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就懂了,說:「爸爸,我懂了!媽媽說我有個大姨,如果書記娶了我大姨,你娶了我媽媽,你跟省委書記就是一擔挑了,就沒張處長什麼事兒了吧?」爸爸瞪大眼睛,「阿甘,兒子,你知道什麼事還真挺嚇人的!」媽媽搖著頭說:「世事無常。」
爸爸沒搭話,很費勁地穿上皮鞋,張處長送給爸爸的皮鞋,找劉主任送的手錶,沒找著,爸爸問:「手錶呢?」我說:「爸爸,我給扔到水缸裡了,你不是說電子手錶不怕水嗎?」爸爸說:「好,兒子,那就讓它潛著吧!」
媽媽若有所思地說:「張處長的媳婦兒會不會是甜水灣的?」爸爸說:「還真有可能,你們甜水灣的女人都漂亮!」媽媽給爸爸裝著飯盒,爸爸到政府大樓上班自己帶午飯的,說:「我姐姐才叫漂亮呢,就是太漂亮了才到銀城上班的。」爸爸接過飯盒說:「淨瞎說,怎麼可能因為漂亮?」媽媽說:「當然是了!那叫什麼來著?對,十一屆三中全會,改革開放,銀城學了省裡突出婦女作用,到甜水灣招女司機開公共汽車!我姐姐十四歲就在大隊開拖拉機了,招工的一眼就看上我姐姐了,說我姐姐能代表銀城婦女形象,姐姐就到銀城開公共汽車了!」
爸爸不爭辯,「看來是,不過你姐姐沒你漂亮,我媳婦兒才漂亮!」媽媽說:「淨瞎說!姐姐帶我去過銀城動物園,孔雀看到我姐姐都不好意思地開屏了!」爸爸說:「她先開,你後開!你倆差一個小時生出來,後面的肯定比前面的好,要不老話說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會不會誰最後哭得也最悲傷呢?」
媽媽嘆了口氣,「不提了好嗎?你是說你可以娶我姐姐的?那你就對得起我姐姐了?」爸爸說:「淨瞎說!媳婦兒,我是修來八輩子的福能跟你結婚!有時候我看著兒子總在想,這是真的嗎?我不會是在做夢吧?」媽媽說:「我才像是在做夢呢!你怎麼就跑到政府去上班了?」爸爸糾正道:「政府大樓,我是借調到政府大樓裡面上班。」媽媽說:「那好吧!你真是一個謹慎的人,小心翼翼的人,一個喜歡自責又敢於擔當的人。」爸爸說:「別說了,我聽著不像誇我!」媽媽再嘆了一口氣,「都這麼些年了,你還放不下他大姨呀?放下吧,好不好?」
我就知道了我還有個大姨,比媽媽大一小時。媽媽和大姨是雙胞胎,大姨比媽媽好奇搶在媽媽之前先出來的,不像我,媽媽一屁蹲就把我摔出來了。媽媽一定把我摔疼了,爸爸把爺爺接到城關鎮醫院來,爺爺說那天聽見了我叫,像是銀城最委屈的人。他推開護士要出來看看,護士喊來大夫,大夫不讓爺爺出來,問爺爺:「你幹嗎去?」爺爺說:「我是一隻啄木鳥,怎麼給關屋子裡?」大夫問:「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是一隻啄木鳥的?」爺爺說:「在我還是一隻小啄木鳥的時候。」大夫又問:「老田頭,那你出去幹嗎?」爺爺說:「廢話,我找蟲子,沒聽見門口一隻蟈蟈在叫嗎?」
媽媽說我七個月出來的,氣力不夠,叫得沒那麼響,像蟈蟈,有點尖,還一口接一口像是喘不過氣來,爸爸沒聽見。爸爸後悔沒聽見我到來的第一聲哭,因為那天爸爸成為銀城的一匹駿馬,就是矮了點。
說爸爸像一匹駿馬的人是孫書記,那時是銀城宣傳部的部長。正是全國都在狠抓「精神文明建設」的時期,北京傳來訊息禁止隨地吐痰的時候,銀城正開展禁止隨地大小便運動。改革開放了,銀城的文明建設要跟上步伐,禁止隨地大小便的典型不太好抓,孫部長在家裡的廁所拉稀,想破腦子也想不起來銀城有什麼體面的典型。
孫書記是一個愛學習又能抓時間學習的人,上廁所一定要讀書看報的,廁所裡堆滿報紙。急啊,中央電視臺的人到省城了,能請到銀城來該多好。他突然就想起一件事,什麼事又不清晰,開始翻騰報紙,終於找到了,笑得咯咯的,把正給大頭餵奶的老婆給驚著了,問:「你笑呀?把大頭都給嚇哭了!」孫部長說:「一匹駿馬!」大頭媽說:「你不是正宣傳甘家旺養驢嗎?咋又養起馬來了?」孫部長只顧自己笑,笑夠了才擦了屁股出來,抓起電話打給城關鎮小學的雷校長,「你們見義勇為那活著沒?」雷校長說:「哪?見義勇為?咋沒聽說?」他說:「長途汽車,從銀城到甜水灣的,春天裡!」雷校長說:「春天裡?噢,想起來了,報紙登過的那事?」他說:「什麼事,是見義勇為的大事!那人姓田吧,咋樣?」雷校長說:「好著呢!一點沒耽擱,媳婦兒現在肚子高高的!」他說:「讓那明天上午到宣傳部找我!」雷校長說:「啥事?」他說:「你咋不能進步呢?亮光光的事!」雷校長說:「亮光光的事?好,我叫那的去!」
第二天早上,雷校長在校門口堵住我爸爸,讓爸爸去見孫部長,爸爸不去,「我不去,昨天半夜我把我爸接過來了,他老說要飛,下了課我得去城關鎮醫院。」雷校長說:「老田頭又犯病了?」爸爸說:「還不是‘文革’讓紅衛兵給打的,要不就是嚇得!」雷校長說:「老田頭是重情義的人,這些年了還沒好的?」爸爸說:「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可好了!」雷校長說:「你更是重情義的人,去見孫部長吧!春天裡你做了亮光光的事,現在你要讓銀城亮光光的!」爸爸說:「不行啊,看完我爸要帶媳婦兒去醫院,肚子裡的娃情況也不好。」雷校長說:「你咋光想著你家的事?把銀城建設好,不就是為了娃嗎?趕緊的吧,回家洗把臉化個妝!」爸爸說:「咋還洗臉化妝?」雷校長說:「上中央電視臺不化妝咋行?你的代表銀城呢,我讓人找你媳婦兒去精神病院,不會讓老田頭瞎飛的!」
爸爸就去了,孫部長化了妝,對著攝像機說了一個多小時的話,都是爸爸「見義勇為」的「駿馬事蹟」。爸爸春天裡好像做過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爸爸給形容成了「銀城駿馬」,孫部長在會議室對著攝像機說完了,出來對爸爸說:「你的給銀城爭光了,好好說!」
爸爸進會議室的時候,我已經出生半個小時了,掉在城關鎮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爸爸進去接受採訪了,沒化妝,也沒人知道爸爸說了什麼,錄完像,中央電視臺的人沒吃孫部長準備好的午飯又回省城去了。
孫部長天天晚上七點看《新聞聯播》,我都出滿月了也沒見播出來。他忍不住往北京打電話問,人家告訴他不能播,根本就沒有給爸爸錄影,爸爸不讓錄,說了一些話,他們聽著非常有道理,「見義勇為」的人不讓錄,宣傳部部長的每句話都失去了意義,錄了也白錄,何況cctv有很多節目做完了播不出來,銀城光彩的奇蹟也就算不得奇蹟了,田老師還說那事兒其實很丟人,丟銀城的人。
就是說,那時候孫書記就知道我爸爸的,很生氣,中央電視臺的人還誇田老師是一個有覺悟的人。我知道有一個大姨後老要去看大姨,媽媽總說等以後吧,我不知道大姨在哪兒,就問爸爸,爸爸說:「在甜水灣。」我說:「爸爸,那我們去甜水灣吧!」爸爸說:「你不是要看美國的阿甘嗎?爸爸帶你去看電影吧!」
我想知道大家為什麼喜歡阿甘,爸爸拉著我的手歡天喜地下山了。過天橋的時候爸爸要揹我,我肯定地說:「爸爸,你不是說路都是自己走的嗎?我自己走!」爸爸很欣慰,說:「好兒子,像阿甘!你是爸爸的好阿甘!」
我艱難地爬上過街天橋。銀城有了第一座過街天橋,成為馬路上的一道風景。爸爸到政府大樓上班以後,知道什麼事到銀城都要晚一點,因為四面全是山,爸爸說風到銀城都要比省城颳得慢,而且不愛走了,我說怎麼風一到銀城就刮來刮去好幾天呢。
爸爸把我帶到了紅旗電影院,「203」表姐夫看見爸爸,說:「姑父,你今天有空啦?」爸爸說:「我正要找你呢!散場後你把阿甘送回家去,我得去車站接人,再不來電影片子就走了。」「203」表姐夫說:「怕是不行,今天是專場,都是政府幹部,人大,政協,婦聯,交通局,衛生局,教育局,還有你過去的雷校長也來了!」
正說著,爸爸就看見了雷校長,雷校長也看見了爸爸,笑著的臉一下就不笑了,爸爸沒準備笑的眼一下就成了兩朵花,說:「雷校長來啦?」雷校長說:「怎麼,我不能來?看電影還要跟政府辦請示個的?」爸爸笑著說:「瞧你說的,我是借調,臨時的,你還是我的領導,雷校長的腳怎麼了?拄上柺棍了?」雷校長更生氣了,用柺杖使勁戳著地,氣呼呼地說:「你以為真成公務員了?沒有我,哪有你?」爸爸笑著,眼睛像花一樣,雷校長的柺杖每一下都戳在了爸爸的腳上,我說:「爺爺,你把我爸爸的腳戳疼了!」雷校長對我叫他爺爺更怒火萬丈,瞪著爸爸說:「沒有我能有你嗎?」爸爸說:「肯定沒有!」
我嚇了一跳,怎麼雷校長成我爺爺了?我不信,說:「我爺爺在城關鎮醫院躺著呢,那麼老了都不拄柺棍!」爸爸摟住我,說:「他爺爺坐輪椅了,哪有雷校長年輕又精神!」
「陪你的傻兒子吧,我今兒個不跟你計較!」雷校長又把柺棍往爸爸的腳上戳了幾下,「走了!不看了!搓澡去嘍!」
雷校長見到我爸爸就生氣,因為沒當上教育局局長,孫書記後來也沒當上副省長,都說跟我爸爸有關,其實是跟張處長有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前幾天城關鎮小學要開運動會,我雖然不能跑了,爸爸還是要給我買雙運動鞋,帶我去百貨大樓,看到了劉主任,劉主任和爸爸也一起看見了雷校長。都知道雷校長有肝炎又得了痛風,知道劉主任看到他了,精神抖擻像只猴子噌噌噌閃著上樓去,顯示他身體很棒,提拔當教育局局長沒問題的。孫書記沒當上副省長也還是去了省城,當了省紀委副書記,原來他跟雷校長也是親戚,孫副書記是雷校長的二舅。
雷校長一口氣上到二樓,腳一軟趴在樓梯上起不來了,還給弄骨折了,柺棍還真是一段時間扔不了了。劉主任嘆口氣對爸爸說:「孫書記走了,老雷想當教育副局長也沒去得成,看來身體沒他自己想的好,怕是不行了。」爸爸說:「主任啊,我還是回學校吧!」劉主任說:「城關鎮小升初下降了,看來你六年級的語文教得好啊,可沒的辦法,你得在,都是為了銀城的發展!」
「203」表姐夫看到雷校長走了,直搖頭,說:「姑父也真是的,你非今天來看電影?今天是領導專場,你借調到政府辦不算的,你還帶著飯上班!」爸爸說:「那是工作,我吃自己的。」「203」表姐夫說:「我知道,姑夫這工作不是沒人幹得了,是沒人幹!偏偏姑夫幹得風光,還被叫了九爺,像替政府拉皮條的。」爸爸生氣了,拍了他腦殼一下,「你真沒長進,怪不得連媳婦兒都守不住,不知道拉皮條是貶義詞嗎?為政府做事要用褒義詞,叫公共關係,這都不懂!」「203」表姐夫忙說:「我錯了!姑夫可別跟別人說啊,我正在運動著調到公安局去呢!」爸爸笑了,「就你這膽子,小時候在菜市場看人殺只雞都嚇得尿褲子,怎麼能當警察呢?」「203」表姐夫說:「我暈血,當警察只管掃黃打非,不見血的!當警察還要靠姑夫幫著運動運動,電影散了我送阿甘回家,你放心吧!」
爸爸沒說話,就是沒答應。表姐就是不跟表姐夫離婚爸爸也不會走後門幫誰的忙,爸爸是一個講原則的人,連媽媽的忙都不幫,要幫的話媽媽就不用在羽絨廠拔鴨毛了。
爸爸把我領到座位上,說了一堆好話,意思是看完電影我別走,他儘量來接我,「203」表姐夫不是靠不住是太忙了,他現在不放電影當電影院經理了。
我明白爸爸的意思,就是別讓媽媽知道沒陪我看電影,怕媽媽生氣。媽媽今天加班,省裡來了外貿局的人到羽絨車間檢查,怕羽絨被子或羽絨服裡萬一有一顆鴨頭我媽媽沒給摸出來,影響的不光是銀城,還會造成國際影響。爸爸說美國終於知道了中國還有一個叫銀城的地方,生產什麼肯定不知道,但一定知道了銀城鴨子。也不是鴨子,爸爸說全國最好的鴨子在北京,爸爸早晚會去一次北京的,給我和媽媽帶烤鴨回來。
銀城最有名的是用鴨毛做的被子和棉衣,美國人喜歡,還有法國人、德國人、英國人、義大利人,差不多全世界都喜歡銀城的鴨絨被和羽絨服。爸爸為銀城對內貢獻,媽媽為銀城對外貢獻,我就問:「爸爸,那我呢?」爸爸想了想,說:「兒子為中國的醫療事業做貢獻!過些天北京要來衛生部的客人,研究環境是否影響銀城人的健康,都是國家級的專家。劉主任說看看能不能治好我們阿甘,將來可以跑步,跑著長大!」
我懂了,我驕傲,爸爸媽媽的貢獻都是為銀城,而我是為國家。一下子還明白了老師為什麼總說我們是國家的未來,因為我從小就開始為國家做貢獻了,打壞了腿,疫苗還給弄壞了腦子。
衛生部的人一直沒來,爸爸說專家在北京就可以研究銀城人的健康,但早晚會來的。爸爸總能帶回家別人不知道的訊息,重要訊息是市長在內部講話中說,銀城要服務好大山裡的七八七,好神秘的工廠,是保障和平的。現在中心任務是銀城的發展,重點放在城市建設。可政府沒錢,一方面要跟北京來的人要,一方面要引進有錢的人,這是爸爸工作的重點,也是銀城發展的核心。銀城的馬路不讓隨便走了,架起好些個過街天橋。我不喜歡過馬路走天橋,天橋又高又長,沒有一個臺階符合我的腳步。
電影開始了。我看到了那個也叫了阿甘的美國人,知道他跟我沒關係,我跟他也沒關係,但我喜歡他的船。電影結束後沒看見「203」表姐夫,我坐在電影院門口等爸爸,第二場電影快散了爸爸才來,我就說:「爸爸,給我買一條船。」
爸爸有心事,邊想著心事邊問:「什麼船?」我說:「阿甘那樣的船。」爸爸聽懂了,笑笑,摸著我的頭說:「那是一條好大的船喲!」我說:「爸爸真傻,我要小的,能放進書包裡的!」
爸爸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說出了他的意思:「阿甘,你書包裡有那麼多課本,每個課本還有兩套作業本、兩套練習本,還有課外書、參考書。聽懂了吧?你書包裡再放不進去一條船。」這倒是真的,爸爸說得沒錯,我說:「爸爸真傻,我不會拿在手裡嗎?」
爸爸愣了一下,把我背上了過街天橋,下了橋,穿過兩條衚衕,要上山坡的時候才分析完他是不是太傻,說:「兒子,等你長大了,要像美國阿甘那樣自己買條船。」我說:「不行,爸爸,我當不了兵,沒法兒弄到退伍費,也不能像爺爺那樣把退伍費給城關鎮小學都買了課桌。」
爸爸蹲下身子,臉貼住了我的臉,「兒子,等你長大了肯定能當兵,都現代化了,萬一打仗,坐在計算機室裡就能打贏一場戰鬥!」我很高興未來會有那樣一場戰鬥,說:「爸爸,那我不用像阿甘那樣把大頭從陣地上背出來吧?」
這時候我提到了班長,像我開始說的那樣,一叫我阿甘就傻乎乎帶頭笑的班長,孫副書記的兒子大頭。爸爸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知道我的想法,就是我不喜歡我們班長,如果當了兵,趕上美國阿甘趕上的事,不一定會把班長背出來,該讓他爸爸去背。
「爸爸,我們去甜水灣吧!」我說,「我還沒見過大姨呢!」
不知道媽媽漂亮還是大姨漂亮,反正是雙胞胎,必是很美的,銀城人都知道甜水灣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漂亮。不知道甜水灣是什麼灣,我弄不懂什麼是灣,灣、河、湖究竟如何區別的?
我弄不清灣、河、湖的時候,爸爸去政府大樓上班以後很快弄懂了圈、行、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爸爸回到家越來越愛嘆息了,經常坐在窗前發一會兒呆,然後寫接待計劃或者接待總結。我對灣、河、湖越發好奇,爸爸對圈、行、道越發緊張,媽媽無憂無慮,一邊做拉麵一邊說拔鴨毛的事兒。爸爸會苦笑一下,說:「媳婦兒,好好拔,銀城這發展速度,以後想拔都拔不成了,你們廠早晚得拆了,遷出市區。」
一到這時媽媽就不說話了,像有什麼心事。什麼心事我不知道,像我不知道灣、河、湖而爸爸正在走進圈、行、道,我好奇,爸爸看上去很緊張,愈來愈緊張。
我知道海,應該是知道了,好多歌裡唱,課文裡也有,人們好像都喜歡海,用各種方式跟海膩乎,沒完沒了,爸爸告訴我海是鹹的,就像眼淚。一說眼淚我就知道海了,原來人們看海是因為想哭,大哭一場,爸爸搖搖頭說不是的,我一下豁然開朗了,是看海哭。
這時候爸爸就不說話了,用像海一樣深的眼神看著我。深邃,就該用這個詞吧,我不會形容。那一刻我知道了海像眼淚一樣是鹹的,而湖水是甜的嗎?課文裡的印象只有泉水是甜的,我不知道有多甜。
我還沒見過黃河,每天喝著黃河水,不鹹也不甜,有一股子醫院裡的味道。爸爸說那叫消毒水,不要緊的,銀城正在改變,很快就能喝上沒有雜味的水。張處長再來銀城的時候,銀城的水就可以泡出茶葉的原味兒來了,會比上海的水好,張處長說上海的水泡什麼茶都是一股怪味。爸爸同意,劉主任帶著爸爸去過上海了,學會了喝茶,相信劉主任說的上海才是大城市,北京都比不上。
爸爸不太信自己了,到政府上班以後才知道,銀城原來有很多圈子,還有過去不知道的行當,每個圈子每個行當都有自己心照不宣的道數,也叫規矩。我長大一些才知道還叫潛規則,圈、行、道都有心照不宣的規則。我不懂,爸爸也沒全懂,但一天比一天清楚了,爸爸哪個圈子裡的人也不是,什麼行當也玩不了,不瞭解各圈各行的道數,開始莫名其妙地嘆氣。
媽媽好奇,爸爸每天接待北京的、省城的,也有外省的老闆有錢人,得交多少朋友啊,幾年下來可是不得了,人脈橫流。像銀城開始發展的馬路,騎腳踏車不可以帶人了,如果媽媽上班再騎腳踏車帶我一段路,交警知道我爸爸在政府大樓上班,會不會假裝沒看見?爸爸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說不行,媽媽說:「怎麼就不行呢?」爸爸說:「真的不行,咱們玩不起!」
爸爸到政府大樓上班兩年了,孫書記才去省紀委上班。劉主任送去的,回來說孫書記沒叫成孫副省長,還叫書記,前面還多了一個「副」字,孫副書記很生氣,打著氣嗝看北京來的檔案,那嗝響得滿樓道都聽得見。劉主任是說讓爸爸給氣的。
爸爸聽到的時候也打了一個嗝,劉主任嘆了口氣,說:「沒辦法的事,為了銀城你必須贏了張處長,那是你的本事。孫副書記沒這本事,倒把自己給氣著了。」爸爸說:「我聽組織的,沒想到傷了孫書記。」劉主任搖搖頭,說:「可怎麼著也是到省裡當副書記了,他再來銀城檢查工作的時候,你多陪孫副書記下下棋,就是把車馬炮半壁江山全讓了全扔了也沒關係,這是你的工作。」
爸爸說:「讓孫書記把將也讓了好了,這樣就怎麼都將不到他了!」劉主任嚴肅地說:「九爺,你這就是較勁了!你將得著將不著孫副書記沒關係,怕是他要將你的!你要是還放不下,孫副書記有一天非將銀城一軍可就不好了!」
爸爸驚訝又嚴肅地點點頭,沒想到劉主任也叫他「九爺」,劉主任笑笑說:「沒關係,有我呢!我不行還有王市長,王市長當市委書記了,好好幹吧,九爺!」
爸爸一開始被劉主任叫了「田幹事」,現在也開始叫「九爺」了。政府大樓裡的人看見總是貼著牆走的爸爸,都會笑笑,感動九爺在樓道貼牆走,沒有接待任務進了辦公室就再也不出來,每天把自己釘在辦公室,坐在一把靠背壞了的小轉椅上,從未超越轉椅下面的小瓷磚,一共九塊瓷磚,「九爺」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爸爸從來不會說在政府工作,如此守規矩,讓人喜歡。劉主任高興人們給爸爸起了個外號叫「九爺」,「九爺」代表著懂規矩,懂官場規矩。爸爸是懂規矩的人,所以叫了「九爺」,皆大歡喜。
我惦記著甜水灣,對甜水灣還有一個從未聽說的神秘大姨充滿好奇,爸爸說春天會帶我去的。我喜歡春天,誰又不喜歡春天呢?春天的銀城變得溫暖,我可以脫掉笨笨的棉襖棉褲上學了。
我喜歡媽媽給我織的綠毛衣,穿上綠毛衣的時候春天就來了,我一身翠綠的毛衣煞是好看,下山上山的時候,誰看見我搖擺的身子就知道春天來了。小英子不這麼說,她是寄宿生,總能看見我進校門,知道我會給她帶我讓媽媽多烙的一張糖餅,她總說我穿上綠毛衣的時候會讓春天有些搖擺。
我想去甜水灣。媽媽的甜水灣像是不在,只在媽媽的心裡,在爸爸的心裡,爸爸和媽媽把它放在心裡最安靜的角落,一個時時牽掛的地方。甘家旺我好像熟悉了,像對爺爺一樣印象深刻,也挺模糊,爺爺好像真實地存在過,又有點像掠過記憶的影子,像甘家旺的山,又像掠過銀城的風,就是在與不在之間,我說不清楚。
我對很多事情都不能馬上說清楚,很吃力,有點累,正如銀城的變化,驀然回首,才發現一切都變了,而變的過程不一定能感受到。當我去過甜水灣以後,才懂得講述痛苦會比告訴別人幸福精確,原來痛苦可以很具體,而幸福實際上很模糊。
我不知道是不是說清楚了,恍然明白生命其實只是一種感受,在與不在,其實都是感受到的,如若沒有感受,存在與不存在都好像沒有意義,如同天上的星星。
沒有感受到的存在會失去意義,感受到的存在也不一定有更多意義,我忽然發現「意義」是感受而不是存在。像我總惦記著甜水灣,惦記就是放不下,像媽媽說爸爸放不下大姨那樣,我也放不下大姨和甜水灣了。
爸爸剛到政府大樓上班的時候,銀城用眼睛還是看不到春天的,因為那時樹木還沒有泛綠,花朵還沒有盛開,就是說大地上沒有可以告訴我春天來了的資訊。但我可以聽到春天,告訴我春天來了的是客山紅,一種腦袋上頂著一團紅色的麻雀落在院子裡唱歌,告訴我春天來了。
在要去甜水灣的這個早晨,客山紅落到我家院牆上唱起歌,帶著一種旋律,不像呆頭呆腦的麻雀那樣只會嘰嘰喳喳。經過漫漫冬季,春天的早晨聽見客山紅悅耳動聽的哨聲,我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