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還不知道它是誰發出的。
5
這時,一陣劇烈的搖晃聲傳了來,還有一種破渣聲。馬在波拉過黃煞神,我從黃煞神的眼中,發現了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確實有。
馬在波說,上回來磨坊閉關時,在屋樑上發現了一本老書。他從懷裡取出了那本書,書頁已黃了,像是用羊皮做的。書不厚,只有幾頁,上面有些怪模怪樣的畫,還有些字。那些字,也顯得怪模怪樣,不好看,但怪出了一種獨特的韻味。
馬在波指著書上的一行字說,瞧,這兒說,要是末日到了的時候,就套上駝,拉那磨。我不知道,它說的末日,是不是指這?
我說,不管是不是,試試便是了。
馬在波揣好了書。
我們套上了駝。那套繩什麼的,雖然不用許久了,但乾燥的沙漠氣候,沒讓它失去它的結實。
他說,書上說,末日來時,得先拔了那個楔子,他指指牆上的一個木樁。樁上,掛滿了很多東西。我們取下那些掛物,搖了許久,才拔下了那個楔子。那是一個黃老刺做成的楔子,很大,很重,很粗,上面有許多印痕,想來是它在桎梏著某個東西。
馬在波開始吆駝,駝走動了。不過,眼見的駝使足了勁,卻不見那磨轉動。馬在波掄起鞭子,鞭梢在駝背上炸響了。我心中有些不忍——你要注意這個詞,這似乎不是殺手用的詞,看來我真的變了,是什麼讓我變的呢?——是的,人家剛從瘋駝魔掌下救了你,這會兒,你怎麼下得了手?
駝身上的肉稜兒鼓了起來,駝顯然用足了力,磨盤彷彿動了一下。
來,我們也加把勁。馬在波邊吆喝,邊跟我一起推那磨杆。
兩人一駝都用足了吃奶的力,磨盤終於動了。我想,這下好了,只要它動了,就會越走越輕的。
走了幾圈,駝身上的肉稜兒沒以前那樣鼓了。看來,磨真的輕了許多。
雖然我不知道磨走的意義,但看到磨盤動了,我還是興奮了。我聽到一陣咯吱聲。看來這磨盤,定然牽動了某個機關,整個磨房抖動了起來。
磨坊要塌了,我叫。叫聲裡有撒嬌的意味。——天,這早就不是我了。我忽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我竟然有了一顆小女人的心。這真是奇怪的事。小時候,我很膽小。長大後,仇恨讓我天不怕地不怕了,這會兒,卻又成了小女人。我成了女人的標誌,是忽然對一個男人產生了依靠心,竟開始了撒嬌。我的臉一下子燒了,偷偷望望馬在波,發現他並沒覺出什麼異常。
磨坊在搖晃了。我想,定然有人用了一種精巧的機關,不然,憑一駝兩人的力量,是很難撼動這磨坊的,但又想,這磨坊,除了那磨盤石外,都是木頭做的,算算絕對重量,倒也沒多重。我想,在磨盤下方的某個所在,定然有許多齒輪什麼的。我甚至想,也許會有許多非人在幫我們吧,那個古老的歌謠裡說,不是有「幽魂九缸八澇池」嗎?
在磨坊的吱吱聲中,覺得有風吹了進來。黃蠟燭搖了起來。搖了幾下後,便呼地滅了。
眼前黑成了一塊,我看不見一切了,駝倒是仍在走——這時,已不是我們推那磨杆,而是磨杆在牽引我們。我覺出,磨真的越來越輕了。我還聽到了許多東西的破碎聲,想來那磨坊要塌了,但此刻,我們也顧不了太多。眼前的許多東西,都在我們不可控的範圍裡,倒是沒對馬在波的那說法產生啥懷疑。因為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崇拜書,我認為書上的一切,都會有它的道理。
雖然黑暗消解了一切,心中卻沒多少恐懼,因為身邊有馬在波,我的手挨著他的手,我們一起在推那磨杆,我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溫度。我聽到了他的喘息。他還在用力。在黑夜裡,能聽到心愛的人的喘息聲,這也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駝也在喘息著,但不大,我能覺出那磨盤是越來越輕了,我已感受到一種氣流了。我覺得自己已不在磨坊裡,彷彿到了外面。因為,有沙子打了來,打在臉上,很疼。想來馬在波也覺出了疼,他取出一個東西,蒙在了我臉上。我摸了摸,認出是他常用的一個繫腰,以前我見過,是用駝毛織的。繫腰是駝把式的常用物,到了冬天,誰都會用,繫到腰上,風就灌不進胸腹。我攬過他的頭,把繫腰裹在他頭上,他又取下給了我,我們推讓了一陣,誰都不想獨用,就兩人各扯了一端,共用了。我想到了那個結婚時拉的紅綢布,就想,這也算是我們獨特的婚禮吧。這一想,一股幸福湧上心來。
風很大了,它毫無遮擋地吹向我們。我覺得很怪,我們不是在磨坊裡嗎,怎麼覺得到野外了?我這樣問馬在波,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了來,他說,別管這些,書上說,別管這些。只管這樣走,只管跟著駱駝走,就能躲過末日。
我想,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末日呢?是天塌了,還是地陷了?無論哪一種,我都不信駱駝能救了我們。但這時節,也沒個更好的盼頭,我想走就走吧。我甚至想,我不管末日不末日了,只要能這樣一直走下去,本身就是幸福了。難道不是嗎?世上的一切都不見了,身邊卻還有自己的愛人。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身邊有強勁的氣流在湧動,我也能覺出那氣流裡有沙流。因為要是那繫腰從臉上滑脫時,裸露的皮膚會很疼。粗糙的沙在打磨我的肌膚,其實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事,過去常遭遇,只是陣候沒這麼大。自打到西部後,我風餐露宿,常在沙暴裡走,也習慣了。只是,以前的沙暴,從來沒這樣黑,瞧,天都沒了。風也比過去大很多,——不,那不是風,是湧動的沙流。過去我遭遇的,多是風沙,或是沙暴。現在的陣候,像是沙暴,但似乎又不僅僅是沙暴。
駝叫了一聲,聲音很是沉悶,我想它一定累了,或是它也叫這陣候鎮住了。它難道在提醒我們?或是在向我們訴苦?或是在發出只有它才明白的一種啟示?我聽不懂。過了一會兒,駝停下了腳步。
馬在波喘著氣,吆喝幾聲,用巴掌拍了駝屁股幾下。駝又往前走了。
馬在波說,不能停的,這會兒,不能停的,一停下,就叫沙埋了。
他又說,天大的雨,也會停的。天大的風,也會停的。
我沒應答。我很想說,末日真到了的話,風雨停了,也是末日。雖然也相信末日到了,但怪的是,心中卻沒有一點兒的難受。是的,跟心愛的人一起走向末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這是我那時的感覺,理解了這一點,你才算理解了女人。
駱駝又停了,它沒力氣了。拉了那麼重的磨,走了這麼久——我不能清晰地判斷究竟走了多久——它當然累了。不過,黃煞神的峰子裡,蓄了很多脂肪,能為它提供源源不斷的體力。
駱駝一停,我也萎倒在地。走了那麼久,覺得汗已經流乾了。馬在波一把拉起我。他喊:堅持!堅持!這陣候,不能停的,一停,就叫沙埋了。我說,就叫埋吧,我走不動了。馬在波說,天上有一絲兒亮了,這天,總會亮的。我說,亮了又能怎樣?馬在波說,話不能這麼說,你要是一直這樣追問下去,當然啥都沒意思了。又說,人活的意思,就是活那個過程。
這道理,我當然懂的。問題是許多時候,道理解決不了問題。比如,這天的黑,道理解決不了;這身子的累,道理解決不了;這飛瀉的沙,道理解決不了。道理能解決的,只有心。可許多時候,身是不聽心的。比如,我明明知道走的重要,但身子偏偏累成了一堆泥。
除了累,還有渴、餓,體能消耗到極致了。在跟褐獅子較量後,就沒緩過勁來,要不是有練武的功底,我早就累塌架了。不過,我還是強打精神,站了起來,畢竟,我練過武,馬在波是個書生。不過,我發現,馬在波雖是個書生,但自小就跟駝把式走南闖北,他的耐力,不在我之下。
馬在波吆著駝,他的聲音堅決而憤怒,差不多等於威脅了。駝當然也明白這處境,在我們的幫助下,它又拉動了磨。
我眯縫了眼,看看天,我並沒有看到啥亮光。我知道是馬在波在安慰我。我想,也許這時正是深夜。深夜裡是看不到亮光的。不過,隨它吧。黑是天的權力,走是我們的宿命。
我們就這樣走著。我們時不時就摔倒了,然後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再摔倒,再爬起……直到我真的看到了天邊的亮光。
風靜了的時候,我發現,地貌變了,一切都變了。我們的身邊,仍有磨坊,但這磨坊,已不是原來的磨坊了。以前的磨坊,有好幾間,現在,只剩下有磨盤的那間房了——不,那甚至算不上房了,只能算是木架了。
在我們的轉動中,磨一次次升高著。不,我們自己也在升高著。那傾瀉而下的沙,都到腳下了。
我看到了胡楊樹梢。以前的磨坊旁,有一棵很高的胡楊樹,現在,我只能看到樹梢了。遠遠地望了來,這磨坊,定然像掛在胡楊樹上。
待得太陽重新出現後不久,我們也看到了飛卿他們。
他們一直在尋找胡家磨坊,這尋找,同樣也救了他們。
他們給了我們一些水。他們帶的水雖然不多,但卻支撐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天降了大雪。
我們吃駝肉、吞雪,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走出了野狐嶺。
6
飛卿死後,我們還以哥老會的方式活動了許久,清家雖然完了,我們卻沒有走出自己的宿命。
我不知道,野狐嶺中馬在波的那血淋牌位,算不算傳說中的血祭?但後來,我倒是真的沒再夢到過那些死去的親人。那牌位,也沒有再發過燙。
我和馬在波成親之後,他就將那個神位,放進了馬家祠堂。將外姓人的神位放進自家的祠堂,在過去的馬家,是不曾有過的事。怪的是,這件事,也沒在馬家宗族中招來什麼非議。馬四爺說,成哩,以前回漢仇殺時,我們馬家的堡子裡,也住過那麼多外姓人。活人能來,死人為啥不能來?再後來,進入祠堂的外姓人越來越多,那原本是馬家的私家祠堂,就成了一個很大的百姓祠。在幾十年後的某一天,一群戴紅袖章的人進了祠堂,將那數百個神位捲了,扔進了大沙河。那些神位隨波逐流,從此不知所終。
成親後不久,馬在波告訴我,他爹其實知道他弟弟的死因,但他沒挑明。爹相信那是誤傷,就不想再傷害我跟大嘴哥了。爹說,死的已經死了,沒必要再陪上兩個活的。聽了這話,我的心一陣疼痛。一種濃濃的難受,籠罩了我好多年。
對嶺南的那場火,後來也有了多種說法。說法之一,跟哥老會有關。有人認為,只要目的正確,是可以不擇手段的。但這只是一種說法,一直沒有得到證實。
……沒辦法,無論我如何掙扎,那命運的繩子還是拴了我,一直將我拽到它既定的軌道上。
要是認同了命運,那麼,我就會有下面的故事:多年之後,馬在波成了地主,我就成了地主婆。馬家的財勢,成了我們還不清的宿債。這樣,也等於驢二爺在用另一種形式實踐著對我的懲罰。比起那「四類分子」的生涯,我在駝道上吃的那些苦,定然算得上享福了。那時節,我定然也會時時想到飛卿,每次想到他,便定然會欣慰他的早死,他要是活到後來,也會經歷另一場擺脫不了的噩夢。那種可怕,似乎不弱於那個野狐嶺上的末日。
不過,我選擇了另外一種人生。在出了野狐嶺不久,我和馬在波就決定遠離人間的紛爭,重新回到野狐嶺。人們後來看到的胡家磨坊,其實是我們修復的。就在那個磨坊裡,我們一直在修行,像所有童話中的結尾一樣,我們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你當然知道,我們的選擇,是多麼的好。我們真的躲過了此後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我們實踐了自己的昇華。
你可以想象,在野狐嶺裡,我們有著怎樣的故事。至今,很少有人知道,那兒其實是一個世界。
我們當然找到了木魚令,正是它,讓我退出了那些紛紛擾擾的遊戲。雖然它不一定是你認可的木魚令,但它是我們的木魚令。相較於回到紅塵被砍了腦殼的飛卿和陸富基,相較於老了還被當成「四類分子」挨鬥的大嘴哥,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至今,你還能從馬在波的書中得到營養,說明我們活得還有價值。
不過,我的找到,只是我的找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找到,這找到,代替不了那找到,但找總是比不找好。
其實,找到或是找不到,那是找之外的另一件事。
便是在找到我認為的木魚令之後,我仍然會時時想到飛卿,對這個人,我有著另一種疼痛。
關於飛卿的故事,一直在涼州流傳著。跟他流傳了多年的書畫一樣,他成了一個幾乎是永恆的話題。
據說,他被封為城隍,掌管著涼州陰間的事。後來,涼州還出現了好幾個貪官,百姓無奈的時候,就會去城隍廟告陰狀。有幾個貪官,真的就死了。其中,就有那個害死了陸富基的何藩臺。
據說,每次在告陰狀的時候,人們都能看到一個個旋風,那是飛卿和他的兵馬。我不知道人們說的兵馬是他在野狐嶺的兄弟,還是在哥老會的兄弟?不知道。
對於飛卿的死,我不再欷歔。我知道,他死的時候,其實已經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
再後來,我漸漸老了,也聽說了很多事,都是能叫我欷歔不已的事。清家沒了,有了民國,你殺我,我殺你,那血腥,早超過清家時候了。後來,人們帶了自家的人馬大戰著,血腥味四下裡瀰漫著。再後來,血腥味一年比一年濃了。我一直在想飛卿們活著的意義和死的意義。
飛卿家所在的那個村子蜷縮在湖泊中,飛卿活著時,那湖泊,就有種通天扯地的陣勢,祁連山的雪水,或明或暗地流了來,在飛卿的家鄉匯成了一個湖泊,人們叫它齊家當湖。它的西面,叫大湖。每年,會有很多天鵝來這裡。某個秋天,來了兩隻天鵝,很是恩愛纏綿,終日形影不離。一日,一個獵人的槍響了,公的那隻死了。母的那隻,就沒有再去南方,就候在冬夜裡,徹夜徹夜地哭叫,最後,凍死在大湖裡。我去齊家當湖的時候,老有人談到那天鵝。
飛卿的家,就在齊家當湖,因為曾經的富有,他的子孫成分很高,也是地主。我去時,飛卿的兒子也老了,不多說話,談到他的父親時,也沒多少熱情,可能有很多人問過他相同的話。問呀說呀,時間一長,就疲了。
齊家當湖的百姓都說,要是飛卿起事成功的話,涼州城就會修在齊家當湖。要是這樣,對齊家當湖人來說,當然是好事情,不提別的,只那些土地,就能賣很多錢。
飛卿在活著時,定然也做過許多準備,據說他埋了很多金銀,準備革命。後來,在一次栽樹時,當地人挖出了許多銅,有四十六斤,他們以廢銅的價格,賣給了一個過路人,只留下了一塊,叫小孩玩。後來,識貨者才認出是金子,卻再也沒找到那收銅的人。這時,距飛卿死的那時,已過去多年了。埋那些東西時,飛卿定然想不到,他會那麼早地被清家殺害。
我到飛卿家的時候,村子正鬧饑荒,路上到處是屍體,臭氣熏天,那死人的陣候,比那些械鬥或仇殺時還慘。我問自己:飛卿和富基他們,是不是白死了?
當地流傳著許多齊飛卿的故事,說是他在獄中還聯絡哥老會起事,發出雞毛信什麼的,想再次起事。那時節,涼州流傳著一些歌謠,如「十月十五,劫牢反獄」「十月二十五,先殺涼州府,馬踏上古城,捎帶張義堡」。飛卿兒子否認了這些事。他說:「帖子有,不是爹乾的,也不是哥老會幹的,是那惡霸們乾的。他們怕涼州知府把爹放出來,就有意發黑帖子。這一來,就逼著清家砍了爹的頭。再說了,哥老會要是真起事,哪有把起事的日子提前喊出來的?」從他的語氣中,我聽出了一點別樣的意味:對於他爹做的那些事,他其實是不以為然的。
對他爹的死,他也沒顯得多麼痛惜。我問原因,他說,要是爹不死,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不是死在戰亂,也會叫政府槍斃了,因為活著的那些哥老會成員,後來成了同盟會,後來又成了國民黨。解放時,斃了的那些大惡霸中,有好幾位,就是哥老會的人。爹要是活著,便是清家不殺他,也會有人殺他。按他的性子,定然是不得善終的。
他問我,要是爹知道後來會發生許多事,還會不會那樣鬧?
我無語。
我還聽到了很多關於飛卿的故事,所有的講述者,都有一種大快人心的興奮語氣。故事裡的飛卿會法術,說是某次,劉鬍子騎兵來時,飛卿已來不及逃了,他就跳到一個巨大的蒸籠裡。飛卿會閉火門的法術,那蒸籠上雖然蒸汽直冒,但飛卿待的裡面卻清涼如春。那些人搜了多時,就離開了。
此外,還有許多相似的故事。
飛卿終於活在了涼州的傳說中。
7
我永遠忘不了飛卿被殺的那一天。
在我的記憶中,那天是個陰天,颳著旋渦兒風。風裡有很多塵土,是黃塵。也許,這就是現代人說的那種沙塵暴吧。但在我的記憶中,那天的風其實不大,只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在後人的許多傳說中,說是我們準備好了劫法場,這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而已。我們確實想劫法場,但我們沒那實力。人家倒是希望我們去劫法場呢,正好一網打盡。
真實的情況是,我們被打散了。我們被打散了的,不僅僅是隊伍,而是心。那場所謂的暴動,真的是一鬨而起,又一鬨而散。散了,也就散了,有些人雖然躲在鄧馬營裡,那只是躲避官兵的追殺而已。僅此而已。我多麼希望能出現那些古書中寫的起義場面,但沒有。沒辦法,那時候,因緣就是這樣。
聽說,飛卿被抓的那天,劉鬍子問他的兄弟,你是想「捨命」哩,還是想「舍財」哩?意思是隻要你花點錢,人就能活下。聽說劉鬍子還說了個數字,他兄弟算了算,那些銀子,能值三個當鋪,就打定主意不救了。有人認為,這話靠不住,憑他劉鬍子,是沒權力救飛卿於不死的。不過,也不一定。雖然,劉鬍子們不能免除飛卿的死罪,但也許能叫他遲一點死,而要是真的遲一點死,飛卿就不會死了。為什麼?因為飛卿死的時候,武昌起義已經成功了,只是陝甘地區還沒有宣佈獨立,還在承認清家。正是那些承認清家的官兒,殺了飛卿。
涼州人一直為飛卿的弟弟沒有「舍財」——沒有賣三個當鋪救飛卿的性命而遺憾。這願望,當然很好。不過,要是飛卿活下來,會怎樣?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至少,他免不了在日後被定為地主的命運。這樣,飛卿就不再是飛卿了。所以,飛卿像那個魯迅一樣,到了該死的時候了。他的那種死法,才讓他進入了青史。
清兵們把飛卿提出了監牢,押向大十字。那天,飛卿是在涼州大十字裡被斬首的。他沒有死在別的地方,比如以前殺人的那些地方,原因據說是官家想殺雞給猴看。
在我的記憶中,那天的涼州大街陰森森的。賢孝中關於飛卿之死的一些說法不對,那天,其實有看客的。看的人很多,臉上都木木的。涼州人都那樣,總是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飛卿一臉慘然,也許是捱了太多的打。按慣例,他這種人,肯定會捱打的。那些被燒了房子的鄉紳,會花錢,叫那些獄卒打他。他們更會花錢買他的命。所以,即使飛卿兄弟賣了當鋪,也救不下飛卿,因為有許多人想要他的命。
那個膠麻纏住刀刃的說法,定然是個美好的傳說。說是獄卒想救飛卿,就在刀刃上用膠粘了麻。只要第一刀砍不死他,只要有人吼一聲「刀下留人」,飛卿就會得救。對這種說法,我當然不信。那時節,要是真有人拿「一刀之罪」說事,也定然會被官家抓了去,以飛卿死黨的名義定罪。
所以,飛卿的死,是必然的一種結局。
我看到,劊子手舉起了刀,他的胳膊上充滿了肉稜兒,顯然很有力氣。一雙雙木木的眼睛都在望他。我也在望他。我是希望他一刀剁下那腦袋的。我知道沒人救得了飛卿。那天,官家派了很多兵。涼州大街上,到處是如臨大敵的官兵。那時的涼州,沒有任何一股力量,能跟官家抗衡。
那刀帶著一股風,掄向飛卿的頸脖。這一下,真像傳說中的那樣,飛卿腦袋還好好地長在那兒。我看到,劊子手吃驚地四下裡望著。關於他的這一望,涼州人猜想了許多年。一說是飛卿會氣功,那一刀只在他脖子裡留下了一道白印。一說是劊子手真的不想殺飛卿,希望有個人能在他那一望之後跳出來,喊一聲「刀下留人」,說是大清律的斬刑是一刀之罪,只要斬了一刀,不能再砍第二刀。這說法,讓涼州人欷歔了上百年。
接下來的說法,同樣引人深思。那劊子手說,齊爺,你的人活完了。說完,他立了刀,蹭去了刀上的膠麻。
飛卿嘆一聲,說:「涼州百姓,合該受窮!」
說完,他閉了眼,把脖子伸給劊子手。劊子手連砍三刀,砍不斷那脖子,就像拉鋸那樣,鋸下了飛卿的頭。
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那些對飛卿恨之入骨的鄉紳們,買通了劊子手,叫他別讓飛卿利索地死去,就多砍了幾刀,叫飛卿多受了疼。
都說,飛卿死得很慘。都說,他的祖墳裡有一個蘆芽根,本該出大人物的,可惜叫劉鬍子斬斷了。還有人說,從他在書畫的簽名上,有高人看出,他會不得善終,據說是鋒芒畢露,匪氣十足。
飛卿臨終時的場面,一直在我的生命中閃現著。有數以百計的涼州人看過飛卿的死,都在傳說著上面的那個故事。
我一直想的,卻是飛卿的那句話:「涼州百姓,合該受窮。」我相信,那真是他說過的話。他為啥說那句話?那句話的背後,有著怎樣的心態?他是否真的打點好了一切?是否真的有一刀之罪的刑律?是否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一切,成了一個疑團,讓我琢磨了很多年,我一直沒有琢磨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