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1頁,共2頁

從甜水灣回來以後,小英子在學校見到我就躲,進教室也不看我,我知道在哪兒可以堵住她,只有一個口,無處可躲。

我把她堵在了女廁所的門口,委屈地說:「小英姐,你躲我幹嗎呀?」她比我還委屈,壓低了聲音說:「你會長針眼的!」一個女生從廁所出來,看到我站在屬於她們的門口,不知道是氣憤還是驚喜,大聲尖叫:「流氓!」小英子說:「他要知道自己流氓就好了!」然後指著我,「阿甘,你會長針眼的!」

她老說我會長針眼,我就放不下了長針眼的事,不知道為什麼說我會長針眼呀?回到家就問媽媽,媽媽一下就懂了,笑笑說:「長針眼?那就是看到了不該看的,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的!」我知道了,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會長針眼,媽媽又笑笑,說:「那只是傳說,不科學,你別信!」

我不信,可再一覺醒來真的長針眼了,一隻眼睛腫得像桃子,左眼,想了想,看雨中赤身裸體的小英子還真是左眼比右眼要近些,因為側身的緣故吧!媽媽起床後看見我嚇了一跳,「兒子,你怎麼啦?」我說:「你別管,我看見了不該看的,可我喜歡看,太好了!」

爸爸不這麼認為,說:「甜水灣的水有毒。」媽媽一下不幹了,「你說什麼?」爸爸這回沒有驚慌,說清楚了媽媽就不會生氣的,說:「銀城是老國防基地,所以國家才讓最後開放呀?大山裡的工廠,七八七一類的國防企業也快開始下崗了,可煙筒還在冒煙,冒出來的煙往西飄。中國一改革開放東風還真就壓倒西風了,都飄到甜水灣了,汙染,所以雨水裡有毒,阿甘第一次去沒有抵抗力,眼睛進了雨水所以感染了!」

媽媽說:「你叫了九爺還真開始一套一套的了,我看是你中毒了!按你說的,前天回來,昨天就該起了呀?怎麼今天才起?」爸爸說:「我兒子發生什麼都會比別人慢一點。」

「都怪你!」

爸爸就不說話了。我說:「好了好了!爸爸去政府大樓,媽媽去鴨絨廠,我去學校,咱們都出發吧!」

「我不去了!」媽媽說。

「你幹嗎不去上班呀?」爸爸哄著媽媽,說:「我錯啦!我有毒,行了吧?」

「你又來了!」媽媽快哭了,「我趕緊做飯,你趕緊給兒子眼睛上點紅黴素眼膏,可不敢輕易去醫院了!」

我忘不了甜水灣,甜水灣的雨,從那以後小英子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她還被我看哭了。我好像有了心事,可到底是什麼事竟說不清楚,有點煩。甜水灣的人都說是九爺帶來了一場好大的雨。九爺在大雨中也哭了,我和媽媽都看出來了,爸爸總搖一搖頭,「有嗎?」

爸爸真傻,竟然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明明抹去臉上的雨水裡面也有淚,我就問:「爸爸,那你流進嘴裡的是甜的還是鹹的?」爸爸說:「有點甜,也有點鹹。」媽媽說:「這就對了,你還知道自己活著呢!」

其實是媽媽回到故鄉就鮮活起來,也能說出有時候爸爸會說出的話來了。爸爸像烤白薯,裡面熱外面煳了,而媽媽像苦瓜,外面翠綠裡面卻是苦的。

我不太會形容,原諒我不會形容吧。

我開始做夢,從甜水灣回來後老愛做夢。夢到那天爸爸被光屁股的老人和孩子們圍在老樹中間朝天拜,謝雨,一個神聖的祭拜儀式,九爺在中間。

村裡的壯年大都離開甜水灣出去打工了,好多人都是跟著小英子的爸爸出去給城裡人蓋房子的,說掙到大錢回來給自己家打口井。小英子的爸爸揚言要給小英子和她病媽媽打一口甜水灣最牛×的井,鑽地三千米打出溫泉來,帶著農民建築隊離開銀城到北京去了。

我覺得小英子發誓要到北京上大學就是去找她爸爸。多年以後,小英子上大學從北京回來過第一個暑假,都知道她沒有找到的爸爸,一九九九年的春節前從一座沒建完的高樓上跳下來了,把自己給弄成了一張肉餅。小英子沒見到爸爸,卻見到好幾個三歲八歲十二歲各種口音的管她叫姐姐的弟弟妹妹,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第二次上高三,老師給我們複習外國文學,再看馬克·吐溫《競選州長》的時候我好像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美國那事兒是假的,而小英子的爸爸留下來的孩子都是真的,校長知道,知道學法律專業的她還給好多從天而降的弟弟妹妹做過親子鑑定,只有一個dna對不上。我猜想她拿著五六份都跟她有血緣關係的鑑定結果一定快哭了。

一九九八年劉主任主持了「銀城全國高考狀元」慶祝會。劉主任已經是副市長了,王市長已經是市委書記了,到省紀委的孫副書記沒有什麼進步,千禧年一過,二〇〇〇年該退休了。爸爸正式調進了政府辦,招待科改成第二辦公室了。銀城越來越大,收了很多的縣,在每年六月全國統一高考的時候重視教育了。

政府的人在開政府會的時候都特別重視教育,講話時個個慷慨激昂,還有些人痛心疾首。劉副市長帶著九爺去銀城一中慶賀,王書記發表了講話,說:「少年強,中國強!」祝賀改革開放二十年銀城出現第一個全省高考狀元。而我老惦記成人禮時的套套是怎麼回事,一想起小英子,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有反應了,有一種想親她的衝動。小英子說:「阿甘,你復讀再上一年吧!如果明年考上大學,我就回來還讓你親我,讓你抱我,真的!」

還可以抱她,還可以親她,為什麼?你聽懂了嗎?心動了嗎?不告訴你。我怎麼能夠說出從甜水灣回來以後第二年清明節的秘密,我們上五年級,在我拉著她的手上北山的山頂去看九爺飛,在爸爸飛之前,我和她兩個人在我家,不能說,小英姐不許我說出去。

我時常回味起那個情景,多麼的激動。

我有信心也考上大學,到北京去找她。我知道已經被中國人民大學錄取了的小英子是在鼓勵我,我高興,不知道怎麼說,只會說兩個字,套套。她想了想,說:「阿甘,你一定會知道什麼是套套的,因為你爸爸是九爺!人們忘不了他,我更是,要不是九爺,咱們一中哪兒來的計算機教室啊!」

她忘不了九爺做過的好多事兒,而我忘不了她亮晶晶的胴體上濺起的雨花,破碎了的水花,那樣美。我記住了破碎也是一種美,爸爸不同意,說:「阿甘,美就是美,不美就是不美,這才是真理。」

從甜水灣回來以後我和爸爸開始有了分歧。我想起了一個叫羅丹的人說美是到處存在的,要有善於發現的眼睛。我發現了小英子的美,她那隆起的小巧乳房和嬌豔的紅唇。爸爸不同意,讓我忘了那個情景,告訴我發現美的並不是眼睛,而是心,只有心才能夠真正地發現美。爸爸居然敢駁斥羅丹,讓我震驚。爸爸又耐心地告訴我,不要相信眼睛,比如天上的星星,我們看到的很多星星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因為星星穿過無數光年才會到達地球,我們看到它的時候它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聽起來多讓人悲傷。爸爸讓人悲傷。

夢原來是黑白的,我夢不到甜水灣那棵樹上的綠色嫩芽,也沒有夢見過不喜歡我的姥爺,還有身子總是斜著的大舅。大舅站立走路斜成那樣居然沒有摔倒,他是怎麼做到的?我真怕長大後也成那樣,對未來有了些擔心,就問爸爸。爸爸明白了,微笑著說:「阿甘,心要正!心正了,身子多歪都沒關係!」然後拍拍我的肩,很欣慰,「再說我們阿甘也沒斜成那樣,將來一定是大帥哥!」我好高興,問:「那我可以娶小英姐嗎?將來跟小英姐結婚!」

爸爸想了一會兒,說:「我看沒什麼不可以!不過你得好好學習,考上一中,將來一定能考上大學,阿甘行的,沒問題!」我好高興,爸爸說我行我就行,興奮地說:「小英子說我上大學就知道什麼是套套了!太好了!」爸爸愣了一下,沉重地說:「套套?噢,套套!有人為它死,有人為它活。不能沒有它,也不能為了它,套套可真是喜人又害人哪!」

我懂了,記住了爸爸的話,套套喜人又害人,有人為它活,有人為它死,那我為它不死不活就對了。

我感冒了,經不住甜水灣的清明雨,那一場淚雨。媽媽管甘家旺的山叫「淚山」,我就管甜水灣的雨叫成「淚雨」。小英子到北京上大學以後,給《銀城晚報》寫散文,把銀城寫成了「淚城」。她隱去了日新月異的城市的名字,提到了九爺,沒有提我。

小英子到北京上大學肯定把我忘了,要不就是把我放在了記憶深處,她比我還難忘記我看見過她的裸體吧。我就該存在她塵封記憶裡的最深處,我不知道「深處」有多深,是哪裡,那裡有沒有光,是不是很黑,會不會像夢一樣沒有色彩?我怕黑,在黑暗中會那樣的無助,肯定遺傳了爸爸什麼,爸爸怕星星。

也不是怕星星,爸爸怕夜晚的星空,一九九九年春天裡他跟兩個人走之前的那個夜晚,我才知道爸爸怕星空,不敢抬頭看有星星的夜空,而且哭了。北山的家裡已經有了自來水,爸爸本準備吃完飯洗個澡的,第二天早上好陪美國來的新表姐夫去甜水灣的大峽谷飛一次。我又有了一個新表姐夫,純種美國人,手上胳膊上胸脯上全是毛。表姐說新表姐夫還沒進化成中國人這樣,吃半生不熟的牛肉,每天晚上跟表姐在床上做廣播體操,表姐喜歡,說美國是女人的天堂,把銀城賓館的總經理都給嚇著了。約翰是代表美國一個大財團被表姐引到銀城來投資的,換了三次房間,最後定在最高層的房間。劉副市長笑著說:「約翰可別把銀城賓館給弄塌了,水管爆裂再給銀城洗了澡,多浪費水呀!」

甜水灣缺水,因為缺水才叫了「甜水灣」,儘管也屬於銀城。老天爺更愛城市吧,愛銀城,為銀城的每個人都安排好了現在和未來。爸爸一點兒都不知道,只知道爺爺病了,回甘家旺看爺爺,有人看見爺爺站在甘家旺的山頂,老說他是一隻鳥,要飛向甜水灣的大峽谷,不想再遙望,把青春歲月差點撞上的愛情落到實處。

我知道了,「愛情」無論什麼樣,記憶總是比現實美,哪怕那是個麻子姑娘。村主任怕爺爺一不小心真飛了,再從甘家旺山頂掉下去。那時候還沒有我,媽媽還沒有找到爸爸,甚至根本不認識爸爸,不知道城關鎮小學教六年級的語文老師會成為我爸爸,個子那麼低,可媽媽在還沒有見過爸爸之前已經確認了爸爸的高大,田老師好「高大。」

爸爸坐在了五十六座長途汽車上,在最後一排睡著了,一齣銀城就睡著了。睡得舒坦,在汽車上睡覺很別樣,還做夢呢,夢見自己像一隻老鷹在空中盤旋,一輛大汽車在孤獨地上山,那高高的峻嶺……然後被一陣騷亂吵醒。

爸爸眨巴著眼睛,揉了好一陣才醒了,看清楚了,是三個留著大鬢角、穿著喇叭褲流裡流氣的男青年正在拉扯女司機。那時候去甘家旺的還叫長途汽車,終點站是甜水灣,都知道開車的是一個賊漂亮的女司機,我的大姨。爸爸還不知道她會成為我的大姨,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毫無跡象這麼漂亮的女司機後來會是我大姨。

爸爸這才發現汽車停了,三個流氓一個人扯著我未來大姨的頭髮,一個拽她的腿,還有一個摟住她的腰,從後面還把手伸進她的白毛衣裡。她緊緊壓住不讓他伸進去,那流氓一下就從腰帶伸進了她的褲子裡,亂摸,那時大姨二十二歲,她無助地邊哭邊叫,「來人呀!大家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