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對爸爸的照片不是印象深刻,而是給震驚了。姥爺家居然有爸爸的照片,後來我才知道,大舅供的是「九爺」。
銀城九爺的照片掛在一進門就能看見的正中央,左邊是那般慈祥的姥姥,右邊是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媽媽。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媽媽,怎麼會那麼漂亮呢,晶瑩剔透的眼睛、紅潤的唇。我一下明白了,明白了小英子為什麼也那麼漂亮,甜水灣的女人都漂亮,就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吧,可是怎麼沒有大姨呢?
大舅原來比我還不行,天生殘疾,不像我是一針給打壞的。大舅一條腿要畫一個好大的圈才能行走,大舅就畫了一個圈走到爸爸的照片前,點燃三炷香,放到爸爸照片下面用樹幹破成的板條桌上,嘴裡還禱告著什麼。
「幹啥呢?」爸爸的臉嗵的一下紅了。
「你別管!」媽媽說:「你把甜水灣的醋開發成外貿出口商品,都感謝你,他大舅供的是九爺!」
「真胡鬧!」爸爸急了,「這是改革開放給甜水灣帶來的好處,你不是說我就是個三陪嗎?說得對啊,我只做了我該做的,這是鬧啥呢!」
「國家政策再好不是也得有人執行嗎?」媽媽說,「對甜水灣的人來說,你就是那個具體做事的人,陪酒把肝都喝壞了,他大舅在家裡為九爺供香!」
「我還活著呢!」爸爸還是不願意,「今個又是清明節,幹呀!」
我這才明白了,那一張照片不是媽媽,是死去的大姨。
感覺真是怪怪的,好像還沒這麼簡單,我看見爸爸的照片下面還有一個鏡框,鏡框裡也是爸爸的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在教室裡,爸爸在黑板前的區域性,爸爸拿著粉筆,正指向黑板,黑板上有三個字:黔無驢。
想起來了,媽媽藏在褥子下的正是這張報紙,大舅把報紙上的照片剪下來,裝在鏡框裡,掛在牆上,跟穿著中山裝的照片一起供著。
姥爺和大舅都穿著很舊的破軍服,炕上鋪著兩條露出棉花的綠色軍被,還有兩個油光光的枕頭。莫非姥爺也像我爺爺一樣當過兵,是直接參加的解放軍呢,還是像爺爺當過一晚上的國民黨兵?爺爺就是為這個一九六六年被紅衛兵打壞了腦子。後來我才知道,姥爺沒有當過兵,甚至沒有走出過甜水灣的大山,跟我大舅一樣,身上穿的床上鋪的都是縣武裝部從復員軍人那兒收來發給甜水灣各家各戶的。無論回哪兒去的復員軍人都會把舊軍被和舊軍裝捐獻出來。
四月裡大舅身上還披著一件翻毛軍大衣呢,可軍大衣裡的人造羊毛一點都看不出是白色的了。爸爸說姥爺家裡的家當,也就大舅身上這件破軍大衣值錢了。爸爸還說姥爺早不想活了,站在門口老嚷嚷著讓城裡來玩的人把家給燒了吧,紅紅火火地死才痛快,可大舅才不想死呢。弓著腰從生下來從來沒有站直過的大舅心裡可直了,發誓要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還想娶個媳婦兒呢。可爸爸說姥爺家就是真的被一把火燒了,屋裡的全部東西加起來都不夠五十塊錢。
姥爺還沒有老到走不動,可偏偏不會走的樣子,坐在炕上把媽媽叫了過去,半天才認出來媽媽,抓住媽媽的手說:「小妮子,大妮子回來了嗎?」
又朝靠牆站住了的大舅說:「你真是老糊塗了,不跟你說了大妮子開車去北京了嗎?」
姥爺說:「真好,大妮子是咱們甜水灣最有出息的,開車到北京去見毛主席了吧?見到了嗎?」大舅說:「見到了,兩人好著呢!」姥爺說:「那咋還不回來?」大舅說:「不是跟你說了給毛主席開車呀?毛主席最愛我們農民了,一聽是甜水灣來的就給留下了!」
我有點糊塗了,大姨死了,姥姥跟大姨在一起呢,姥爺和大舅都不知道?我剛想告訴姥爺,爸爸捂住了我的嘴,然後把一個信封交給了大舅,我看到了信封口露出來的錢。
明白了,明白了媽媽為什麼一直不想帶我來,姥爺和大舅看到我會激動,卻不像是往好了激動的樣子。姥爺一看到媽媽就會問大姨,姥爺不知道大姨死了。爸爸每年清明節都來甜水灣,給大姨和姥姥上墳,再給大舅和姥爺送半信封的錢,我不知道是多少,多少不重要,是爸爸的一份心意。
姥爺抓住媽媽的手不放開。爸爸拉住我的手,出了陰氣瘮人的屋子。我看見了甜水灣那棵唯一的樹,在姥爺家對面。
直愣愣在陽光下的歪脖樹,看上去已經很老了,乾枯的枝條零亂地伸開,上面佈滿綠色的春芽,像姥爺如柴乾癟的手臂上的老年斑。樹上的春芽是綠色的,看上去更像枯枝上的青苔。
歪脖樹下有一個顯然早已廢棄了的石碾子,為了滿足城裡人到甜水灣山看百里長的大峽谷後進村歇腳照相,村主任在旅遊局的指導下給石碾子拴上了一頭驢。這頭想必被拍過無數照片的驢是大舅養的,真的一點沒有名驢的架勢。
我想爬上石碾子,看枯樹上的春芽,爸爸沒讓我過去,告訴我大姨死後姥姥活不下去了。原來大姨十八歲被招進城開上了公共汽車,姥姥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爬上石碾子,把自己吊死在了歪脖樹上。我有點害怕了,「爸爸,大姨是怎麼死的呀?」
爸爸沒有回答,也沒有看我,拉著我的手走到姥爺家的房後頭,蹲在一個三米見方的石頭坑前,往裡看。爸爸不想告訴我,就是我沒有必要知道,我懂,爸爸需要我知道的事一定會說的。
我也蹲下,往坑裡看,不知道爸爸看什麼,我聞到了一股刺鼻子的腥味。我捂住鼻子低下頭看到坑裡的水。水不多,淺淺的,看見了密密麻麻的魚蟲,一團團地在坑裡遊動,我知道了,說:「爸爸,姥爺家養魚蟲呀?」爸爸說:「不是養魚蟲,這水是喝的。」
我嚇壞了,說:「爸爸騙人!就這麼點水,裡面全是魚蟲,還是腥的,怎麼喝呀?」爸爸坐在地上,摟住我,告訴我這坑裡面的水是雪水,冬天的雪水化了從山上流進來的,也有大舅從山上背來的雪倒進坑裡的,存水。爸爸還說甜水灣的人知道姥爺和大舅不容易,冬天往自家坑裡背雪存水的時候,都會到姥爺家的水坑來抖抖筐,有一點是一點,家家都有人來抖筐裡掛著的殘雪。
看得出來爸爸好感動,我知道什麼叫「滴水貴如油」了,還以為是個傳說呢,原來真有這事兒,就在甜水灣。我知道了冬天雪少或不下雪的時候,甜水灣的人有多難,彷彿能看見比我年齡還小的媽媽怎樣從坑裡取水。
爸爸說冬天不下雪、夏天雨又少的時候,甜水灣的人要到甘家旺媽媽說成的「淚山」的地方去挑水,用桶貼著岩石一滴一滴地取水,一天也就能取兩桶水,太陽沒出來就離開甜水灣,月亮高高的才挑著兩桶水回來。
媽媽七歲就到甘家旺取水,我好像看見了比我還要小的媽媽挑著水桶走在山路上。大一點以後媽媽和她的姐姐就有了分工。媽媽取水做飯,大姨到生產隊掙工分,每戶人家必須有「工分」才可以領到救濟糧,沒有工分的人家是得不到糧食的,像一個古老的傳說,哪兒知道其實就是在改革開放以前。甜水灣每年產的可憐巴巴的麥子和玉米當然都要上繳國家,國家再以「救濟糧」的形式分配給有工分的人家。媽媽主內挑水做飯,大姨主外掙大隊工分。
村裡沒有可以分配給大舅的活兒做,全家只靠大姨一個人掙工分。一九七五年鄧小平第一次復出時甜水灣的人看到了希望,銀城也第一次到甜水灣來招工。招工的人看到十八歲的媽媽和大姨很是欣喜,沒想到甜水灣山溝溝裡藏匿著這麼漂亮的雙胞胎姐妹,可只能要一個。
媽媽知道她的姐姐在山溝裡是拴不住的,大姨作為優秀的女拖拉機手還參觀過大寨呢。她還知道縣委宣傳部的一個人悄悄愛上了大姨,姥姥也知道。
姥姥不知道該怎樣左右這件事,希望大妮子變成城裡人,跟縣裡的幹部才有希望,盼著結婚呢。媽媽知道姥姥的心思,也明白姐姐的心思,提出來抓鬮,誰抓上誰走。在兩張紙上各寫一個字,一個寫「走」,一個寫「留」,誰抓到「走」字誰就到銀城去做城裡人,看天意誰該走出甜水灣。
媽媽寫好字,讓姐姐先抓。大姨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跳動,在兩個紙團中反覆選來選去,手還有些抖,抓了一個紙鬮,開啟一看是「走」字,高興得哭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安慰一下妹妹。媽媽微笑著把第二個紙團扔進灶裡,拉起風匣,為姐姐送行做拉麵。
爸爸後來知道了這個小秘密,原來媽媽在兩張紙條上寫的都是「走」字,讓大姨先抓,大姨抓到哪個都必走無疑。
大姨開過拖拉機,考了駕駛員,開汽車。爸爸說那個年代讓銀城人眼紅的職業就是「聽診器」和「方向盤」,一個是醫生,一個是司機。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了銀城,大姨從銀城當時只有一路的公共汽車調到了長途汽車公司。開長途汽車工資高一些,每月不是十七塊而是可以掙到三十五了。重要的是大姨每天可以回一次家,媽媽每天到山坡上的車站取水,大姨每天往家裡帶水來。
我明白了,「甜水灣」,因為缺水才有了關於水的名字,還是甜水,像夢一樣。甜水灣在少雨少雪的季節,不得不到甘家旺去取水,眼睜睜看著「淚山」的涓涓細流落下山崖,匯聚在人無法夠的到形成的池塘裡。也有人掉下去再也沒有上來,七歲的媽媽一直到二十二歲,春夏秋冬多少個落日黃昏坐在懸崖邊看著池塘,不知道是不是幻想著像大姨那樣有一天也能夠走出甜水灣,才嫁給了比媽媽矮了一頭多的爸爸?媽媽是因為愛小學老師嗎?還是愛「才子」?爸爸是一個「才子」嗎?
當然是,爸爸真的很有才,要不也不會借調到政府辦。
我不能想象甜水灣的人世世代代靠天上的水活下來,或者往返二十多里地去取水,眼睜睜看著山腰的池塘把溢滿的水流入下面的黃河,一頭向東在一個叫老龍灣的地方匯聚,然後奔騰著再向東流。
甜水灣,這個寂寞的小村莊,富不富有就看誰家房後的坑大還是小,還要看坑裡能有多少水。爸爸說一九四九年建立新中國的時候,甜水灣評選出來的「地主」看的是坑大小,能有多少水,而不是有多少地。「地主」家是建在了好地方,佔據了有利地形,無論冬天的雪化了還是下雨的時候,更多的水能順著山勢流進自家水坑裡,祖上就把家佔據在了有利地形。
我好像懂了,說:「爸爸,那你給大舅錢是沒有用的,對吧?要給姥爺家從山上開出一條溝才好,讓雪水和雨水都能流進姥爺家的坑,灌得滿滿的!」爸爸聽我這樣說好高興,「兒子真棒!等有錢了一定給姥爺家打口水井!」
我點點頭,「那得多少錢呀?」爸爸說:「很多的,打井按米算,要看打多深。爸爸和媽媽的工資加起來,一年不吃不喝也打不了兩米。甜水灣的地理結構,沒有百米是打不出水來的,政府要是有那麼多錢早就給打了,讓他們搬出甜水灣又都不願意,根在這裡。」我說:「那等我將來掙了大錢,給姥爺和小英子家打井!我沒給小英子帶糖餅吃的時候,她就老幫我係鞋帶。」
爸爸高興地說:「太好了!像你爺爺說的,咱們家能幫別人的時候就好好幫!阿甘,這個傳統可不能丟了!」
我也高興,要像老師說的得弄一弄自己的理想了。三年級的理想就是學校門口的第一家錄影廳趕緊開業,我好帶著小英子去看電影。結果錄影廳開了,是班長總帶小英子去,不是我,班長說帶我看武打片沒用,我這輩子也打不了架,成不了武打片裡的英雄,只能被打。
小英子總跟班長看錄影以後,班長不怎麼讓我給他繫鞋帶了。五年級的時候小英子才跟我進錄影廳,我不喜歡看武打片,小英子也是,我倆都愛看美國的。美國電影裡也死親人,不像中國電影死個親人哭天喊地的地動山搖,美國人死個親人也難過,可看上去比我們平靜得多,小英子說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親人去哪兒了,上天堂。我們死的親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所以才驚慌,又哭又鬧,尤其是女人號哭老得有人拽著才行。美國人死了親人很安詳,「塵歸塵,土歸土。」一個牧師總這樣說。
塵歸塵,土歸土,甜水灣的人是歸水,一輩子盼水。小英子後來告訴我,甜水灣村支書和大隊會計的爹媽死了,會送到老龍灣去水葬,下輩子就能投胎託生到再也不缺水的地方了。我老擔心別託生成了魚,銀城人過去不怎麼吃魚的,現在也開始吃了,別讓黃叔叔給吃了。「007」當文化局文化科長以後還專愛吃魚頭,還習慣每天到辦公室嘴裡叼著個牙籤,那就是午餐又吃魚了,沒被魚刺扎死,差點被牙籤給扎死。他老婆從我爸爸這兒證實文工團跳舞的老到北山聞雞起舞后,中午衝進辦公室從後面狠推了「007」一把,老黃趴在了地上,牙籤扎進嗓子裡,救護車都開來了。那根牙籤扎透了嗓子紮在了黃叔叔的氣管上,人突然多了個出氣的地方也是受不了的,不像多個女人那樣愜意。
劉主任到家裡來,埋怨爸爸不該跟「007」法律上的第三個老婆講真話,很多幹部不是不習慣而是不能接受真話,爸爸有點後悔,「這咋說的!」劉主任說:「過去了,放下吧!以後看見了也不能說的,還要從大腦裡清空!弟妹今天能給我做拉麵嗎?」媽媽不好意思,「到家來怎麼能吃拉麵呢?九爺,趕緊下山買兩條魚割三斤肉,再打壺酒來!」劉主任說:「弟妹,不用,我就吃你的拉麵!」爸爸說:「真不用,劉主任什麼沒吃過?就喜歡甜水灣的拉麵!」
小英子喜歡媽媽做的糖餅,五年級還是那麼喜歡。她這次請假回家之前我還給她帶了糖餅。爸爸愛吃媽媽做的糖餅,還聲言愛吃甜食的男人才可愛,不喜歡甜食的男人要離遠點。媽媽知道爸爸喜歡吃甜食,才學會了做糖餅,裡面放糖,外面油酥酥的,經常故意問:「你娶我後悔嗎?」爸爸總是很動情地說:「天哪,你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媽媽說:「那你當時還不願意?」爸爸說:「哪兒有呀?」
「就是的!我大老遠來找你,你見都不見!」媽媽說,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難過地說:「阿甘成這樣,是不是他大姨鬧的?這就是報應吧!」
一到這時候爸爸就不說話了,眼睛像蔥頭,想哭。我知道了,原來我是大姨的「報應」,可我根本沒有見過大姨啊?
爸爸默默地看著水坑。我四下張望,姥爺家屋後面也沒有窗戶,有兩個水缸,不像別人家都是一大排,姥爺家祖傳下來的地勢不好。那缸不是存水的,我聞到了醋的味道。知道了,是大舅做的醋,去年四月爸爸帶回來過。媽媽清明節沒有來,爸爸自己來的,每年都會帶醋回去。
甜水灣的醋很有名氣,家家都做醋,取老天爺恩賜之水,可形成不了規模化生產。「旅遊經濟」就是城裡人看完甜水灣後面的大峽谷後,到村裡跟大舅的驢和石碾子照完相,把甜水灣的醋帶回家。在旅遊旺季,村裡會每月給大舅補助五塊錢,老擔心大舅哪天把驢給殺了。爸爸也擔心,媽媽說不會的,大舅就是嘴上犟,那驢已經很老了,大舅是一個善良的人。這時候爸爸總會抬起頭,凝視媽媽很久,然後總是很沉痛地說:「你姐姐也很善良的,那天真是給逼急了!」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起小英子,知道了甜水灣的女人為什麼皮膚好,跟甜水灣的醋有關係吧。還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而且都漂亮,像媽媽那樣掐哪兒都能掐出水兒來似的。大姨一定也很漂亮,跟媽媽一樣,小英子更美。
天忽然有些暗了,厚厚的雲彩從北向南,往像鍋的山頂湧動。小英子跟我說過甜水灣的景象歌謠:雲往東,雨來瘋;雲往西,雨悽悽;雲往北,雨如嬰兒撒尿;雲往南,大雨一下漂起船!這是要下多大的雨呀,我抬起頭,看見了數不清的客山紅在天空中飛舞,爸爸興奮地說:「要下雨了!太好了,我們阿甘給帶來的雨!」
我不懂,問:「爸爸,我怎麼會帶來雨呢?」爸爸把臉貼在我的臉上,「阿甘,你是老天爺給我的,我兒子不是懲罰,是來報恩的!」
說真的,我弄不懂爸爸話裡的意思,要下雨了,看這勢頭,會是一場罕見的大暴雨!清明節一般總下淅淅瀝瀝的雨,讓人傷感,悽婉。爸爸拉起我的手很興奮,說是我給帶來的,我沒來甜水灣的清明節都是小雨,而且出奇地悶熱,是風颳不進山坳裡吧!
我看見好多人走了出屋子。甜水灣的人都跟天是通著的,沒出門不看天也知道是要下雨了。天色忽然暗下來,甜水灣一下變得好朦朧。人們拿著盆盆罐罐放到自己家的屋子前,都興奮不已,全是老人和孩子,讓我驚訝的是所有人都不穿衣服,全都光著!
我想看到小英子,她不知道我來,所以沒有出來。只見成群的客山紅漫天飛舞,有的在半空,有的貼著地面,還有的歡快地衝向石磨,落滿了歪脖樹的枝頭。最奇妙的是東面的山頭耀眼地亮,只有甜水灣頂上黑雲翻滾,像一個巨大的鍋蓋蓋住了甜水灣,是要只給甜水灣下一場好大的雨,大暴雨。
爸爸說:「阿甘,快進屋去!」我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對著天空大聲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爸爸怔了一下,「阿甘?」我仰著頭說:「爸爸,這是我們課文裡的,高爾基說的。」爸爸也仰起頭,看著滿天飛舞的鳥兒說:「高爾基說的是海燕,可咱們這是客山紅,你看這些麻雀有多興奮,也緊張吧!」
我沒看出來。真的看不出來,爸爸話裡總是有些話,我看出爸爸也是興奮不已,催促我趕緊進屋去,捲起袖子、抄起靠在牆根的鐵鍁飛舞著清理通向石坑的溝塹。我走過房頭,媽媽正拿著盆和桶往門口放,說:「阿甘,快進屋!這是一場好大的雷陣雨,太好了!」
大舅喜悅地出來了,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脖子都紅了,走路像跳舞,飛舞著越過我,神奇的速度像只猴子,躍到房後石坑迎接大雨的到來。媽媽把我拉進屋裡,然後拿著盆出去準備迎接雨了。
屋裡只剩下我和姥爺了。姥爺看著我,不認識我,問:「你是誰呀?」我說:「我是阿甘。」姥爺說:「阿甘是誰呀?」我說:「姥爺,阿甘是你的外孫,咱倆沒見過,今天第一次來。」姥爺突然哭了,說:「你是小妮子的娃吧?我見過你,老在噩夢裡看見你,報應啊!」
我哆嗦了一下,被姥爺給嚇著了,幹嗎說見過我偏偏還是在噩夢裡?什麼叫報應?我招誰惹誰了還報應?我好像不喜歡姥爺,姥爺也不喜歡我,從土炕上下來,一隻腳跺著地,「出去!你這驢日的,出去!」
一瞬間,我知道了一瞬間有多短,忽然想爺爺了,像雷電一閃那樣地想到了爺爺。我的傻爺爺比姥爺可愛,為什麼可愛的人好像總比不可愛的人死得早呢?因為好人的心總是很累,老替別人著想,那能活過一百歲的都不是好人。
姥爺趕我出去,一道閃電照亮,劃破了屋子的昏暗,我看見了他的老臉流滿淚花。我知道爸爸為什麼不帶我來了,甜水灣不需要我,他們只要九爺。又一道巨亮的閃電,我看見了牆上的照片,大姨、姥姥,中間的爸爸,忽然有些害怕。
「爸爸!」
我哭喊了一聲,推開門跑進雨裡。
磅礴的大雨,天好像漏了,不,是鍋漏了,抬頭看,四周被山圍住的甜水灣好像是一口大鍋,如果不下雨被太陽烤著會有多熱。我一下懂得了什麼是煎熬,突降的暴雨讓甜水灣沸騰了。
人的沸騰。我驚愕地看見上百個老人和孩子都光著身子,像復活了的木乃伊,也像幽靈般地出現了,高舉著雙手,歡天喜地地迎雨。客山紅在雨中鋪天蓋地飛翔,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要躲避。
我看見了男孩女孩,那麼多男孩女孩居然都不穿衣服,赤身裸體像是跳著什麼舞,水舞,雨水砸在他們身上水花四濺,好美。
沒有看到媽媽,媽媽一定是到房後跟爸爸和大舅往石坑裡趕雨。漫山遍野的大人都在揮舞著掃帚,都在往自己家屋後的石坑裡搶掃雨水。我跳著腳向石磨奔去,那裡有成片的客山紅,聚在歪脖樹上,落滿石磨。被雨水打溼了的翅膀一定飛不動了,我要抓一隻客山紅帶回家。
到了石磨前我摔倒了,想站起來,翻轉過身子,豆大的雨砸得我睜不開眼睛。那我就閉上眼睛,像甜水灣的人一樣感受著甜水灣的雨,一場狂歡。
可我還是想看,被雨打得睜不開眼睛。膝蓋磕疼了,我爬到了石磨下面,看甜水灣的人怎樣對待一場令人興奮不已的雨,真的是一場狂歡。赤裸的人讓甜水灣如此震撼,我記住了這個情景,終生不會忘記。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女孩,赤身裸體的女孩。她沒有發現石磨下的我,向這裡跑來,抱著一個盆,站到歪脖樹下把盆高高舉起來,接從枯樹枝上掉下來的雨水,還在接被雨砸掉的花蕊。
我從石碾子的磨盤下面爬了過去,還好驢沒有叫。我看見驢閉上了它好大的眼睛,驢很享受,感覺它好像在笑。我轉過頭來,不想看驢,哪怕是一頭會笑的驢,我想看她,赤身裸體的女孩,身上濺起水花,好美。
她好美,舉著盆,我離她這麼近,她沒有發現我,也就是沒有看到我,而我認出了她,小英子!天啊,真的是她,比我們全班都大一歲寄宿到學校的小英姐,比班裡所有的女生都好看,我仰起頭,看見了她修長的腿、細細的腰,溼了的頭髮低垂下來貼在圓潤的脖子上。雨水從她微微隆起的乳房上流下,在冰清玉潔的身子上往下滑,流出了一道曲線。
喜悅的驢興奮地叫了一聲,驚動了她。不,驢叫不會驚動她的,她好像是感覺到了有人,慢慢低下頭,看見了躲在石磨下的我,啊地叫了一聲,舉在頭頂的盆跌落了,雙手不知道捂哪兒才好,想跑,又停住,半轉過身來指著我,「阿甘!你閉上眼睛!你會長針眼的阿甘!」
這時候響起了銅鑼聲,哐,哐,哐,一個人邊敲邊喊:「拜雨嘍!拜雨嘍!甜水灣的鄉親們拜九爺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