浩大的外國人,找銀城最好的地段。他們到銀城不是來給銀城人民做飯的,爸爸說是來做文化的,更像是做房地產的,專佔好地段,政府倒是可以通過房地產掙到無數的錢。劉主任拍拍爸爸的肩,說:「九爺再當老師可真是屈才了!我跟教育局打好招呼了,九月阿甘就唸中學了,開學阿甘就去一中!」爸爸說:「主任,不考試進一中,那好嗎?」劉主任說:「怎麼不好?九爺為銀城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點事兒是應該的!」
可我更關心動物園,爸爸說動物園會有的。星期天媽媽給爸爸做餡餅,可爸爸不吃,難為情地說:「我沒時間吃餡餅。」媽媽說:「不是說好了今晚不用陪人,在家裡吃飯嗎?」爸爸挺難為情地搖搖頭,「我不告訴你。」媽媽說:「你幹嗎不告訴我?」爸爸說:「怕你生氣。」
媽媽沒看爸爸,剁著肉餡,「金廠長說,現在都叫他金總了,現在的幹部不愛交公糧,時興的是一房一妻制。老公不交公糧,老婆難免就會到外面自己尋著吃的,你說是吧?」爸爸笑了,說:「我媳婦兒才不會呢!」我說:「媽媽真傻,公糧都是交給國家的!」爸爸埋怨媽媽說:「你看你!」媽媽說:「那你不吃完飯,到底幹嗎去?」爸爸說:「那有飯。」媽媽把剁肉餡的刀放下了,「你可真行,真成九爺了?這是去哪個女人的家呀?她還管你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