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來的張處長到銀城檢查工作,晚上吃完飯後無事可做,那時的銀城還沒有這麼多樂子,「007」黃叔叔還在文化館搞朗誦和辦文學小報呢,最大的樂子就是下棋。
張處長愛下棋,跟劉主任提了一句,劉主任馬上向王市長彙報,王市長就怕客人沒要求,何況是北京的,一聽就歡喜,擺了一盤,沒幾步就死了,便叫劉主任出馬。
劉主任是政府辦的高手,鬥棋喝酒洗桑拿、唱歌跳舞鬥地主,就沒有不行的,上去應招兒,結果連輸三盤。還是京官厲害,王市長以為客人會高興,哪知張處長贏棋並不高興,很不高興,要尋一個能稱得上對手的人大戰幾個回合才痛快。
王市長思來想去,就想到了我爺爺,親自給甘家旺打電話,讓鎮長把我爺爺送到銀城陪張處長鬥棋,哪知道我爺爺已經到了銀城,劉主任就到城關鎮醫院去接。劉主任走進醫院的時候,聽見爺爺正在病房裡唱歌,爺爺唱道:「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劉主任站在病房門口等爺爺過完江了,進了屋,爺爺翻過身去,這是不愛搭理他,他生氣地說:「你翻身乾的?不想見我?」爺爺噓了一下,說:「噓,別吵吵,我要回地球了!」
劉主任更生氣,「你不是過江呢嗎?還翻過身去,躲浪呢?」爺爺說:「你才浪!還傻!錄音帶a面放完了該放b面了,這都不懂?」劉主任說:「懂你個!地球有什麼好來的?還聽著歌來!還聽完a面翻過去聽b面!」爺爺伸出手指著劉主任,說:「是b面的b,讀‘畢’!不是‘逼’,你的從甘縣調到銀城政府辦還牛逼了?不就會寫講話稿讓王市長念嗎?他一個結巴磕子你的寫再順他也念不順溜!」
劉主任就不說話了,一腦門子的火,鬱悶,有火跟爺爺發不出來,誰跟瘋子較勁呀?那就是自個兒瘋了,瘋子瘋的時候殺人都不償命呢!陪同到病房的城關鎮醫院胡院長搖搖頭,說:「劉主任啊,這個老田頭老以為他去抗美援朝了,就沒的回來!你別生他的氣,這傢伙在部隊的時候鬥棋連團長都敢贏,讓的復員了,又經過‘文革’受刺激了,他的怕是鬥不了棋了!」
爺爺噌的一下坐起來,「鬥棋?跟誰?」胡院長說:「北京來的,你的行嗎?」爺爺說:「的北京來的還要我出馬?讓阿甘他爸去吧,閉著眼就辦了!聯合國的來銀城才夠得上我出馬!」胡院長說:「劉主任啊,看來銀城對外開放都的知道了,老田頭都想到聯合國了!」
劉主任陰著臉說:「誰是阿甘?他爸乾的?」胡院長說:「幹教育的,小學老師,城關鎮小學六年級教語文的。」劉主任冷笑了一下,「教語文的會下棋?開玩樂!」胡院長說:「還是劉主任行,那才有文學風範,開玩笑不說開玩笑,說成開玩樂,大家!將來一定是大家!」劉主任彈彈衣服,「將來?」胡院長說:「現在!現在就是!劉主任馬上進市委常委了,都知道,下屆能當市長了!哎呀!我天天的在城關鎮跟的一幫傻子瘋子掙扎度日月,也傻的了!不過劉主任我跟你說,老田頭跟田老師老在病房鬥棋,這的爺倆鬥棋奇怪的是沒有象棋,拿嘴鬥,老田頭說炮二平五,小田頭就說象三進五,搞不懂!」
「呀!」劉主任驚了一下,不小心露了情緒,政府辦主任做什麼都是不動聲色的,尤其看王市長和孫書記鬥法的時候,現在一下明白了父子二田這是下盲棋呢!
高手過招還真就不需要擺上象棋,用嘴就可以下,劉主任立馬坐車到學校去接正為六年級一班衝刺補課的田老師。我上一年級,那天正發燒,好冷,坐在教室等爸爸補完課好帶我去買罐頭,我每次發燒一想到打針就立馬不燒了,爸爸總會買罐頭帶我回家。可今天劉主任非要接爸爸走,爸爸不去,劉主任板著臉說是要爸爸代表銀城出戰,贏了北京來的張處長張處長才歡喜,「這是政治任務!」劉主任冷冷地說,看上去比我還冷,一九八六年的這個春天有點冷。
爸爸一聽「政治任務」臉都綠了,哪敢再說不去,趕緊讓人去叫也加班正在拔鴨毛的媽媽來接我,媽媽很晚很晚才來接我,我在教室裡都睡著了。媽媽帶我去了城關鎮醫院,進了診室看見女護士正在著急系褲腰帶,胡院長慌張地站在窗前向外看,說:「月亮好大呀!」媽媽說:「胡院長,哪有月亮呀?」胡院長轉回身,「有!只要你心裡有就有,大月亮!」
我知道了,每當夜晚都要有月亮,沒有也得有,在心裡,還得是個大月亮。「給阿甘用好藥,一看就是發燒呢,這臉蛋快有他媽媽的紅了!過來坐下,我給你們娘倆一起看看!」
媽媽說不用了,不知道如何是好,「都怪他爸!不帶阿甘來醫院,跑哪兒去了!」胡院長說:「不可以抱怨,再說田老師是為銀城的發展做事情,你脫了!」
媽媽嚇一跳,臉更紅了,「什麼?」
胡院長撓了一下頭,說:「看我,習慣了!小劉呀,帶阿甘去打針,我一會兒給你補的!」他還笑了笑,只眨一隻眼,「補處方!用慶大黴素!我帶她去看看老田頭在地球上著陸了沒有!」
媽媽向窗外看,不是找心中的大月亮,是奇怪進來時正看見上個星期還在車間裡跟媽媽一起拔鴨毛的阿姨緊張地系褲腰帶,還真的調到城關鎮醫院來當護士了?還要給我打針。
阿姨帶我去另一間屋子裡,讓我脫褲子,我還沒脫掉,她的褲子唰的一下就掉了,剛才一緊張皮帶沒有繫好,裡面居然什麼也沒有穿,兩條大白腿中間一片亂蓬蓬的黑草都飛起來了。我哈哈大笑,她這地方的毛比「007」黃叔叔的頭髮還多,還黑又密,亂齜著。
她生氣地提上了褲子,拍了一下我說:「阿甘!不許胡說呀!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要是說出去會長大針眼的!」
「我不想長大針眼,也不想打針!」我哆嗦著說,「阿姨你要是不讓我說,你就趴在床上讓我給你打吧!」
「那不行!快點!」她一下拽掉了我的褲子,看著我下面,我躺在床上往上看,她又貼近了一些,說:「我靠!你還撅起來了?像你爺爺!你們祖孫三代都不正經,一個個的裝傻!」
我看見了她衣服裡面的奶,大白奶,上面還有紅手印,裡面什麼也沒穿,白大褂也沒穿,要不就是剛脫的,都準備好了不知道要幹嗎,媽媽就帶著我來了。真好,我說:「阿姨,真好,我看見你的奶啦!」
她說:「真缺德!」
我把她弄亂了,活該她一針打下去我就不會好好走路了,還查出來有大腦炎,讓媽媽後悔一生,爸爸說會後悔三世。
爸爸不在場,爸爸為政府出馬了。這次出馬很重要,改變了爸爸的命運,也有人說還改變了銀城的命運。我不知道,因為我正在醫院裡發抖,打完針以後更是抖個不停,爸爸也不知道。
媽媽看完爺爺以後知道爺爺順利降落了,降到了地球上。爸爸還買了馬恩列斯毛的畫像貼在了病房的牆上,讓爺爺相信沒有降錯地方,是爺爺的家,爺爺總說沒有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主席畫像的地方就不是家。媽媽摸了一下我的頭,「怎麼更燙了呀?瞧頭燙得都可以攤雞蛋了!」我沙啞著說:「拿雞蛋來!」媽媽嘆了口氣,「像你爺爺!你們家三代可真是都有傳統!」
劉主任帶爸爸沒有馬上見北京來的張處長,先去了百貨大樓,銀城百貨大樓總經理也從家裡趕來了,劉主任要為爸爸找身得體一點的衣服。小學老師的眼鏡上愛貼著膠布不說,身上還都是粉筆末,這形象怎麼能代表銀城陪北京來的張處長鬥棋呢?爸爸身高只有一米六,劉主任要為一米六的中山裝操心了。
下了班的百貨大樓燈全開啟了,找不到一米六的成人男裝。總經理忽然想起庫房裡有壓了幾年賣不出去了的中山裝。劉主任說要的就是中山裝,讓總經理趕緊帶著進他地下室開了庫房。總經理親自爬到鐵架子頂上拽下來一個大包,大包落下來差點把正舉頭望的劉主任給砸著,幸虧他閃得快。劉主任真靈活,又機敏,閃得好快。
總經理一下從高架子上跳了下來,不怕摔死差點被嚇死地說:「這咋整的!劉主任沒砸著您吧?」劉主任說:「沒砸著。」總經理懊惱不已,「嚇我一跳!」劉主任安慰著,「別說了,開啟看看有沒有一米六的小人穿的中山裝?」
總經理歪頭看著我爸爸,「你咋長的?個子這麼低?讓政府委屈了,竟讓劉主任操心!」劉主任說:「這又不怪田老師,沒關係,魯迅才一米五八。」總經理說:「魯迅咋的那麼低呀?」劉主任生氣地說:「你咋說話呢?拿破崙才一米五五,差點征服了歐洲!」總經理拍了一下腦袋,然後豎起來大拇指誇讚地說:「高!劉主任就是有水平!田老師呀,你瞧瞧你福氣有多大?劉主任這是把你的往偉人上推呢!」
劉主任拍了拍爸爸的肩,說:「小田同志,銀城要發展,不能讓北京來的領導小瞧了我們,你懂吧?這就跟有錢人似的,有錢人都跟有錢人交往的。」總經理說:「那是,就跟幹部都跟幹部交往一樣!劉主任呀,你能親自來我們這裡,可真讓銀城百貨大樓蓬蓽生輝啊!」劉主任很舒服地笑笑,說:「這倉庫裡可不全的是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