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缺少貪婪的慾望,真正的強者才擁有控制慾望的能力。這是爸爸走那天說的話,我記住了。我對爸爸說:恨的世界人人有責,愛的世界又有誰會不參與呢?因為我們都相信自己是最善良的。我的話不知道爸爸記住了沒有?
爸爸走了以後,我把這句話寫進作文裡,老師說就憑這句話給了我100分。我美翻了,這是我從小學到第二次上高三作文唯一的一次100分,老師看著我,大聲說:「別美了,作文滿分是120分!這是高考模擬,不過你能寫出這句話來已經是奇蹟了!趕緊回家吧,你爸爸有訊息了!」
爸爸有訊息了,媽媽激動地哭起來。爸爸春天就走了,一直沒有訊息,我總問媽媽爸爸去哪兒了?媽媽說:「你爸爸在為銀城做事,忙著呢!」我就問:「爸爸是飛走的嗎?」媽媽愣了一下,「飛?對,九爺飛走了!」話音未落就聽見媽媽哇的一聲哭起來,我趕緊哄媽媽:「媽媽沒關係,我爸爸一定能飛回來的!」
我是在安慰媽媽,還好媽媽沒看出來。爸爸會飛,銀城的人都知道,我驕傲,也想飛,說:「爸爸,讓我也飛吧!」爸爸總是搖搖頭,嘆口氣,說:「兒子,人是直立動物,站直了,好好走,別趴下!」
站直了,好好走,別趴下,我記住了。可對於我來說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站不直,也不能好好走,每次摔倒都趕緊骨碌一下爬起來,爸爸看見總是很欣慰,說:「兒子,好樣的,這就對了!」
爸爸說人從地上爬到能夠直立著行走經過了上萬年,也許更長。誰知道呢,反正進化到直立行走就要好好走,可我怎麼也想不到爸爸會飛,九爺會飛。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爸爸就飛過一次了,在天上飄來飄去,然後一下飛走了。這個春天爸爸又飛了,這回一定飛得更高,飛得更遠,飛過了甘家旺,飛過了甜水灣,再往西,沒準一口氣就飛到了黃河的源頭,我不知道那是哪兒,爸爸回來會告訴我的。
千禧年就要來了,為迎接人類紀元的二〇〇〇年,千禧年,銀城到處張燈結綵。老師總說銀城二十世紀這一百年走得並不快樂,幸虧有了最後的二十年,銀城才真的是歡天喜地,才有現在的喜悅心情來迎接二十一世紀。不知道爺爺的先祖是怎樣迎接二十世紀的,一定沒有現在的銀城這樣喜氣洋洋,我家也有喜,爸爸有了訊息,我高興得想哭。
爸爸走的時候楓葉還沒有紅,可桃花開了,四月裡那一片美麗的桃花,銀城就像一幅圖畫,彩色的,爸爸走進了彩色裡。我小時候的銀城是黑白的,像銅版畫,線條粗獷又硬朗,光禿禿的山,到處是煙囪,一年四季都冒著黑煙,讓人知道銀城還活著。
黑煙讓銀城到處飄逸著黑色,我生下來以後第一次見到就給嚇壞了,大聲說:「爸爸,銀城太黑了!」我爺爺聽見了,說:「孫子,下雪就好了!」媽媽說:「他爺爺,瞧你說的,現在是六月,夏天怎麼會下雪呀?」爸爸點點頭,肯定地說:「六月雪也是有的,老戲裡就有,就叫《六月雪》,銀城沒下過,如果有一天老天爺非下不可,那也攔不住。」
媽媽著急地說:「那我可受不了!六月雪也太驚奇了,戲裡亂唱,一定是瞎編的!」爺爺這才明白過來我爸爸說什麼,瞪起眼睛說:「六月下雪?沒的聽說過!我倒是見過銀城九月份下雪,你可別騙我!」
爸爸笑笑,說:「九月下雪?才不會呢!」
爸爸說不會的事就一定不會,我只相信爸爸。為了不讓爺爺生氣,爸爸哄著爺爺,也管他叫爸爸,說:「爸,不騙你,銀城沒有樹,煙囪老冒黑煙,為控制汙染,煙囪將來都是冒白煙,遠遠看上去跟霧似的,繚繞,要相信,相信銀城早晚有一天會是彩色的,彆著急。」
不著急,反正我不著急,可爺爺很急,怕是這輩子看不到幾次雪了,何況還是六月雪,爺爺說他還想看他小時候的九月雪,怕是看不到,銀城的九月怎麼會下雪呀?不管下還是不下,反正我這輩子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看雪,不管是幾月,雪越大越好,越美麗,銀城一定會好美麗,更美麗。
我不知不覺中就長大了,銀城不知不覺中也有了彩色,而且越來越濃,一九九九年的這個秋天銀城已經非常燦爛了。只是還沒有下過雪,連氣勢恢宏的雨也沒下過幾次。爸爸不在家,我把這個夏天給丟了,媽媽連秋天也丟了。時間越長我越想爸爸,老怕爸爸忘了我,媽媽說不會的,「不會的,你爸爸那麼愛你!」
當然不會的,爸爸那樣愛我,還總說對不起我,我想呀想,想了好幾天終於想明白了,我是怕忘了爸爸。
怎麼會呢,我愛我爸,不可能忘了爸爸。老師也說銀城不會忘了九爺的,然後又大聲補了一句:「我是說‘也許’。」
爸爸要回家了,到處喜氣洋洋,一定是迎接九爺。好多人都管爸爸叫「九爺」,認識爸爸的人都管他叫「九爺」。老師說不是,銀城的喜慶跟九爺沒有關係,大家在歡天喜地地迎接二十一世紀。千禧年就要來了,媽媽在鴨絨廠不拔鴨毛了,工廠也改成了公司,搬到西面去了,快搬出銀城了,離甘家旺近了,也離甜水灣近了。
甘家旺是爸爸的老家,再往西一點的甜水灣是媽媽的故鄉。媽媽總說太幸福了,不幸的人們才會越發展離自己的家越遠,而媽媽離老家越來越近,所以幸福,有爸爸媽媽才幸福,跟我一樣。我知道,知道媽媽愛她的甜水灣,爸爸愛他的甘家旺。我開始長大了,知道了人有一個總是惦記的地方真好,我只惦記爸爸,銀城也不會忘記九爺的,我相信。
爸爸終於有了訊息,我好激動,進門看見了一屋子的人在我家,像是在哄著媽媽,勸著媽媽,別太激動了,爸爸有訊息了媽媽怎麼會不激動呀?我看見媽媽激動得淚流不止,甚至站不穩,真的是太激動了。我激動不激動都是站不穩的,使勁想著爸爸的樣子,爸爸走之前一下老了許多,好像一夜間就更老了,一覺醒來突然變了,可還是沒有銀城變化快。
爸爸說過,秋天裡楓葉紅了的時候會跟我一起好好看看銀城,爸爸說話算話,我高興得也想哭。從來沒見過媽媽這麼大聲哭過,我也哭才對,可我不知道該不該哭,要不要哭,因為爸爸說過,爸爸說:「是男人,就別哭!」
我是男人。很早以前就是了,十八歲學校給我主持過成人禮,不是我一個人,全校高三的同學都集合起來在廣場上看升旗,銀城一中為我們舉行的成人禮是升國旗。國旗旁邊還有一面小一點的旗幟,也同時升起來,那是驕傲的銀城一中的校旗,上面繡著一片楓葉。
我第一天走進銀城一中的時候,看見校旗中間的一團白色,還以為是被鳥兒在天上拉屎把旗幟給弄髒了,校長說不是,銀城一中校旗上的是一朵雪花。銀城是一個愛雪的城市,可那朵雪花需要解釋,不解釋我就不知道是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