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2頁,共2頁

爸爸在屋裡走來走去,像是很難開口,媽媽說:「別轉了,你轉得我頭暈,今天不許你去陪人卡拉ok!」爸爸說:「現在不興唱卡拉ok了。」媽媽說:「甭管又興什麼了,在家吃飯,我不讓你去!」爸爸說:「不行啊,劉主任呼我了,馬上過去洗澡。」媽媽拿起了菜刀,嚇了一跳,「什麼?洗澡?劉主任原來是同性戀呀?我說他離不開你呢,還帶九爺去洗澡?」

「你嚇死我了,快把刀放下!」爸爸真的是嚇了一跳,然後不好意思,撓撓頭,說:「現在流行洗澡,我得陪從北京來的動物園專家洗,上回打保齡球就沒陪好!」媽媽才嚇了一跳呢,說:「媽呀,還你們三個人洗?」

爸爸的臉紅了,說:「哪是三個,一堆人呢!」媽媽快哭了,「這改什麼革開什麼放呀?社會亂,你們政府裡也亂了?」爸爸的臉都嚇白了,「媳婦兒,媳婦兒啊,可不敢胡說!北京來的動物專家要洗,這是我的事兒,劉主任上火了是去拔火罐的,我得請專家洗!」

「這北京缺水也不能缺成那樣吧?跑到銀城來洗澡?還要你九爺陪?」媽媽徹底糊塗了,爸爸沒有糊塗,說:「得陪,這是我的工作,我在接待科就得做,媳婦兒!」

媽媽還是不明白,著急地說:「九爺呀,你鬥棋,陪喝酒陪唱歌是工作,我懂,不攔著你,可一個大老爺們兒,不,你是白白淨淨的小老爺們兒,陪洗澡叫啥工作呀?」爸爸使勁嘆口氣,把氣兒喘勻了,說:「媳婦兒,也不叫洗澡,叫桑拿,桑拿浴,實際上也是洗澡。」

「不還是洗澡嗎?」媽媽想不明白。我說:「爸爸你真傻!」媽媽說:「阿甘,別叫他爸爸了,你爸爸是九爺,以後咱倆都管銀城的這小個子大英雄叫九爺吧!九爺呀,明天你給我找個地方,帶上阿甘,我們娘倆去洗洗腦!我的腦子不靈光了,可跟不上銀城這發展速度了!九爺啊,你可別把我們娘倆給扔下自己飛了!」

爸爸要去陪動物專家洗澡,難為情地下山了。媽媽沒心思做餡餅了,看著我,苦笑了一下,說:「阿甘,你爸爸又該成洗澡王了!」我點點頭,表示同意,知道媽媽這時候需要一個支援者。

銀城變化太快,我無話可說,爸爸已經是棋王、酒王、歌王、舞王,現在又成澡王了。這就是銀城的進步史,銀城的發展史,我為爸爸高興。可媽媽對爸爸要成為「澡王」多了些擔心,事情好像變得有些奇妙了,媽媽放不下,說:「工農浴室改成了哥倫布洗浴中心,姓金的也老要帶我去洗澡,怎麼回事呀?」

媽媽無法理解銀城會發生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不期待我能做出什麼回答。金總,那個長著大齙牙的鴨絨廠廠長,不是的,現在改成了厚加厚愛羽絨公司總經理的金總也要媽媽去洗澡?是要媽媽幫他刷刷大齙牙嗎?好惡心,當了總經理連牙都不會刷了?可別學孫書記,要去當副省長之前有一段時間連雨傘都不會打了,無論下不下雨有沒有太陽後面都有人給打著傘,有家也不回,住在銀城賓館。為了貫徹落實改革開放後加強女幹部充實領導班子的要求,天天找要求進步的女幹部談話,進了孫書記房間的女幹部,有的笑著出來,有的抹著眼淚出來,只要進去的出來都有變化。

媽媽不太自信地問我,我也沒做好要回答什麼,其實也不是問我,只是自言自語,在跟自己對話。我經常自己跟自己說話的,一個人的時候,拿著小時候表姐給我買的飛機在手裡不僅能飛半天,還能戰鬥,嘴裡嘟嘟著打仗,非常投入,因為每次戰鬥我都百分之百地贏了。聽見媽媽跟爸爸說:「你是九爺,跟劉主任說說再要一個吧?劉主任一定能給辦下指標來的。」爸爸每次都不高興,「你說什麼呢?我只要我兒子,就阿甘!」我大聲說:「媽媽?你是說還想要一個孩子嗎?我給你指標呀,告訴劉叔叔我同意,你就跟劉叔叔生一個吧!」媽媽驚訝地說:「這孩子!」爸爸說:「媳婦兒,以後可不能當著孩子的面亂說話,阿甘長大了!」媽媽說:「那好吧,以後可不敢說了!」

我看出來了,媽媽不太自信。我心目中一直以為爸爸是「笑王」,爸爸在所有來銀城的客人面前有著溫順的微笑。爸爸太愛笑了,太會笑了,笑是他的職業,笑得兩隻眼睛像花兒一樣,還只是準備笑的時候,兩隻眼睛就已經像兩朵花一樣綻開了。

爸爸是一個體面的人,個子矮,像老師說的是個小人物,可別把自己累著,太把自己當回事的人就會累。媽媽更怕爸爸累著,總說:「九爺呀,你是一個小人物,千萬別累壞了自個兒!」爸爸同意,當然知道九爺是個小人物,小人物才會為銀城做大事情,就像課書本里說的「歷史是人民創造的」。可爸爸這樣的「人民」太瘦小了,媽媽說,狼看到又瘦又小的爸爸也會傷心落淚的。

這我沒把握,我沒見過狼,爸爸也沒見過,不知道狼會不會像媽媽說的那樣不忍心張開嘴還沒有吃九爺倒先落下淚來。爸爸需要要陪北京來的動物專家洗澡,多難洗也得洗,因為銀城要把只有幾隻猴子的動物園擴大。沒有老虎的動物園就不算是動物園,動物園裡只有猴子的城市就不是一個好城市。

銀城的日子越來越好了,人們需要動物園,大家都開始喜歡動物了,愛動物,連流浪狗都有人照顧有人管了。改革開放前的銀城絕對看不到流浪狗,一出來就會被人抓住回家給燉了。爺爺說大山裡的狼都少了,銀城剛解放時還能看見,再後來就看不見了。爸爸學習洗澡,就是說,我離看到狼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走,阿甘,我們找你爸爸去!」媽媽堅定地說,「不許九爺洗澡!洗什麼桑拿,還土耳其,怎麼不義大利呢?別羅馬帝國了吧?」我聽不懂,「媽媽,什麼意思呀?我聽不懂!」媽媽說:「我也不懂,那個姓金的大齙牙說的,他出趟國去了趟阿姆斯特丹回來好像懂了好多,在他大辦公室的裡屋還做了個玻璃窗戶,非讓媽媽坐進去他要看,還說這就跟國際接軌了!」

媽媽真了不起,不是那個金總要媽媽像他在一個叫阿姆斯特丹的地方一樣要媽媽坐進玻璃窗裡,而是要行動,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決定。媽媽從來不驚擾爸爸,爺爺好幾回「病危通知書」發下來都沒有死,脖子上插了一根管子救活了爺爺,那根管子可以讓爺爺喘氣。爸爸去的時候不喜歡那根管子,難過地拉住了爺爺的手。

我得大腦炎那回爸爸來看我,也一直拉著我的手,整整一夜,我每次醒來手都被爸爸緊緊攥著,他睡著了。我的腿不好使了以後,爸爸痛苦了好長一陣子,每天把我從床上抱下來,試著讓我像過去那樣走,爸爸沒有成功。媽媽說:「這可怎麼辦呀?」爸爸抱住了媽媽緊搖的頭,像媽媽摟爸爸那樣,不讓媽媽的頭搖,說:「遇上了,就得勝了它!」媽媽忽然淚珠滾滾,捶打著爸爸說:「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為什麼你總不在呀?」

出家門的時候,媽媽語重心長地說:「阿甘,到工農浴池後,你進男澡堂子去看看你爸幹啥呢?」我知道,這是媽媽帶上我的目的,我說:「到澡堂子裡洗澡呀?洗頭洗屁屁,也洗腳。」媽媽同意,點點頭。媽媽知道我話裡的全部內容,就是到澡堂子裡洗澡就不用媽媽幫爸爸洗腳、揉腳了。

在家裡媽媽經常做這件事。爸爸當「舞王」的時候,讓省城裡來的阿姨們好高興,喜歡和九爺跳舞,矮矮的阿姨也顯得高大起來,九爺又瘦,襯托著阿姨們個個很豐滿。她們本來就豐滿,丈夫都是在省政府裡做事的,到銀城大山裡的七八七買些金子,沒人知道七八七是做什麼的,好多好多電器原件上都用金子。

她們說九爺也是銀城的金子,在幽暗的舞池中閃亮,可沒人能看見爸爸,只見一個又胖又高的大阿姨在那裡旋轉,爸爸太瘦小被淹沒了。其實是一個女人的旋轉,爸爸只不過是一個支點,讓女人起舞,媽媽說不對,九爺是讓銀城起舞。

爸爸跟媽媽說那個胖阿姨就是張處長的「擔挑」,帶著省政府裡的阿姨們總愛到銀城來,瞞著丈夫拿著神秘的條子來七八七買黃金。那些神秘的工廠在銀城但不歸銀城管,銀城只管服務,當然能服務好省城來的阿姨們,劉主任囑咐九爺的,交代給九爺的事全都放心。

那幾天爸爸回到家腳都腫了,媽媽幫爸爸揉腳,嬉笑著說:「九爺,我也為銀城發展出力了啊?我在揉銀城的腳。」

爸爸嚇了一跳,疲憊地說:「媳婦兒,太誇張了,你怎麼也學會把小事兒放大呀?」媽媽說:「九爺的工作怎麼會是小事呀?照我看都挺大的!你又不是照片,我放大什麼呀?哈哈,對了,你是照片,銀城的大照片!」

爸爸說:「媳婦兒,你太誇張了!」媽媽說:「不誇張!劉主任說到銀城的客人都喜歡你,我也喜歡。」爸爸說:「喜歡就好,劉主任說從我到政府大樓上班後,你一直也在為銀城發展做貢獻呢!」

媽媽說:「那可不,人人都得做貢獻才是!銀城發展了,國家發展了,真的跟我們有關係嗎?」爸爸說:「當然有啦!阿甘出生不久就取消了布票,購貨本也沒了,再後來買糧食也不用糧本了!那些省城的婆娘們說,以後就連雞都會拆著賣呢,雞翅膀是雞翅膀,雞胸脯是雞胸脯,雞腿兒是雞腿兒,誰想吃哪兒就買哪的!豬肉更是隨便買了,牛奶雞蛋更是隨便!」媽媽說:「九爺騙人吧?我不不信呢!」

爸爸喜悅地說:「還有你不信的呢!那些婆娘說以後沒人穿的確良布的衣服了,喜歡棉布的,還流行勞動布呢!」媽媽說:「真的假的?勞動布?就是我拔鴨毛穿的那種工作服?」爸爸說:「對!劉主任讓我陪過一個客人,說是要投資你們,生產勞動布褲子,叫牛仔褲。」媽媽說:「不帶這樣的,你就哄我吧九爺,不過聽著也高興,快洗吧,今晚可得來一盤!」

往後大概就涉及了愛情。爸爸像一隻猴子,媽媽也像一隻猴子,兩隻猴子抱在一起歡笑。我被吵醒了,說:「你倆笑啥呀?我還以為鬧鬼了!」媽媽說:「這孩子!」爸爸撩開簾出來了,說:「阿甘,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銀城要建新動物園了!」媽媽穿著睡衣也出來了,笑嘻嘻地說:「阿甘,你喜歡大老虎嗎?」我說:「我喜歡狼,我要看看狼見到我爸爸的時候會不會哭?」

這個黃昏後,火紅的太陽掛在甘家旺的山頂,讓禿山有了顏色。放眼望去,數不清的煙囪冒著黑色的煙、黃色的煙,也有灰色的煙,一起升騰飄向晚霞,把天空盡染,形成一抹抹、一團團的煙色,煙之色。

爸爸說有一種畫就是這樣的,用斑駁成塊的色彩畫在布上,說畫家也到銀城來過了,喜歡銀城的天空,林林總總的大煙囪,還有硬朗的山、彩色的雲,把它畫下來到北京一個叫美術館的地方去展覽。也有坐飛機到國外去展覽的,好多人都看見了色彩斑斕的銀城,硬朗的銀城。可我覺得看那些塗抹得亂七八糟的畫看上去一點也不美,看畫的人不知道,不知道我們做課間操的時候經常會喘不過氣來,空氣中有一種刺鼻子的味道,會弄得嗓子和胸口很疼。

爸爸說銀城需要造紙廠、化工廠、染色廠和小冶金廠,沒有這些工廠銀城就不會有高樓大廈,馬路也不會加寬,加寬的馬路也不會有更多的過街天橋,甚至沒有更多的公共汽車開向四面八方,銀城好像一夜之間就活了,鮮活。

下到山底我回頭看我們家的北山,高高低低不規則的人家炊煙裊裊,夕陽下炊煙的金色在升騰,飄向山頂,入了雲彩。

西邊一片平房正在被拆除,就是說動物園建到離我家很近的地方,原來的地方要建成銀城中心,用不了幾年政府大樓都要遷到老動物園去。以百貨大樓為中心,市委大樓和政府大樓都要被拆了,蓋起很高的樓,爸爸說凡是看到銀城十年發展規劃的人無不激動萬分。

夕陽西下,被拆的房子像是經歷了一場戰爭,殘敗不堪。就是說我們家離狼和野獸們的日子很近了,越來越近。我不知道喜不喜歡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位置,多麼奇妙,多麼有趣,多麼讓人容易做噩夢的位置呀,就問媽媽,「媽媽,狼萬一哪天跑出來,到家裡來找我爸爸怎麼辦?狼會來找九爺嗎?」

「阿甘,你說什麼?」

我知道媽媽的心思不在這兒。媽媽比過去多了一點不願說的心思,就是銀城開始四處飄逸著像仙女一樣的小美人。她們一到晚上就像幽靈一樣在銀城飄來蕩去,黃叔叔又抓住了一個。黃叔叔辭職了,成立了銀色文化傳播有些公司,爸爸開始叫他黃總了。學校也在悄悄變化,體育老師搬出了宿舍,也離開了學校,牆上的瑪麗蓮·夢露開始變得灰濛濛,塵埃弄髒了她巨大的雙唇,看不清了。

我們小學很多男老師都走了,他們說有更需要他們的地方,這樣我們小學幾乎全是女老師了,說話都開始軟綿綿的。我們就生活在一個充滿母愛的軟綿綿的銀城,男生好像都比過去嬌氣了,包括班長。

我很快會講到班長,孫副書記的寶貝兒子,還沒有去省城,就要去了,說好了,那天我們都要送他。小英子最要送了,一提起班長要走她就要哭,這是讓我最難過之處,好在班長就要走了,沒有人能夠再跟我搶小英子了。

我喜歡她,愛她,不懂得愛時都喜歡愛。但小英子真的是愛我,我不說,誰都不能告訴,真的,我答應過小英子。

媽媽拉著我過了三條街,三條街的牆上都寫滿了「拆」字,還畫了一個圈。劉主任說鄧小平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就有了讓人羨慕的深圳。那好像是一個生產電子手錶和雨傘的城市,也製造各式各樣的女人襪子。黃叔叔的公司就把那些東西弄到銀城來。班長戴著電子錶上學了。

上了過街天橋,已經裝了霓虹燈的百貨大樓發出燦爛的光芒,旁邊原來的糧店、郵電局都沒有了,被擋了起來,上面畫著圖畫,叫「哥倫布洗浴中心」。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不知道是誰發現了銀城。爸爸跟劉主任說:「主任啊,銀城發展這麼快,吸引各路神仙到銀城投資,現在又流行氣功了,我是不是也學學?」劉主任說:「打住,九爺你給我打住!阿甘的表姐要來,帶著美國的一個大財團,你還是練練飛吧!」

爸爸差點要學氣功,被劉主任給制止了,因為爸爸不需要接待哪方面來的氣功大師。下了天橋,看見了霓虹燈,太陽還沒下山已經亮了起來。哥倫布洗浴中心門前停著好多小轎車。多年以後小英子告訴我,這地方是銀城的動情處,跟我老是弄不懂的套套有關,而且銀城人心照不宣。

我還是不懂,小英子說我太笨了,還真就是銀城的一朵奇葩,像九爺。小英子老說銀城有兩朵奇葩,我是奇葩我高興,何況有爸爸。小英子比我大一歲,女生比男生知道的好多事兒都要早一些。我喜歡甜水灣的女孩,小英子跟我媽媽一樣長得都像畫上的人,甜水灣的女人都美麗。

我讓媽媽給她織了一件毛衣,春天裡小英子穿上橘黃色的毛衣更好看,她喜歡我媽媽給配上的白圍脖。媽媽特別會織毛衣,一晚上就能織出一條粗毛線的圍脖。小英子驚歎我媽媽不光是手巧,而且如此會搭配,說黃毛衣代表土地,而白毛衣就代表水了。我說她總把白圍脖兩頭垂下來呢,就是甜水灣的兩條瀑布吧!

媽媽也穿著黃色的毛衣,土黃色的,繫著白圍脖,臉紅撲撲的更好看。劉主任就老誇媽媽長得個高,卻過於精緻了,說果然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老天爺是公正的,把美麗得出奇的女人落在了甜水灣。

媽媽拉著我的手,正要走上哥倫布的臺階,一輛大吉普車開過來停下,跳下來了金總,看到我媽媽驚愕地齜著大齙牙說:「嘿呀,大妹子,我要帶你來洗你老不肯,自己來了?」

媽媽居然一下躲到我身後,說:「金總,我不洗!」金總看著我,「哈哈,這就是你的傻兒子吧?活著真浪費,沒的九爺有用,應當把他拆成零件賣了,瞧那眼睛長得跟女孩子似的,走路費勁早把心臟練出來了,腎留著更沒用,童蛋子的腎的更值錢,你一下就是百萬富翁了!」

媽媽用雙手矇住了我的眼睛,說:「你太缺德了!把你才該拆成零件賣了呢!可你這大齙牙誰要呀!」金總不生氣,可能在公司裡早已經習慣媽媽的抗爭了,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要給咱們投資牛仔褲的老闆正好瞎了一隻眼,你先把阿甘的一隻眼角膜捐了吧!你兒子一隻眼足夠了,你們全家都為銀城發展做出了貢獻,你兒子兩隻眼也浪費呀!」媽媽的兩隻手在我眼睛上氣得直抖,「阿甘才不傻呢!你傻!你們全家都傻!」

金總哈哈大笑,說:「我可不忍心說你們全家三口!我老跟你說你特的像小芳,我後悔老鼻子了沒娶小芳!你比小芳美,就是一幅畫!當年把你招進來晚了一步,讓田傻子搶先一步!」媽媽說:「那你可攔不住!今天怎麼又冒出來個小芳?小芳是誰呀?你又弄了一個小芳到總裁辦?我說改成公司後獎金倒越來越少了,你口味真是重,弄了一幫孩子他媽到總裁辦,公司開支能不大嗎?」金總說:「小芳呀?就是長得特像你的那個小芳呀?我媽媽的妹妹,我六姨家的閨女,這《婚姻法》亂搞,近親還的不讓結婚!」媽媽說:「我怎麼會像你大姨家的小芳呢?」我知道了,說:「媽媽我知道,我姥爺跟他六姨睡過覺,所以就生出個小芳長得像媽媽!」媽媽嚇了一跳,卻笑了,「這孩子,阿甘,可別瞎說!」金總的臉一下綠了,憤怒地說:「你兒子哪傻呀?我看你們一家子都是的裝傻充愣呢!」

金總仰著綠臉進了輝煌的哥倫布大門,媽媽撲哧一下笑了,說:「阿甘,媽也奇怪,你到底傻還是不傻呀?還挺會罵人的,罵得好,他就該罵!」我說:「媽媽,我才不傻呢!」媽媽說:「太好了!我們阿甘才不傻呢,快進去看看你爸爸怎麼洗澡的!」

我和媽媽剛進去,看見一根胡蘿蔔正從一個小門出來。那本來就不像門,有一幅畫,上面是一個上身裸露的外國女人拽著正要掉下去的裙子。她動了一下門開了,爸爸是破門而出的,晃晃悠悠地遊蕩出來了,我和媽媽一眼都沒有認出來,沒認出紅通通的爸爸,像根胡蘿蔔一樣令人懷疑的九爺。他第一次蒸桑拿,剛走出小門就撲通一頭栽倒了。

爸爸栽倒驚動了許多人,他們都認識九爺。劉主任從緊急逃生門慌慌張張跑出來了,身上裹著一條大浴巾,說:「我的九爺呀,哪兒有剛蒸完就走的?快到休息廳去做個足底,再上二樓做按摩大保健,經理正給我介紹冰與火呢,你跑什麼呀?」

媽媽張大嘴愣愣地看著,認出是爸爸,一步上前扶起爸爸來,心疼地說:「你幹嗎呀?誰把你給煮了?」劉主任愣了一下,笑了,「弟妹呀?你來了?不是煮,誰敢煮九爺?是蒸的!」媽媽難過地說:「誰這麼缺德?幹嗎蒸了我老公呀?」

這是一個問題,居然有人把爸爸給蒸了,他們要蒸了九爺。爸爸喘了幾口大氣,說:「我自己蒸的,叫土耳其汗蒸!」媽媽說:「咱又沒招誰沒惹誰,土耳其幹嗎蒸你呀?」劉主任哈哈大笑,說:「弟妹你太可愛了!九爺習慣就好了,這就跟抽大煙似的,有個兩三次就得上癮!」媽媽急了,說:「劉主任,你還讓他抽大煙?」劉主任笑得攏不住,笑彎了腰,浴巾差點掉下來,趕緊抓住,說:「哪兒能呀,弟妹,這叫桑拿,土耳其蒸房,在木屋子裡架個大火盆子,往上澆水,我剛才澆太多了把九爺給澆跑了,撞緊急疏散門出來了!」

爸爸危急時刻還能找到緊急疏散門,真好。可媽媽還是心疼得不得了,說:「銀城發展礙土耳其什麼事兒了?土耳其也太缺德了!」爸爸喘上氣來了,喘著說:「這就跟上銀城的速度了!」媽媽說:「速度太快也不好,要出人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