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兩隻可愛的眼睛,兩隻眼睛一樣大,一樣的可愛,一樣的像一朵花和另一朵花,就是兩朵花了,爸爸一笑,眼睛就像兩朵花一樣在臉上綻開了。我寫作文就是這樣寫的,我就寫了爸爸的眼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喲,老師說不能這麼寫,沒有人形容男人的眼睛可愛,何況九爺的眼睛也不像花。
她傻乎乎的居然看不出來。老師把媽媽叫到了學校說這事,期待著媽媽同意,媽媽就同意了,說:「你爸爸的眼睛怎麼像花呢?我看更像兩個沒有發育好的蔥頭。」我哇的一聲就哭了,老師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媽媽大聲說:「好了好了,你爸爸的眼睛不像蔥頭。」我就不哭了,媽媽又說:「可也不像兩朵花!」我又準備好了哭,媽媽嘆口氣,朝老師難為情地笑笑,拽起我的手,「阿甘,別哭。」
一叫我阿甘,我就不哭了。
這時候該有笑聲。果然就有了,總是班長帶頭笑起來,班長的笑聲又大又脆,不像高中的班長甕聲甕氣的,他的笑聲能撞到黑板上,再從黑板上彈回來蹦得滿屋都是,然後大家一起笑,大家喜歡阿甘,崇拜阿甘,就笑阿甘,一起拍桌子,一起跺腳,有節奏地喊:「阿甘!阿甘!阿甘!」連叫三遍。小英子告訴我,重要的人要喊三遍。
現在我可以直直腰,挺挺胸,跟媽媽回家了。回到家媽媽說:「他爸,給阿甘改個名字吧!」爸爸不同意,說:「何必呢?」我也不同意,說:「何必呢?」爸爸撫摸著我的頭,「就叫阿甘。」媽媽就同意了,像爸爸一樣熱乎乎地看著我,然後搖搖頭。媽媽每回提議給我改名字都以爸爸不同意結束,媽媽每回都搖頭同意了。搖頭表示同意,跟我已經取得的一些經驗不一樣。
我知道了,搖頭不一定表示不好,也有同意,沒準還有讚許呢。
過去無論誰叫我阿甘,都不見笑聲,現在開始有了,那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是阿甘我高興。後來爸爸好不容易讓我明白,大家喜歡的阿甘跟我沒關係,大家喜歡另一個阿甘。就是說,還有一個阿甘。我就問:「哪個阿甘?爸爸,是你嗎?」
要是爸爸也不錯,我們家就有倆阿甘,大家都會笑。我喜歡生活裡有笑聲,沒有笑聲的日子叫什麼日子呀。爸爸說:「兒子,那個阿甘是個美國人。」我知道了,那個碰巧也叫阿甘的是個美國人,腿像我一樣不好使,後來就非常好了,跑得像兔子一樣快。
我也準備這樣,可以參加學校運動會,到時候一定跑得比兔子還快,就像爸爸了。我說:「爸爸,我要跑,你教我跑吧!」爸爸說:「兒子,再長大一些。」爸爸跟我的想法一樣,就是再長大一些。長大需要一些時間,我有時間長大。
爸爸在我這個年齡的時候特別能跑,從甘家旺一口氣跑到銀城的城關鎮,就是在我現在的小學讀書,再從城關鎮跑回甘家旺,像飛一樣快,每天追要下山的太陽。「像一隻雄鷹在地上狂奔。」爺爺說,爺爺那時還沒死,把大老鷹說成是在地上跑的動物,跟所有人的經驗都不一樣,那就差不多到了要死的時候。我說:「爺爺,大老鷹不是在天上飛嗎?沒有人說雄鷹在地上跑,我爸爸又不是田鼠,田鼠看見了黃鼠狼才會在地上狂奔呢!」爺爺說:「你懂什麼?你爸爸沒翅膀,不飛。」
這涉及了知識,沒翅膀是不能飛的,可媽媽養的老母雞有好大的翅膀也不飛呀?我又問爺爺:「爺爺,那大母雞有翅膀怎麼也不飛呀?」爺爺說:「你傻不傻呀?母雞是下蛋的!」我笑了,哈哈笑,「爺爺你才傻呢,我媽養的母雞也不下蛋!」
這個我知道,媽媽買回來一隻母雞後,每天都趴到雞窩往裡看,從來沒看到過母雞下蛋。爺爺很生氣,「你媽會下你這麼個傻蛋就行了!」爸爸不高興地說:「你幹嗎呀?」爺爺說:「我不幹嗎。」我就笑爺爺,告訴爺爺我媽媽養的大母雞今天突然就會下蛋了,「哈哈!爺爺,媽媽的母雞一夜下了九個大雞蛋!」
媽媽還不信,說這隻老母雞要麼不下蛋,一下怎麼就下出來半斤呢?爸爸說:「你什麼眼神呀?九個大雞蛋一斤二兩呢!」爺爺把鬍子吹得老高,瞪著爸爸說:「香火要斷!我有個傻孫子全的怪你!」爸爸就不吭聲了,兩隻眼睛像媽媽說的那樣跟兩個蔥頭似地看著我,然後伸出手,疼愛地摸摸我的頭。
一到這時我就超幸福,心裡熱乎乎的。
爺爺說:「我小時候白參加革命了!還好解放了銀城,咱們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品性就是不自私自利。」我有些不明白,問:「爺爺,人家都說你當年是飛奔革命,爺爺怎麼就能飛呀?」爺爺吹著鬍子說:「那是形容!形容!就跟你爸爸不可能從甘家旺跑到城關鎮一樣,回家也追不上太陽,可他老是追!現在想起來是比你還傻!聰明人的都自己留著,傻才遺傳!怪不得別人!」我就看著傷感的爸爸說:「爸爸,沒關係,等我再會跑了,我幫你追太陽!」爸爸好高興,高興地說:「太好了!有一天爸爸看不著太陽了,你就自己繼續追!這就對了,我兒子就是要追太陽!」
爺爺不關心我會不會像爸爸那樣追太陽,陷入了沉思裡,然後吹得鬍子在嘴前飄著,說:「我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太得操蛋了?養的後代才一個比一個傻!」爸爸不同意,說:「什麼呀?你當著阿甘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也不同意,而且不明白,就問爺爺,「爺爺,你老說你當年是飛奔革命,可你沒有翅膀怎麼能飛呀?」爺爺又把鬍子吹了起來,憤怒地說:「那是形容!我的天哪,你怎麼連形容都不懂呢?」我笑了,「哈哈,你當了排長也是形容的吧?」爺爺差點從床上掉下來,一到我把他當年的職務弄低了就不高興,十分惱火,瞪起眼睛說:「阿甘!我是連長,爺爺是連長!跟你說了多少年了,你個臭孫子怎麼老給我說成是排長?」爸爸說:「兒子,你爺爺是副連長。」
爺爺就不說話了,顯然這比較精確,那就是副連長了。「想當年,哼!」爺爺從一個像他一樣老得沒了樣子的軍壺裡喝了一口酒。爺爺的老軍壺裡不裝水,只盛了酒的,喝一口以後就又要想當年了,「想當年!」這時候我就說:「我知道,你是被我爸爸的爺爺給打出甘家旺的!你氣人,氣死祖宗了!」爺爺臉都白了,一到這時候氣得就要打個酒嗝,他立馬就打了一個酒嗝,歪著頭看爸爸氣急敗壞地說:「這孩子他媽的太傻!都怪你,現在都叫你什麼?九爺?我他媽的還沒死的呢,你當什麼爺!」
爸爸就不說話了,疼愛地看著我,臉上有笑容,不是好看的那種。媽媽說:「他爺爺,大家叫他九爺跟輩數沒關係的,只是個形容。」爺爺把軍壺使勁地摔在炕桌上,「形容?這的世界不就是給形容壞的嗎?」
媽媽想了想,說:「要說也是啊?可那也不能怪九爺呀!」爸爸搖搖頭,「時候不早了,都快睡覺吧!」媽媽說:「等一下,我去給你打水,洗洗腳。」爸爸說:「幹嗎每天都要洗腳呀?」媽媽說:「讓你洗腳不是好好睡,而是好好走!」爸爸說:「你老擔心什麼?我幹嗎不好好走呢?」媽媽說:「借你去政府辦上班,我右眼總跳,老怕你犯錯誤!」爸爸說:「不會的,媳婦兒你放心吧!」
從我記事開始,是爺爺愛犯錯誤,跟愛喝酒有關。爺爺在部隊的時候聽說縣裡把祖傳下來的土地給甘家旺村裡的人分了,很高興,復員回來後又合作化了,集中起來歸公社了,爺爺正好當上了甘家旺人民公社的書記,真好,還是爺爺管,只不過已經屬於國家了。人都是國家的,離不開土地,都由政府收了管了,真是太好了,鍾一響一起出工上地,太陽落一起收工回家,洗了手一起到村食堂吃飯,幸福得當當響,爺爺敲鐘總是最後吃,基本上沒的吃了,那爺爺也高興。
當年跟爺爺出去的二十多個人只回來了三個,三個革命殘廢軍人,爺爺能多照顧就多照顧。後來不一起吃飯了,到了一九六〇年甘家旺的人差不多餓死了一半,爺爺就給王縣長打電話,說:「快送糧食來!」王縣長說:「同志,勒緊褲腰帶吧!」爺爺嚷嚷著:「那就送褲腰帶來!」
這事傳出了甘家旺,爺爺一下就成了銀城名人,在爸爸之前。我們家三代單傳,每一代都有一個姓田的男人,而且都出名,我第一次寫作文就有名了。爸爸生在甘家旺,甘家旺的山很高,我就寫了甘家旺的高山,要問那山有多高呀?一個嬰兒生下來不小心掉下去,牙都長出來了還沒掉到底呢!老師看到我的作文快哭了,捶胸頓足地說:「阿甘!有你這麼個學生真是倒霉呀!我又拿不到獎金了!」
回到家,我把作文給爸爸看,爸爸跟老師的反應不一樣,爸爸那時還在教六年級的語文,比教二年級語文的老師水平高得多,看了我的作文手舞足蹈地說:「兒子,你太有才了!我們阿甘將來肯定能考上銀城一中!」能讓爸爸高興別提有多高興了,我拍著那條一年級打了一針以後怎麼也不長肉的細腿說:「太好了!我能上一中!」
爸爸怕我把自己拍太疼了,摟住我,教我如何寫好作文,說:「阿甘記住了啊,作文是要有主題思想的,主題思想就是要構建一箇中心,那個中心在作文裡叫靈魂,沒有靈魂的作文就不是好作文。什麼是作文的靈魂呢?就是無論寫什麼內容的作文裡都要有文化品質,要構建出文化品質。光有文化品質還不行,要有精神走向,什麼是精神走向呢?就是要寫出作文以外的東西,才是好作文。」我聽不懂,說:「我聽不懂,六年級的語文太深了!」爸爸笑笑說:「不深,我給你舉個例子啊,比如人長牙幹嗎呀?」我說:「吃飯,還吃人。」爸爸嚇了一跳,「幹嗎還吃人呀?」我說:「老師講魯迅了,吃人!我爺爺不是也說過一九六〇年甘家旺差點也吃人嗎?」爸爸眼睛連蔥頭都不像了,像踩癟了的葡萄,「阿甘呀,魯迅說的是舊社會啊!」我懂了,點點頭,「我懂了,那就吃社會!」
爸爸又愣了一下,撫摸著我的頭,說:「兒子呀,也不能吃社會,社會才吃人呢,如果不好好走的話就會被吃了。」我高興地說:「我不走,要像爸爸那樣跑就誰都吃不著我了吧?哈哈,太好了!」
爸爸沒笑,快哭了。爸爸肯定是在思量我什麼時候能再跑呢?因為我上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是會跑的,像爸爸一樣。爸爸從小就很能跑,而且從我爺爺開始,爺爺當年就是跑著參加革命的,可爺爺老說是飛奔。爸爸小時候從甘家旺到城關鎮來上學,早晨頂著月亮跑,下午追不上太陽就頂著星星跑,從省城師範學校畢業回到城關鎮小學當老師以後才不用跑了。我不會跑了,是因為城關鎮醫院的阿姨往我屁股上打針一針就給打壞了,打到了神經上。
我總算說明白了,我原先是會跑的。我不喜歡學校開運動會,總是看著別人在操場上跑來跑去,體育老師讓我扔鉛球,還說腿不好的人胳膊都發達,可那玩意兒老砸疼我的腳。
我要跑,城關鎮自從爸爸到政府辦上班就有了非常好的馬路,不像過去那樣塵土飛揚。城關鎮也改成城關區了,我要用我軟綿綿的腳在軟綿綿的柏油路上飛奔,爸爸很高興,說:「兒子,你行的!」
我行,這很重要。那時候美國的阿甘還沒有來,什麼事到銀城總要晚一些,國家不讓銀城對外開放,外國人坐火車到銀城是不能下火車的,除非在北京上火車前經過同意才行,要不然只能再往前坐,到頭的地方是省城。火車從北京開過來要兩天兩夜,美國的阿甘就是被裝在鐵盒子裡用火車送到銀城來的,爸爸很吃力地讓我弄明白是美國的阿甘來了。
爸爸讓我弄明白一些問題總是很吃力的,那天好不容易把美國那個阿甘快解釋明白了的時候,我就問:「爸爸,他也是七個月生出來的嗎?」爸爸點點頭說:「可能是。」媽媽說:「肯定不是。」爸爸就告訴我說:「電影裡沒說,美國阿甘肯定五個月就出來了。」我好高興我比美國阿甘在媽媽肚子裡多住了兩個月,我是七個月出生的,那個傻阿甘早早溜出來幹嗎呀?
我這樣一說,爸爸和媽媽都皆大歡喜,誇我聰明,我又問:「那個阿甘也發高燒得過大腦炎嗎?」爸爸搖搖頭說:「可能沒有。」媽媽點點頭說:「肯定沒有。」我拍著手開心地說:「太好了,我得過,他不如我!」
爸爸和媽媽就不說話了,一到這時候他們就不說話。爸爸和媽媽不說話的時候就是準備好了鬧意見,於是就鬧起意見來了。一般都是媽媽先說,媽媽說:「那次你要不是陪著張處長去下棋,能把阿甘燒成大腦炎嗎?」爸爸說:「那是鬧流感,都沒想到還有大腦炎,可怪不得張處長啊!」媽媽說:「我沒有!怪人家張處長幹嗎?我怪你,那再往前說,你要是不同意孫書記叫你去接受什麼採訪,我大著肚子到醫院去看他爺爺,會一跤把阿甘給摔出來了嗎?」
這就是我的出生經歷,比美國阿甘在媽媽肚子裡多住了兩個月的原因。因為爸爸被從學校叫走去接受採訪,我出生了。爸爸又被從學校接去陪北京來的張處長下棋,我得大腦炎了,還一針給打壞了。媽媽抱怨,轉過身去,開始抖動肩膀。
爸爸站在我和媽媽中間,向左看看,向右看看,我知道往後發展的結局,就是要看手錶了。爸爸就看了一眼手錶,說:「壞了,我錶停了,現在幾點了?」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表,晚上九點,不一定要告訴爸爸,機會是媽媽的。爸爸說:「他媽,現在到底幾點了?」媽媽說:「你不會自己看?」爸爸說:「不行啊,你還不知道?沒有媳婦兒你我可是一事無成!」
這正是媽媽笑一笑的時候,媽媽果然就笑了,說:「你就跟我虛頭巴腦的吧!看錶呀?那不九點了嗎?」媽媽被爸爸肯定的時候總是很高興,也有理由笑一笑,就忘記了歷史。
我開始知道,歷史總是在關鍵時候被提到,並恰到好處地根據不同的需要進行解釋。歷史是武器,從來不像大人說的那樣是鏡子。可我老覺得歷史是月亮,在天上掛著,爸爸一被政府辦的劉主任叫走,媽媽就說古人不見今日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就是說,銀城的月亮照過我爺爺,也照過我爸爸的爺爺。
爺爺總說八國聯軍怎麼打到北京就不往西進了,讓甘家旺的古人沒有機會把驢日的列強們打到吐血。爸爸說銀城離北京太遠了,大鼻子們不想到西北來,怕大風沙給的們刮跑了,要不就餵了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