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2頁,共2頁

沒有人回答,除了她求助的哭喊,死一樣的安靜。爸爸坐直了,發現長途汽車停在半山腰,路邊有一塊像是從天而降的巨石,在陽光下很是刺眼。三個流氓是要把穿著白毛衣漂亮的司機弄下車,拉到石頭後面去,這可不行。

爸爸揉著眼睛,爸爸睡著的時候全車人都醒著,爸爸醒來全車五十多個男人都睡著了,只有一個婦女抱著剛出滿月的嬰兒緊低著頭。一車人居然沒人聽見哭喊,眼看著三個流氓把她抱了起來,爸爸從後排座位上躍起,大聲喝道:「住手!」

三個流氓愣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見我爸爸全笑了。爸爸站起來也沒多高,居然還昂頭挺胸地說:「你們乾的?放開姑娘!」三個流氓一起哈哈大笑起來,根本不理,抱頭抬腳託屁股地把她往車下弄。

爸爸像是在車裡飛起來,飛一樣地衝過去,一邊喊:「都起來!打流氓!」

可是人人都睡著了,醒不來,沒有一個人睜開眼,全都低著頭。只有一個嬰兒在弱弱地哭著,抱著剛出滿月嬰兒的女人在抖,身體抖個不停。爸爸一個人飛奔上前,像一顆射出去的炮彈,那也是袖珍小鋼炮吧,飛到前面揪住一個流氓的脖領子,喊:「住手!你們這幫驢日的!」

爸爸罵人了,眼睛血紅。一個流氓回手就給了爸爸一拳,打在鼻子上,噴出血來,可爸爸堅決不鬆手,抱住了流氓大聲喊:「放開她!」

流氓們哪肯放,像三頭狼叼住了一頭小綿羊,往下拽。爸爸快哭了,也帶著哭腔大聲喊:「大家一起上啊!快來呀!」

沒人來,聽不見,都睡著了,只有嬰兒的哭聲。爸爸堅決不鬆手,其中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傢伙踢了爸爸一腳,罵道:「就你個這驢日的?快鬆手!打死你!」

「放開她!你們這幫小流氓,反天了!」

三個流氓就放下了大姨,抽出身來一起暴揍爸爸,爸爸緊緊摟住了大姨的腳,堅決不鬆手,不讓他們把她弄下車去,被一陣亂踢猛踹。其中一個穿著軍用大皮鞋的人連續狠跺爸爸的頭,跺了幾下爸爸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爸爸睜開血糊糊的眼睛,已經腫成了兩條細縫了的眼睛,發現車在動,又開了,往山上開。爸爸抬起血葫蘆腦袋,看見了血色殘陽,如血的大太陽掛在甘家旺的山頂。

她在開車,頭髮亂了,白毛衣也破了,褲子也破了,上面還粘上了血,被弄到大石頭後面再回來已經不是姑娘了,一看就是被三個流氓給輪姦了。

爸爸艱難地爬起來,三個流氓抽著煙,個個都是很舒服的樣子,手裡玩著彈簧刀。坐在最前面的傢伙回過頭,把菸頭彈過來,打在爸爸頭上,爸爸撥弄一下頭髮,還好沒被點著,三個傢伙都在笑。

一車人都皆大歡喜地也在笑,她居然也笑了,然後突然停住車,回過頭來指著爸爸,大聲說:「你,下車!」

爸爸站起來,站不穩,頭上臉上全是凝固了的血,睜著兩隻腫成縫了的眼,對三個流氓說:「你們這幫驢日的,滾!」她說:「嘿,傻子,我說你呢!滾下去,我不拉你!你這個一等殘廢!抱著我的腿把手伸進我的褲腿裡故意往上摸!流氓,你那不行吧?」

三個流氓笑了,一車都比爸爸高大的人也全都笑了。爸爸愣住了,「姑娘,幹嗎讓我下去?我幫過你呀!」她冷笑了一下,說:「誰的要你幫?我想跟他們玩呢!你到那塊石頭上去撞死的吧!」

爸爸快哭了,說:「姑娘,你講道理嗎?我是在幫你啊!」大姨也急了,喊道:「誰要你幫?那個還沒有我家的驢高呢!快下車!你不下車我就不開了!」

三個流氓嬉皮笑臉地說:「滾下去!」車上的人跟著一起嚷嚷:「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嬰兒又哭起來了,抱著娃的婦女說:「大哥快下車吧!我沒奶,耽擱這半天娃兒都餓了,趕著回家呢!」

爸爸說:「你抱好你的娃,別跟他們起鬨趕我下去!我的包呢?包裡有煉乳,給我老爸的,他一喝煉乳有吃的就不哭了!」大姨說:「煩死了!帶個小崽子就知道哭!哭個呀?下車!」婦女說:「我不下去!」大姨對一個嘴唇上留著一圈小鬍子的流氓說:「你,去把一等殘廢的破包扔下去!他們不下車我就不開!」

一車人都在亂鬨鬨地嚷嚷,「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車門開了,爸爸被一個光頭拎起來,還有一個乘客過來幫忙,把爸爸趕下了車。光頭還飛起一腳踹了爸爸,說:「你個驢日的,不知道姑娘多爽嗎?你懂個,讓三個人幹有多爽,美著咧!」

爸爸從地上爬起來,又跌倒,然後又強硬地站起來,指著光頭說:「你個驢日的,你是甘家旺村的吧?你等著!」

抱著娃的女人慌慌張張地下來了,有人把爸爸的包從車上扔了下來,包裡還真有煉乳,給爺爺買的甜煉乳從包裡掉了出來,往下滾,差點滾下去,爸爸撲上去抓住了。

汽車停在坡上,前面就是下山的路。車上的人們鬨笑著,車門關上了。爸爸把煉乳遞給婦女,說:「快讓娃喝吧,餓得哭!」婦女一手抱著嬰兒一手使勁打爸爸,「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爸爸好痛,心痛,沒見過這樣的人,幫她還被她給趕下來,扭臉看往山下開的,好大的五十六個座位的長途汽車,聽見了刺耳的汽車喇叭聲,迴響在山谷,急速地往山下衝。

不是衝,是飛,越開越快,前面就是急轉彎,汽車絲毫沒有減速,還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大姨還把油門踩到了底,眼睜睜看著汽車衝過護欄,把護欄撞得像是天女散花,飛下了山谷。

沒想到汽車也會飛,很久才聽到飛翔之後破碎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好久之後才傳過來,破碎的聲音迴盪在山谷中。

爸爸這才明白了她為什麼把他趕下車,還趕下來了抱著嬰兒的婦女。不讓他們死,她帶著三個流氓和一車的五十多個男人飛了!沒飛高,但飛得很遠,落得很深,跌進谷底。

多年以後,是小英子告訴我的這一切,小英子的媽媽告訴她的。她就是大姨不想讓一同赴死的那個嬰兒。吃了爸爸本想給爺爺的煉乳,也是救了她和她的媽媽,所以小英子才特愛吃糖餅,才愛吃甜的吧!

爸爸並不知道開車的會是我從未見過面的大姨,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媽媽來到城關鎮小學找爸爸,手裡拿著那張一直藏在褥子底下的報紙,上面有爸爸英俊的照片,揚起手用粉筆指著黑板上「黔無驢」三個字,《銀城日報》報紙上的照片。

那是很多天以後的一個早上,媽媽拿著報紙到城關鎮小學來找我未來的爸爸。太陽照亮了城關鎮小學的操場,操場上有一個面向東面的石臺子,爸爸坐在臺子上,兩腳懸空,晨陽照亮了爸爸,也照亮了被人指點走過來的媽媽。

媽媽看見了爸爸的臉被晨陽照得通紅,爸爸後面是高高的甘家旺依稀朦朧的山。爸爸沒注意看,不知道走來的是我未來的媽媽,媽媽背對著太陽走過來,身上灑滿晨陽,沒有照亮臉。要是照亮媽媽,爸爸一定會從臺子上栽下來,會以為是掉下懸崖的大姨復活了。

爸爸那時還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起來備課老走神,因為也看到報紙了,看得淚流滿面。爸爸有哭的理由,為大姨哭,也為那一車的五十多個男人們哭,他們袖手旁觀,但罪不當死。

媽媽哪兒知道爸爸是這麼想的,看到了爸爸,拿著登著爸爸照片的報紙,帶著四點鐘就起床烙的一大布袋糖餅,看出來坐在石臺子上的爸爸個頭那麼低,如此瘦小,英俊倒是很英俊,想到了這就是我未來的爸爸,按支使媽媽來的姥爺的話說的「銀城大丈夫」,沒想到「大丈夫」這麼矮小,坐在並不高的土臺子上的田老師腳夠不到地面,在空中晃盪。

爸爸遲遲沒有抬頭,沒看見跟女司機長得一模一樣漂亮的姑娘正一步一步走近,他低頭背誦著《黔無驢》的課文,放聲念:「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已入。」

爸爸感覺到了一個影子出現,被太陽照亮的身影從天而降似的移到面前,抬頭,一下沒看清媽媽,被太陽刺了眼。爸爸揉了一下眼睛,媽媽含羞而笑,臉比早上的太陽還紅,爸爸看見媽媽了,他以為是大姨的鬼魂呢,一下從臺子上栽了下來。

媽媽第一次看見了爸爸,就是頭破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