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個夜晚,爸爸帶回家訊息,說火車站不再叫「甘家旺」站而改成「銀城」站了,還說「銀城」將會出現在新修訂的中國地圖上,以後也不再叫「甘家旺」了。爸爸失去了甘家旺,還說國家把好多個縣讓銀城管了,銀城變成了一個大城市。我看見了媽媽的傷感,「甜水灣」從來沒出現在過中國地圖上,現在連管它的「甘家旺」都要沒有了,媽媽好傷心。
「甘家旺」不在地圖上了,「甜水灣」從來就沒出現在過地圖上。我一夜都吃力地琢磨在與不在這件事,非常想見大姨,比媽媽早出生一個小時的姐姐。我第一次來到了甜水灣,不知道這就是甜水灣,在也沒在。我好像快能說清楚了,長大以後,上高三的時候回首童年彷彿是很遙遠的事,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
我只知道我走路會比別人慢,想事也比別人慢,長大會比別人更慢。當我去了甜水灣看到大姨的時候,或者說看到爸爸看到大姨的時候,才明白一些事,就是關於在與不在。小英子考上大學去了北京以後,我要再上一遍高三的時候,校長要我寫一篇關於愛的議論文,合格才可以重返一中。我就這樣寫了:有的人在,在也沒在。有的人沒在,沒在也在。總有一種東西可見,卻無法觸控。也有一種東西可以觸控,卻並不擁有。牽掛也是一種幸福,牽掛是情懷,正如美是一種游離不散的味道。而愛可以擁有,但並不是你的財產。美必須可以共享才是美,但愛要擁有而絕非佔有。
校長看了好幾遍,親自批了80分,還寫了「同意」兩個字。不知道是同意我的觀點還是同意我復讀,讓我拿著去見班主任,還問:「阿甘,九爺回家了嗎?」我說:「還沒有。」他說:「看在九爺的面子上,你再讀一年高三吧!」
我又見到了班主任,她驚愕地看著我,看了我的作文良久。她就是從銀城一中考進北京大學的,讀了七年讀到碩士才回來,下了火車全傻了,銀城比她走時真的是天翻地覆了。該拆的都拆了,不該建的也都建了,她家離火車站走路只要十分鐘,但她走了一個多小時也沒找到家,像對我一樣差點失去信心,所以才看了我的作文良久吧,告訴我有點熟悉,比如「有的人在,在也沒在。有的人沒在,沒在也在」這句話,有人寫過「有的人活著,他卻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卻活著」,在我生下來之前就有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原諒了我,沒問我這種感受是怎麼來的,可我忘不了。
忘不了我只去過一次的甜水灣。從銀城開往甜水灣的長途汽車已經叫公共汽車了。媽媽說她沒走出甜水灣嫁給爸爸之前,每天只有一趟車去銀城。甜水灣的人不愛出門,沒錢又沒事,不知道去銀城幹什麼,不想看傻乎乎的城裡人,養個孩子金貴,又是雞蛋,又是牛奶,又怕冷,又怕熱,到日子還要打來路不明的預防針,就跟伺候來路不明的祖宗似的,一不小心還死的了。哪像甜水灣的娃不用管的,扔在村子裡跟雞鴨鵝狗和總在村裡散步的豬就一起長大了。
我知道媽媽是說我呢,如果媽媽不出甜水灣找個人嫁了,養大我才不會這麼的費勁,「不是的,」媽媽肯定地說,「都怪你爸!」然後想了半天,又說:「怪劉主任、張處長,也不是,怪銀城改革開放!也不是,怪誰呢?怪你大姨?不,怪我!也不怪我,怪你傻爺爺!也不怪你傻爺爺,哎呀,沒得怪呀!」
媽媽傻乎乎的,對天下所有事物都不能做出明確判斷,怪媽媽沒文化,上到初中畢業,已經是甜水灣最幸福的姑娘了。過去甜水灣的女孩能上到小學畢業的都不多。大姨四年級就不上學了,十四歲成為甜水灣公社的拖拉機手,老去縣裡拿獎。二十二歲的時候跟著縣委宣傳部的人去過大寨,還去過北京,在天安門前照過相。那是一張好奇怪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如此漂亮。爸爸說羞澀的姑娘才美麗,那就必是戀愛了,給大姨照相的人一定是與大姨彼此相愛了,那小夥必是英俊得不得了,才讓大姨情竇初開。
我問爸爸什麼叫「情竇初開」?爸爸說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萌動,一般是指少女。可大姨都二十二了啊,怎麼情竇才初開呢?那什麼是「情竇」呀?爸爸愣住了,教語文的特級教師竟解釋不清楚「情竇」這個詞,讓我深感意外,一定是叫「九爺」以後給叫傻了。
一個神秘又美麗的詞,多年以後我依然弄不懂。第一次讀高三我最想弄明白的詞就是「情竇初開」,就問小英子,小英子語文最好,看著我毫不猶豫地說:「阿甘,誰遇到你情竇也開不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在我這裡「情竇」為什麼就開不了呢?小英子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跟我解釋,我就問老師,女老師鬱悶地說:「你關心情竇幹什麼?它開不開的關你事?有你就沒有升學率,我拿不到獎金讓九爺賠我!」
第二次上高三也沒有什麼不同,天天做題,背各種東西,可都不是我想學的。我一定要弄明白什麼是「情竇」,而且還「初開」,只能自學了。「情」字不用查,我懂,除了爸爸媽媽,對我最好的就是小英子了,她從小學三年級轉到城關鎮小學在我們班就跟我最好,老能吃到我給她帶到學校的糖餅。「竇」字要查一下,原來是指孔穴,可「孔穴」又是什麼呢?有三種解釋,洞穴,穴位,氣孔。我一下就明白了,臉紅心跳,因為我跟小英子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關於「洞穴」,上初中的時候,不能說。
還是回到我第一次去甜水灣的那個早晨吧!天還沒有亮,媽媽就開始烙糖餅。東方矇矇亮的時候,四月的這個早晨,爸爸媽媽拎著大包小包拉著我到了公共汽車站。過去開往甜水灣的長途汽車,每天只有一趟,現在每十分鐘就從百貨大樓和甜水灣對開一輛。
早晨從銀城開出拉著銀城人去甜水灣的叫「旅遊經濟」,從甜水灣發出坐著甜水灣的人到銀城來叫享受的叫「改革成果」。這是王市長在電視上說的,所以銀城就天天這樣說了。公共汽車要經過甘家旺,爺爺死後爸爸再沒有去過。我開始懂了,「發展」就是失去「故鄉」,而「故鄉」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爸爸抱著點心盒子,媽媽抱著一網兜糖餅,兩個人都默默無語,不說話,看來媽媽的「故鄉」還是一個難言的地方。我暗自歡喜,不僅可以見到神秘的大姨,還可見到一個星期沒有上課的小英子,她發燒了,千萬別像我一樣得了大腦炎。
我迷迷糊糊要睡著,感覺到爸爸和媽媽隔著我拉著手,兩個人的手都有點抖。我感覺到了爸爸和媽媽的手有些抖,好奇怪。小英子老說愛本來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會讓人總笑,真愛了倒是時常讓人哭。
我開始知道了,男人對愛總是希望,女人對愛總是幻想。男人對愛情總希望這樣那樣,女人對愛情總幻想這樣那樣。小英子從沒說過愛我,她愛班長。我們的班長是大頭,還跟他媽媽住在銀城,過完五一再去省城找孫副書記。他媽媽去北京學習了,回來調到省電視臺專門稽核電視劇,希望能夠再看到一部《渴望》。銀城電視臺播放《渴望》的時候大街上都沒有人,都回家看去了。而爸爸正在學習唱歌,張處長再來銀城已經不鬥棋了,卡拉ok了,爸爸早上起來就唱:「我的個大中國呀,好大的一個家,那個咚咚,那個咚咚!」爸爸老忘詞,總是咚咚,媽媽笑著說:「‘007’不用腦袋撞牆了,你倒是每天咚咚上了!」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還得練交誼舞呢,來!」媽媽說:「快拉倒吧!說你胖你就喘,還要上天了呢!」
媽媽隨便一說,沒想到竟會是個預言。
爸爸默默地看著車窗外,媽媽也默默地看著車窗外,我默默地看著爸爸和媽媽。不明白去甜水灣為什麼要默默,默默就是很沉重。我感覺到姥姥家很沉重,那個地方叫甜水灣。
從銀城往西要走很遠,汽車出了銀城先翻過一座山,下了很高的山,再爬上一座山就是甘家旺了。爺爺死了以後,甘家旺對於我來說變成了一個形容詞。爸爸的故鄉就是個形容,爸爸一直在凝視,凝視著他的故鄉。
這時候我就明白了什麼叫「忘不了」,故鄉原來也就是一個讓人凝視的地方,關於失去的懷念,卻不一定真要再走進它。走進或許會讓人害怕,害怕中的牽掛,或牽掛中的害怕,說不清楚,我真的不會形容,原諒我吧!
我感覺到了爸爸總想哭。再往西才是甜水灣,還沒到甜水灣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爸爸想哭。不知道有什麼秘密,好像跟大姨有關。媽媽也從未跟我提起過姥姥,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一個姥爺,還有一個大舅呢!
晨陽照亮了去甜水灣的路,爸爸說當太陽掛在甘家旺山頭的時候就到甜水灣了。太陽最先照亮銀城,再照亮甘家旺,然後照亮甜水灣。汽車駛過甘家旺,往西去,還要翻過一座山。山的後面連著數不盡的山,兩座大山中間就是甜水灣,一個孤零零的小村莊。
我在半山腰上看到了姥姥,沒見到人,見到了姥姥的墳頭,聽見媽媽跪在沒有墓碑的墳頭前叫「媽媽」。挨著姥姥旁邊還有一座墳,也沒有墓碑,所以也沒有名字,不知道誰可以挨著我沒見過的姥姥這麼近?兩座墳幾乎是連在一起的,我問爸爸:「姥姥身邊的人是誰呀?」
爸爸不說話,扭過身,走向了一邊。媽媽說:「你大姨。」
媽媽說完了也轉過身去,走到爸爸身邊,說:「這些年了,你怎麼老放不下呀?」爸爸還是不說話。不知道算不算見過大姨了,看到爸爸這樣,我一下弄懂了「不知所措」這個詞,卻不知道是我呢還是爸爸?
成語就是好,四個字一下就能說清楚好多事,可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能說清楚爸爸此時心情的成語?「不知所措」該屬於我,爸爸顯得慌張、煩躁,還有不安。對了,有一個成語或許可以形容:觸景生情。如果真是這樣,那該是什麼景,又是什麼情呢?
我那麼想見到大姨,原來大姨已經不在了,我看到了的是她的墳墓。這到底算是見到了還是沒見到?在還是不在?我一下恍惚了。我斜著身子跑過去,不能叫跑,快速往山坡下面移動著身體,接近爸爸,看見爸爸抬起頭,眼睛不像兩朵花,真像媽媽說的像兩個沒有發育好的蔥頭,緊緊皺在一起,看著天空,爸爸的眼睛流下了淚來。
爸爸哭了,原來爸爸也是一個會哭的人。我看著光禿禿的山,山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姥姥和大姨的兩座孤墳,朝向東邊的甘家旺。再往東一點是銀城,被高山擋住了的銀城。
媽媽過來了,看見爸爸落淚,沒說話,也沒有勸的意思,就讓爸爸自個兒淚流滿面,拉起我的手往山下走。
我不知道這算是怎麼回事,媽媽的表情像爸爸一樣嚴肅又難過,沒準還悲傷,不知道。我忽然擔心起來,不,有點害怕,不敢問也不敢說話了,緊緊拽著媽媽的手往山坡下走,一邊悄悄回過頭,看見爸爸從褲子兜裡掏出一束皺巴巴的野花,慢慢走向大姨的墳頭,好半天也沒彎腰放上去,就把野花拿在手裡站著。好一會兒我才找到一個詞,爸爸是肅立,肅立在大姨沒有名字的墳墓前。
今天是清明節,爸爸和媽媽為姥姥帶來了鮮花。爸爸沒有多買一束花給大姨,褲兜裡揣著的是一束野花,媽媽不知道。媽媽也回頭了,跟我一起回頭看見爸爸彎下腰去,把皺巴巴的野花輕輕放到大姨的墳上。姥姥和大姨的墳前有糖餅,媽媽放上去的。姥姥和大姨活著的時候一定愛吃糖餅,誰又會拒絕甜的東西呢?
我沒敢問這是怎麼回事,姥姥死了,大姨也死了,誰在前誰在後好像不重要,可又為何而死呢?如果爸爸媽媽想讓我知道什麼一定會告訴我的,如果沒說給我聽就是不需要我知道。
我想我會知道的,好多事爸爸媽媽總說再長大一點你就知道了,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問。我記住了爸爸總說大人的事不要問,大人總比孩子活得慌張又紛亂,爺爺死前總是問他這是要去哪兒呀?爸爸拉著爺爺的手說:「回家,爸,我送你回家。」
爺爺嘆口氣,說:「阿甘就不該投胎到咱家!」爸爸皺著眉頭,「你這說什麼呢!」爺爺說:「我說你呢!人生就是鬥棋,你是小卒子,過了河就回不了頭了!」爸爸沒吭聲,爺爺又說:「別過河,兒子!」爸爸一下落下淚來,哭了。
我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哭是天下最震撼的。沒有徹底的悲傷,爸爸不會哭。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媽媽緊緊拉住我的手一個勁兒地抖,沒告訴我,沒告訴就是我不應該知道,我懂。
我以為甜水灣有很多水呢,而且是甜甜的。下山的時候我四下尋找,沒看到水,光禿禿的山比銀城還刺眼,東西南北全是山,很高很高的山,山坳下是七星八落的房子,也是乾打壘,非常破舊,像是大自然的遺物,銀城把甜水灣給丟了。
過了一會兒,爸爸跑下來追上了我和媽媽,心情好了許多,臉上的淚也偷偷擦乾了。我就大聲問:「爸爸,甜水灣在哪兒呀?帶我去。」爸爸拉住我另一隻手,說:「兒子,這就是甜水灣啊!」
我仰起頭,問:「我怎麼沒看見甜水?也沒看到灣呀?」媽媽摘下背在身上的水壺,擰開蓋子遞到我嘴前說:「阿甘渴了,快喝吧,媽媽帶著水呢!」我說:「我不渴,媽媽快帶我看看你們家的甜水灣吧!」
爸爸蹲下身子,想給我講明白一些事情,說:「甜水灣沒有水,祖祖輩輩都盼望著水,所以才叫了甜水灣。」我不明白,說:「那幹嗎這麼叫呀?」爸爸說:「人都是這樣的,沒什麼想什麼,沒有什麼也愛叫什麼,沒有什麼愛什麼。」
我還是不懂,媽媽告訴我說:「阿甘,這很好懂呀?媽媽小時候老聽要建設出更新更美的甜水灣,建不起來才搞起旅遊經濟了,再不行就搞城鎮化,乾脆不建了!」爸爸不高興了,說:「媳婦兒,我說你在單位老不能進步呢,怎麼能這麼教育孩子呢?拔鴨毛拔傻了吧?」
媽媽也不高興了,說:「就你進步?不好好教書到政府搞接待當三陪,讓人叫了九爺也算是進步?你要是不這樣,我兒子也不會這樣的!」這是抱怨,爸爸最不喜歡抱怨,做人做事該是堂堂正正的才對,「不提了好不好?那是我的工作,真是的!」
媽媽說:「可你不會喝酒呀?這樣下去要是把自己傷著了,老了我可不伺候你!」爸爸笑笑,說:「為了銀城,將來甜水灣有了水,等我真老了媳婦兒才不會不管我呢,是吧!」媽媽說:「就不管,就不管!」
媽媽說不管就是管,女人都愛說反話,我每次帶給小英子糖餅她都說不吃,每次都吃了,吃完很甜的糖餅說將來一定到北京上大學,學法律,做檢察官,把拋棄了媽媽和她的爸爸這種男人一個個都送進監獄去!也許小英子沒準備打擊二奶,她在中國人民大學法律專業讀到大二的時候,也就是迎接千禧年的時候,銀城的小三都開始氾濫了。「007」跟省教委一個歪脖子主任的寡婦女兒結婚了,那寡婦不歪脖,歪臉。銀城的教育局局長,腦子長瘤還沒死呢。他當上文化局局長後找了一個銀城文工團跳舞的做小三,天天聞雞起舞,銀城改革開放以後媽媽養的雞都下蛋了。
爸爸左手拉住我,右手拉住媽媽,說:「我媳婦兒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兒子,你也快點長大,我們是銀城最幸福的一家!」媽媽還假裝生氣呢,瞪了爸爸一眼,「你老了我就不管,給我戴多高的帽子也不行!」我趕緊說:「別吵了,你們倆老了有我管!快去看我姥爺吧,姥爺的墳頭在哪兒呀?」爸爸說:「這孩子,你姥爺還沒死,活著呢!」
媽媽這回沒附和爸爸,說:「我們阿甘說得沒錯,可不就是墳頭嗎?黃土堆起來的活墳頭,你看看甜水灣哪家不是死氣沉沉的像墳頭一樣?」爸爸說:「所以銀城才要發展呀!」媽媽說:「搭上我男人?」爸爸說:「多難聽!」媽媽說:「叫老公?得了吧,更難聽!你不是老說古漢語裡管太監才叫老公的嗎?」爸爸緊搖頭,說:「是古時候,不是古漢語,古漢語是指文言文。」
媽媽大聲說:「我又沒上過學,唸到小學三年級他姥爺就不讓我念了,我哥就是小兒麻痺症,不是打針給打的,生下來就那樣,我沒文化你跟我較什麼勁啊?我才不叫你老公呢,你就是我男人!」爸爸說:「好吧,媳婦兒!媳婦兒啊,山裡女娃都不怎麼上學的,你就別再生他姥爺的氣了!沒有他姥爺也沒有你啊,是不是?」我說:「那會有我嗎?」爸爸說:「當然了!沒有誰也得有我們阿甘!」
我說:「爸爸騙人,沒有媽媽才沒有我!」媽媽說:「兒子,沒有你爸爸也沒有越來越花裡胡哨的銀城!」爸爸緊張地說:「媳婦兒,可不敢這麼說,大發了,太大發了!」
媽媽站住了,要討個明白,說:「怎麼不是?你要是沒跟張處長鬥棋,銀城能有小西紅柿嗎?還聖女果!你要是沒差點喝死,銀城能有這麼多中巴車嗎?我姐姐那時候開的是五十六座的長途汽車,現在到甜水灣都改中巴了。那時候到甜水灣一天一趟,現在十分鐘就一趟!」爸爸說:「那也是張處長給爭取來的國家扶貧專案呀?要感謝張處長,感謝國家,我算個呀!」媽媽說:「你可不就是個嘛,還九爺,人家雍正皇帝才叫九爺呢!」爸爸說:「你搞錯啦,雍正皇帝是四爺,才不叫九爺呢!」
媽媽所在的鴨絨廠改成公司以後,媽媽也真是進步了,連皇上的事都知道了,跟那個原先叫廠長後來叫總經理的壞男人有關。爸爸跟劉主任去上海的時候大齙牙金總來我家,送給媽媽禮物,乳罩就不說了,還送給媽媽前面幾乎透明的小褲衩,小得連小英子可能都穿不上,還非要媽媽試試。媽媽說:「真缺德!」大齙牙金總說:「嗨,你怎麼罵人啊?」媽媽說:「沒罵你啊,我哪兒敢!你都是銀城政協委員了,我罵給女人做這種褲衩的人呢,臭流氓!」
大齙牙金總悻悻地走了,媽媽把乳罩和透明內褲塞進雞窩裡了。爸爸回來收拾雞窩哈哈大笑,黃叔叔自生氣以後把牆加高了,搬個凳子從牆頭打探過來,問:「你的笑什麼呢?叫了九爺還牛×了?你們家的雞下雙黃蛋了?」爸爸從雞窩裡掏出乳罩和內褲,拿給他看,「你的看看!可不是牛×嘛,我們家的母雞不僅長乳房,還來例假了呢!」黃叔叔咕咚從凳子上栽下去了。
進了甜水灣,好大的村子,叫稀疏也行,南北兩面全是山,很隨意地依著東西山勢而建,都在山下,跟北山一樣,也是用黃土砸成的乾打壘房子,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是人家,年代太久,跟山成了一色。
媽媽在前,進了老家腰板都直了,底氣壯,話也多了起來,像個倒霉的導遊帶著客人走進了倒霉的旅遊景點,指著蓋得亂七八糟的房子說:「你看看,各家牆上都掛著紅辣椒、玉米棒子,門旁邊還堆著玉米稈!看見我家門口那石碾子了嗎?還拴著一頭驢呢!」
看見了,一頭奇瘦的驢,託生在甜水灣算是倒霉,都是驢,顯然跟爸爸的甘家旺的驢運不一樣,人有命運,原來驢也是有驢運的。
「村主任不讓動!」媽媽指著驢說,「他大舅說了縣裡也不讓動,還得照顧好,在這擺著,光喘氣,不幹活,也幹不了什麼活了,吃喝還得自己家管!」
原來是我家的驢,不,姥爺家的,村裡管擺設,大舅管吃喝。這麼難看又老又瘦拴在石碾子上的驢把我給逗樂了,「媽媽,這是做啥呢?」媽媽沒笑,很生氣,「問你爸!九爺知道!」
爸爸笑了,拉住我的手,說:「叫旅遊經濟。你姥爺家住的位置好,從山上的公共汽車終點站往下看,能看見這頭驢和石碾子,還有家家屋頂上的玉米稈、麥子垛,掛在窗前的紅辣椒。」
爸爸說得清楚,我卻沒聽懂,「做呀?」
「阿甘,兒子,」爸爸有點不自在,也不舒服,「銀城人祖祖輩輩都有句口頭禪,人人說話嘴上都掛個‘’字,這不好,你可別說了啊!」我仰著頭問:「爸爸,我是銀城人嗎?」爸爸高興地說:「當然是了!我兒子永遠是銀城人!」我也高興地說:「那不得的了!」
媽媽笑了。爸爸去政府大樓上班後,老哄來銀城視察的領導和有可能投資的老闆笑,我又成了這樣,很少逗媽媽笑了,媽媽還老生氣,能逗笑媽媽成了我的責任,媽媽一笑我就開心了,拉住媽媽的手說:「媽媽,快帶我去看姥爺和大舅吧!他們都喘氣活著呢?」
「活著呢,跟死了差不多,還得吃飯喝水!」媽媽說。
「媽媽,是吃飯喝酒吧?」我笑媽媽,吃飯喝酒才對,哪有說吃飯喝水的?
「喝水!水都喝不上,哪有酒喝?」媽媽說。走進生她養她的故鄉,不僅腰桿硬了,也更執拗了,對爸爸說:「這些擺設都是給城裡來的人照相的!去年你陪著幾個外國人來過甜水灣以後,那群大鼻子老外說甜水灣這景象太好了!充滿了生活氣息!他們是沒有想到山溝溝裡還有這麼多活人吧?大鼻子一誇,政府還就不讓動了!長途汽車改成公共汽車,城裡人閒得慌跑甜水灣來玩,搞物件的更愛來,用照相機拍紅辣椒和玉米棒子,跟驢和石碾子照相,都說好,玩兒完照完都走的了,都說好可誰也不會留下來!」
爸爸對政府這事很肯定,不同意媽媽的意見,搖搖頭說:「媳婦兒,別抱怨,這也沒什麼,西方人都說天堂好也沒見誰真想去呀?」
媽媽說:「村主任還說誰家牆上不掛辣椒和玉米棒子就罰錢,說縣上說的,縣上說是旅遊局說的,旅遊局說是王市長說的!要發展旅遊經濟,做試點。國家把中巴車也給了,就是要把名字叫得好聽的甜水灣這窮山溝給張揚出去?保留個憶苦思甜的地方?他大舅把玉米給吃了,就掛了幾個玉米核,村主任罰五塊錢他大舅就不給,村主任說不給就把曲裡拐彎到我家的溝溝給填上!他大舅說填就填吧,反正冬天也不愛下雪,夏天雨也越來越少了,那溝溝也沒啥用!」
爸爸就不說話了,站在那裡,看著石碾子和驢,眼睛像蔥頭一樣擠巴在一起,像是又要哭了。
爸爸好像要為甜水灣哭泣,我不懂為什麼,不懂也就不好說了,看到好些鳥兒落到石碾子上,還有蹲到驢上的,毫無生氣的驢都懶得動。
我想跑過去看鳥兒,可我已經不會跑了,看那鳥兒頭頂上都是紅的,長得像麻雀的鳥兒頭頂是紅的,就像爸爸在銀城賓館魚池裡看到頭頂是紅的魚吧,我高興地說:「爸爸,我看到紅運當頭的鳥兒了!我也要紅運當頭了,將來一定能考上一中!」
爸爸指著鳥兒說:「這鳥兒不叫紅運當頭,叫客山紅,也是一種麻雀,不知從哪兒來的,可能幾千年以前就飛到銀城了。不是銀城的麻雀,客家鳥,腦袋頂著紅色,所以管它叫客山紅。爸爸小的時候,甘家旺一下雪,大雪把山覆蓋,一片雪白,我就和你爺爺一起把麥子撒到雪地上,客山紅就飛來了,雪白的地上一片客山紅,那叫壯觀。你爺爺就唱:山旮旮的銀城噢,白雪呼啦啦地飄……」
媽媽說:「客山紅死了,別唱了,看他姥爺吧!」
我不知道媽媽說什麼,客山紅都在啊,落在驢上和石碾子上,一動不動,都活著,媽媽怎麼給看成死的呢?真是奇怪。
我和爸爸媽媽進了姥爺家,我一下沒有看見姥爺,屋裡太黑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姥爺家裡跟外面一樣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傢俱,有櫃子,居然是用土坯砌的,姥爺坐在上面。
大舅靠在窗戶旁邊,窗戶沒有玻璃,用塑膠布蒙著的,好像站不直,身子比我還斜,還有點駝背。佔了東邊屋子的大土炕,我不能想象也無法接受媽媽就是在這個土炕上出生的,還有不知道怎麼就死了的大姨,包括姥姥。在山上看到爸爸媽媽難過的樣子沒敢問,該知道的時候我會知道的。
沒有女人的家真的不像個家,天上有太陽,也有月亮,地上有山也有水,萬物相依而生,都是搭配的,一個沒有姥姥和大姨的家哪像個家呀!
挨著炕的土灶臺,上面有一個裂了邊的大鐵鍋,兩個人幹嗎用這麼大的鍋?只能是歷史,曾經有過姥姥、大姨和媽媽的家,依然存在,卻只是關於「家」的一種記憶,痕跡。老家都是記憶吧,留下痕跡的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