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2頁,共2頁

銀城人嚮往雪,嚮往潔白,校長一說我就懂了,旗幟上那片不太規則的白團團是雪花。銀城愛雪,一中就把雪花繡在了旗幟上,我懂了,日本人愛吃燒餅就把武大郎的燒餅畫在了旗幟上,還叫國旗,日本國把武大郎的燒餅弄到旗幟上做國旗了,我的小學班長說的,班長說等他看過海以後要到日本國去看看當地國旗上的燒餅,大燒餅。我這樣一說一中的校長也懂了,誇我聰明,對我進一中一下就放心了,親切地說:「你的太棒了!」

上到高中的時候校旗上的雪花沒有了,變成了楓葉,一片紅紅的楓葉。老師還說這楓葉是九爺給繡上去的,我就問:「誰是九爺呀?」老師驚訝了好半天,看了我好一陣子,瞪著大眼睛說:「你爸爸呀!」

我的爸爸叫九爺,而且會飛。可我老記得舉行成人禮那天,瘦得像猴子的班長說「成人禮」學校應該給我們男生髮套套才對,我不知道什麼是套套,瘦猴班長說問九爺去,你沒有弟弟妹妹就是讓套套給套住了!

我回家就問爸爸什麼是套套?爸爸說:「這孩子。」媽媽也說:「這孩子!」我放不下這件事,到學校又問老師:「老師,什麼是套套呀?」老師怔了一下,上上下下看著我,嘆口氣說:「你再長大一點就知道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高中的語文老師總是愛補充,說:「你肯定比別人用上得晚,不過對你來說早點晚點都不重要,沒準這輩子都用不上呢,知道套套做!」

不重要的事我就沒有必要關心,何況還有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可我總覺得「套套」很詭異,我問誰誰都趕緊躲開,我就問小英子,說:「小英姐,什麼是套套呀?」小英子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然後嚴肅地說:「你好好準備考上大學吧!要不然你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是套套!」

我懂了,同學們都想上大學,上大學原來很重要的一件事是要知道什麼是套套。可老師居然不讓我參加高考,校長說:「為了感謝九爺讓一中有了燈光球場,晚上也可以打籃球了,學校做點犧牲是應該的,讓他考的吧!」

我參加模擬考試,都說我是銀城一中的奇蹟,數學、語文、英語加起來也沒到120分,老師說我連「成教」都考不上,她都快哭了。我不知道什麼是「成教」,是像瘦猴班長說的「成人禮」上該髮套套代表成人了嗎?成人這一天可以用套套了呀?我又問小英子,她沒生氣,從小學三年級就知道跟我生氣沒有用,那是自己給自己找氣受,揚起她漂亮的手,摸著我的臉說:「你別惦記套套了,我看你這輩子也用不著的!阿甘,你別惦記了好不好?」

一叫我阿甘我就不惦記了,可我惦記爸爸,這個沒有人能管得著。看著好些個人來到我家,叔叔們不動聲色,阿姨們跟媽媽一起喜極而泣,她們都高興地一起哭,因為爸爸有訊息了。不知道這回九爺又為銀城做了多大的事,一定累壞九爺了,大家才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吧,媽媽才會止不住地哭。人難過要哭,爸爸有訊息了媽媽高興也哭,我知道了人在喜悅或悲傷的時候都會用眼淚來表達。

媽媽抖著身子穿上了外套,爸爸最喜歡的媽媽的紅外套,原來爸爸不回家來,是接媽媽和我去什麼地方看爸爸,太好了!

不知道到哪兒去看爸爸?九爺一定太累了。叔叔阿姨們都不說話,各個表情都很凝重,爸爸這回一定是為銀城做了更大的事兒,所以才走了這麼久,我越想越激動,去看爸爸還有這麼多人陪著,他們都喜歡九爺,我知道。

媽媽和我被簇擁著下了山,媽媽像我一樣開始走不穩,人太激動了也是走不穩的,誰要是能走穩就是沒有真正的激動過。我是一個激動不激動都走不穩的人,會讓人以為我老是激動不已呢,我想向人解釋,爸爸說:「別解釋,很多事一解釋就更復雜了,自己知道就行了。」我聽爸爸的,不解釋。

下到山底,看見了停在坡下的麵包車,我和媽媽第一次坐上了讓銀城驕傲的麵包車。他們說這輛麵包車也是九爺為銀城贏得的,沒有九爺就沒有車身上噴著「全國文明城市」的麵包車。都說九爺為銀城贏得的這輛麵包車很貴重,國家贈送的,從北京開來的。

爸爸沒見到這輛車,春天裡麵包車開進銀城的那個黃昏爸爸走了,拉麵還沒吃完就跟著兩個人走了,媽媽追出去要給爸爸穿上外套,爸爸說:「不用了,外套上有我的氣息,你留著。」媽媽說:「不,我怕你冷。」爸爸說:「那地方很暖和,別擔心,照顧好兒子,你也照顧好自己。」陪爸爸的人也說:「真的很暖和,春天了,放心吧,凍不著九爺的。」

我拉著媽媽的手,高興地說:「媽媽別哭了,我們看九爺去!」一個哭腫了眼睛的阿姨說:「這孩子,你怎麼也管你爸爸叫九爺呀?」我不高興了,說:「你們叫得,我憑什麼叫不得?」

沒人說話了,他們都啞口無言。我上了車,坐在最前面,媽媽被叔叔和阿姨圍坐在後面。媽媽不哭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外面,懷裡抱著春天裡沒能給爸爸穿上的外套。

不知道到哪裡去看爸爸,沒準是機場,那裡才有真會飛的東西。銀城機場離銀城很遠,老師說銀城能有機場也少不了要感謝九爺。爸爸又不會開飛機,也不會開推土機,大家好像都習慣了誇九爺,我知道。

不管去哪裡見爸爸,坐在噴著醒目紅字的麵包車開進市裡的時候,我看見了第一片楓樹林。

我上小學的時候銀城還沒有這麼大,銀城的樹全加起來也沒超過我和爸爸的手指數,現在銀城到處都是楓樹,楓葉紅了,銀城好漂亮,小英子說該叫「震撼」才是。她才震撼呢,去年作為銀城高考狀元被中國人民大學錄取了,讀法律專業,她走的時候說將來要當檢察官,查查銀城的楓樹林是怎麼來的。

楓葉紅了,銀城更美,更年輕。媽媽說爸爸越顯老銀城就越年輕,大家也都這麼說,他們說老了九爺年輕了銀城。有人說銀城該種銀杏樹才對,所以叫「銀城」,爺爺說下雪才對,大雪把銀城覆蓋才叫美,那一個美,才叫銀城。爺爺要是活著,從甘家旺高高的山上往下看,一定會說銀城幾千年來都沒有這樣美過,望不盡的血紅楓葉,一定比爺爺說的下雪更美。

媽媽又哭了。媽媽想爸爸,還不知道爸爸長什麼樣的時候就決定跟爸爸結婚,我後來知道的。媽媽愛爸爸,老師說銀城人都愛九爺,還有人說沒有九爺就沒有銀城。爸爸一聽到這話就搖頭,表情怪怪的,我就問爸爸,別人誇你幹嗎老是難為情的樣子呀?爸爸總會拍拍我的頭,說:「兒子,他們太誇張了,爸爸什麼都不是!」我說:「可大家都叫你九爺呀?」我記得爸爸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

爸爸不愛哭,喜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