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還沒有出名的時候,他的爺爺,也就是我的太爺在甘家旺就是很有影響的人。爺爺說如果我太爺活下來會是人人恨的「地主」,可甘家旺的人都管我太爺叫「東家」,還好,東家一下死了,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不是被國民黨槍斃也不是被馬步芳殺了,不是被共產黨崩了也不是被貧下中農給扒了皮,愣是被山外新興的現代土匪活生生給宰了。
爺爺還說,甘家旺的人都為老東家的死痛心疾首,跟我課文裡學的說法不太一樣。太爺被人抹了脖子,爺爺說眼睜睜看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有一天村裡大喇叭鏗鏘有力地宣讀毛主席對死人的看法,說有的人死得重於泰山,有的人死得輕於鴻毛,提到了一個叫張思德的人,這人爺爺不認識爸爸不認識我也不認識,為了磚頭犧牲了。為磚頭死了張思德讓人痛心疾首又扼腕嘆息,爺爺說還好張思德不是甘家旺的人也不是銀城的事,原來銀城外也有奇人奇事。
甘家旺的人都猜測老東家必是為一副象棋死了。我猜想太祖父死的那一天,甘家旺一定有人看到了一根鴻毛飄出了山外,輕於鴻毛,像《阿甘正傳》一頭一尾都出現的鴻毛,也許是鵝毛、鴨毛或雞毛,電影裡沒說是什麼毛,我也看不出來是什麼毛。結尾時那個老奶奶對阿甘說人生就像巧克力,不吃就不知道哪塊是什麼味的,可媽媽知道,媽媽說我太爺、爺爺和爸爸就是三塊怪味巧克力,而且都是苦的。
我知道,媽媽是說爸爸不會鬥棋就好了,不鬥棋就不用去政府辦,爺爺不因鬥棋就不會被太爺用一根棗木棍打出甘家旺,太爺沒有祖傳的翡翠象棋也不會死。太爺是甘家旺所有死去的人裡死得最窩囊的人,最讓人憋氣的死法,被人一刀給抹了脖子,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指著抹太爺脖子的人脖子上冒著血泡,讓甘家旺的人痛心疾首,因為甘家旺死了久負盛名的「老棋王」。
甘家旺的人打量完飄出山外的一根毛之後,知道了太祖父沒能把據說已傳了百年的翡翠象棋留下來。
爺爺和爸爸都沒見過那副翡翠象棋,確信老爺子被人抹了脖子跟那副從不離身的象棋有關。爺爺說殺人的人可以得到它,卻不一定能擺弄得好它,就跟甘家旺的人分到了土地又被合作化收為國家的變成人民公社之後弄不出多少糧食一樣。爺爺小時候也不會種地,但對我太爺鬥棋的能耐早已心領神會。
爺爺說從他記事開始,甘家旺一過年就要「鬥棋」,在家裡的大宅子設局,那叫一個壯觀,十里八鄉會下棋想鬥棋的人都來,太爺還管飯,不管哪兒來的,認不認識的,有沒有身份的,或老或少,會鬥棋的都可以來鬥它一斗。這是甘家旺過年的一個樂子,幸福事,決出來的第一名就可以跟我太爺挑戰了,太爺才會穿著亮晶晶的絲綢衣服隆重出場。
太爺是「老棋王」。還要請來戲班子在甘家旺唱七天七夜的戲,有酒喝,有肉吃,就是說過年有七天七夜的開銷都是太爺出的,每天開戲前在龍王廟前鬥棋。爸爸說我爺爺當年可不是「飛奔」革命的,是被我太爺用一根棗木棍子打出了山外,因為發生了一件事,太爺輸了一盤不該輸的棋,是我壞爺爺乾的。
這就要說到甜水灣,甘家旺往西十里有一個叫「甜水灣」的村莊,那裡是媽媽的故鄉,當年也有一個老棋王。甜水灣的老棋王向太爺挑戰,我爺爺給那人支了一個陰招兒,因為爺爺看上了那人的女兒,想提前討未來岳丈的歡喜,讓太爺輸了一盤不該輸的棋。太爺怒火萬丈地把我爺爺打出山去革命了一陣子,第二年夏天沒人給收麥子的鄉親們往地裡送肉吃了。太爺鬱悶死了,又想念爺爺,最後悔的是就不該頭年麥收的時候讓爺爺去買豬。
一九四八年仲夏的一個早晨,爺爺騎著驢出了村,到集市上去買豬,每年麥收都要趕三頭豬回來請人殺了,做給搶收麥子的鄉親們吃。爺爺喜歡唱山歌,夏天也站在山頭唱歌,爺爺唱得並不豪邁,關於家,有些粗獷,我長大後再回味還有些悲涼。
也有人說爺爺站在山頂唱歌是看天氣,老天爺為了讓甘家旺的人不要失去勤奮,每當麥子熟了的時候肯定要下雨,還會下冰雹,眨眼的工夫就能把麥子全砸在地裡,村裡的人就只能跟太爺一起哭了。看來太爺不僅過年的時候請人有吃有喝地鬥棋聽戲,夏天搶收麥子的時候也捨得買豬燉肉,爺爺唱完山歌后騎著驢往集市去買豬。
賣豬的人都認識爺爺,因為爺爺從不討價,挑最肥的豬給鄉親們吃,都說爺爺是個好後生。集市上把頭的一看見騎在驢上的爺爺來了就會奔走相告,賣豬的都把自家的豬用棍子打得嗷嗷叫,因為爺爺不光是挑肥的,還要挑叫得響的,這樣的豬讓鄉親們吃了更香更有力。
爺爺喜歡馬,打小就喜歡,老想騎馬,可爺爺只能騎驢,馬在甘家旺是沒用的。因為山裡跑不起馬來,只有驢中用,什麼畜生幹什麼活,沒有好不好,只有中用不中用。爺爺那天在集上看見了一匹馬,喜得兩眼放光,下了驢把驢押上要跟販馬的人鬥棋。爺爺想贏得馬,可販馬人知道甘家旺騎驢來的這小子鬥棋好生了得,有祖傳的鬥棋能耐,想騎著大馬趕豬回家真是痴心妄想。
爺爺非鬥不可,輸了認了,就是贏了驢也不要了,反正一定會騎大馬趕豬回家。後來人們都說十八歲的爺爺其實是看上了來自甜水灣水汪汪的大姑娘,爺爺叫囂著說:「不鬥也行!你要是捨不得馬,那就鬥你閨女吧!」爺爺直奔主題要他想要的,那人一聽就急了,罵道:「我把你個驢日的!你他奶奶的啥子眼神?那是我妹!」爺爺說:「那就鬥你妹!」
販馬人紅了眼,脖子上暴起像長蟲的筋來,指著我爺爺說:「你的調戲我妹?我滅了你驢日的全家!」爺爺說:「行,讓你妹跟我走,我全家好滅,就剩我爸一個人了!妹子,快上馬吧,做我媳婦兒,摟著你睡一夜就是我媳婦兒了,沒人會再要你,讓你哥擺棋吧!」
當然沒鬥成,爺爺被馬販子抽了三馬鞭騎上驢跑了,爺爺老說聽見了那妹子哭得哇哇的,爸爸不信,媽媽不信,我也不信,爺爺挺直了踮起腳還沒驢高呢,誰相信甜水灣漂亮的大姑娘會為爺爺哭泣?還是號哭?
過年的時候,大年初三,販馬人的爸爸來了,原來是甜水灣的老棋王來到了甘家旺。爺爺在集市上把他閨女給刺激了,回家後老說要嫁給騎驢的,她喜歡那頭驢,五條腿兒,還有一條短一點,噹啷在胯襠。老爺子是為閨女雪恥來了,哪是鬥棋,找我爺爺鬥命來了。
可輪不到爺爺,爺爺上不了陣,因為太爺還活著。甘家旺的老棋王跟甜水灣的老棋王掛了賭,誰輸就割出誰家五十畝地。太爺上當了,那人哪有五十畝地呀,他兒子王貴貴夏天到集市上賣的馬是借的,原來是帶著妹子打掩護偵察形勢呢,是要帶解放軍從甘家旺打進銀城,太爺可真是上了王貴貴的當。
爺爺老惦記著甜水灣的大閨女,為有可能的老丈人支了一個陰招兒,甜水灣的棋王贏了我太爺,爺爺就被打出了甘家旺,輸了五十畝地。王貴貴的爹看到地契樂得當時嘎嘣一下就死的了,在甘家旺挺了屍,為這個王貴貴恨死了我爺爺。
村裡二十幾個小夥子追隨爺爺興高采烈地出了山,帶著象棋,預感到我太爺活不了太久了,跟著爺爺一路鬥棋,期待爺爺也走出一步臭棋也弄點土地,誰能保證不走步臭棋呢?可爺爺有把握,他們加一塊兒也鬥不過的,到了銀城覺得不好玩,兵荒馬亂鬧得慌,就出了銀城到了黃河邊。
在黃河邊擺了棋,還沒鬥就被國民黨給抓了壯丁,要他們一起打過黃河去,運送炮彈。爺爺說:「有馬嗎?」一個國民黨軍官說:「要馬做的?」爺爺說:「給我匹好馬,上馬平天下,下馬定江山!」軍官大笑,指著爺爺說:「這好,有氣勢!來呀,把驢給這牽來!」
爺爺愛馬,可騎的還是驢,帶著二十幾個兄弟上戰場,黃河沒過去,天沒亮就被我中國人民解放軍給俘虜了。俘虜爺爺的竟是王貴貴,王排長,爺爺一下就認出來了,問:「你妹子呢?」王排長有肚量,不計較,問爺爺:「你回家,還是革命?」爺爺想了一下說:「不回家,先革命吧!」王貴貴拍了拍爺爺的肩,說:「好!聰明!記住,打仗帶槍就行了,別帶著象棋,等革命勝利了你再去鬥棋吧!」爺爺說:「好的!」王貴貴說:「什麼好的?咋那肉麻呢?趕緊拉車,給前線送炮彈!」還是送炮彈,爺爺四下看了看,沒有驢,問:「驢呢?」王貴貴壞笑了一下:「你說呢?」
爺爺知道驢在哪兒了,自己就是,二話沒說拉起了炮彈車。王排長後來是連長,精於算計,轉業後成了甘縣的王縣長,就是一九六〇年要爺爺勒緊褲腰帶的王縣長,可他怎麼算也沒法讓甘家旺的人吃飽肚子。那天他牽了匹大馬上山,考察地裡長了多少麥子,算計著每畝可以打多少糧食,人均產量多少,好好考核一下甘家旺是怎麼回事,不知怎的馬發了脾氣,一蹶子把王貴貴給踢到山下去了,死了手裡還攥著算盤呢!
爺爺棋下得再好,無緣的人也是在不了一起的,何況多年以後在縣裡開會再見到王貴貴的妹子,才發現她竟是個麻子。爺爺青春期荷爾蒙反應強烈眼神不濟也是有的,幸虧沒娶她,老說打仗的時候在夢中耍了她好多次。她在新中國成立後做了甘縣的教育科科長,說我爺爺打小就不正經,也就下得一副好棋。
爺爺不服氣,說你們家才不正經呢,當年押地鬥棋騙人,你們家根本就沒有土地,窮得叮噹響,家裡就一個水坑,裡面還沒有水。王科長就哭了,說她爸爸就是被我爺爺給害的,一想到這兒爺爺總會嘆口氣,同情地說:「土地可真害人哪!」
爸爸搖搖頭,「別說了!你欠甜水灣的,你的情我來還,你的賬我還上。」爺爺把鬍子吹了起來,說:「我說你非找個甜水灣的媳婦兒呢!敢情為這事兒?你給我記住了啊,我誰的也不欠!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更不帶娶媳婦兒的!」爸爸說:「跟你說不清楚。」爺爺嚥了口唾沫,耿耿於懷地說:「反正你小子有福氣!還真娶了甜水灣最漂亮的大閨女,比我強!日他的,怎麼會一代就比一代強呢?我這是造了什麼孽,一代更比一代傻!」
爺爺總結他的一生,是「鬥棋」讓他參加了革命,算是因禍得福,要不肯定當不了甘家旺的公社書記。當年如果不是被太爺給打出甘家旺,爺爺不被國民黨殺害也得被共產黨給槍斃了。一九六六年爺爺還是被銀城的紅衛兵給收拾了,爸爸給關在牛棚裡面的爺爺送飯,沒有牛的牛棚裡面關著爺爺,還有孫書記。爺爺教會了銀城市市委孫書記下棋,也教會了爸爸,希望有一天我爸爸也能「鬥棋」鬥出個什麼奇蹟來。
奇蹟果然出現了,我剛上小學一年級北京的張處長來了,爸爸出馬跟張處長下棋,一切都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