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帶了兩個大木箱,裡面盛著黃貨,很重。我們沒說是啥,但也沒人問。你知道,駝戶們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多嘴。我們只說是皮影,是送朋友的。誰都知道皮影是驢皮做的,要是多了,也會重的——但這,只是一種說法。
你騎過駱駝嗎?騎過就好。對於沒騎過的人,還以為那騎駱駝,跟坐轎車一樣,陷在駝峰裡,會軟乎乎的。是的,真軟乎乎的。但那是你才上去的感覺。要是你騎了一天,兩天,十天,就一點也不軟乎乎了。你會有被抖散了架的感覺。最難受的是屁股,你的尾骨處肯定爛了。肯定。所以,長途運人時,我們會置辦兩個大木箱,放在一個大駝架上,一邊一個,人就坐在木箱裡。
那木魚妹,就坐在木箱裡——起場之後,那些馱羊,就由大嘴張要樂趕著;收場之後,木魚妹就去放那些馱羊——另一邊的木箱裡,馱著我常唸的經和法器。
我則坐駝轎。你見過駝轎嗎?跟別的轎子差不離,只是有兩個長槓子,很有彈性,一端搭在前駝馱架上,一端搭在後駝馱架上,走路時,一扇一扇的,就那樣。
駝隊裡還有好些人,你都知道了。
大火是從後半晌燃起的。每次起場,都燃大火,一來驅穢,二來圖個吉利,駝戶都知道火燒財門開,要是你夢到大火,你想不發財,也由不了你。運紅時,你隨便踢個土塊,就可能變成金疙瘩。那大火,當然少不了。
大火燃了半天,呼啦啦響。我是習慣於在火中觀因緣的,每次出門時,我都觀那火頭。你別小看那火,雖也叫火,可那火的形色,卻是千變萬化的,有時是虎頭,有時是龍尾,有時多煙,有時暴響。每一種形狀,都是一種預言。這次起場,那火中,竟湧出了許多濃煙。濃煙滾滾,連火頭也蓋了。我發現胡旮旯變了臉。但變臉歸變臉,誰都沒說不吉利的話,胡旮旯舉個木杖一挑,火一下騰起了,但那黑灰,也隨了火勢四下裡竄。
我心裡想,這陣候,怕不吉利。但如何個不吉利法,我沒敢多想。我怕我的那想法會招來更大的不吉。
3
駝把式多村裡人,女人們都來送。
以前一齣門,就差不多半年多不見面,但誰都不能掉淚的。你知道,女人們的淚不吉利,起場時,當然忌諱女人哭聲。女人們都笑著,淚雖然在她們的眼圈裡打著旋兒,但她們努力笑著。她們是真正的好女人。雖不敢說所有駝戶的女人都是貞節烈女,可也八九不離十。丈夫出門後,她們是真心過日子的。沒聽過她們有賊男人。你要是想勾引她,她會說,那號事,我幹不成,我要給我的男人長精神哩。
女人都知道,一干那號事兒,就等於舀了一瓢稀屎,往男人頭上澆哩。她們當然不幹。
男人起場後,女人就在家裡養活老的,哺養小的。男人已給她們留下了養家的本錢。啥本錢?四斤棉花。丈夫出門的多半年裡,這四斤棉花,就是一家老小的吃穿。白天女人在地裡苦,夜裡就搖了紡車,把棉花紡成線,再使織機,織成布。她們選個晴日,借條毛驢,馱了那布,到百里外的老山深處換來糧食,糧食再換棉花,棉花再織布。四斤棉花紡的線,輾轉幾次後,能弄來八斤棉花。就這樣,一次次紡,一次次織,一次次賣。多半年後,丈夫回來時,那娃兒,不但沒餓死,反倒躥高了一截呢。
這就是駝戶女人。
我親眼看著一個個水靈靈的駝戶女人,從一根蔥似的身坯兒,一年年變成了脫水菜。那織機最磨人。跟那石磨一樣,當尺把厚的磨扇石變薄時,人也就老了。那些好女人,就是在織機的咣噹聲中變老的。她們是無怨無悔的。你可能不知道,當駝戶的,是村裡最有本事的男人。駝戶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能帶來各種各樣叫別的女人眼紅的稀罕物件。駝戶身體好,沒好身體上不了馱子。能嫁個好駝戶,是村裡女娃兒的夢想哩。待熬過了起場後的那幾個月,丈夫就放場歸來了。那時,她們就會倚在男人的胸前,聽丈夫喧那駝道上的艱辛,喧他們在北京城裡看戲的情景。那戲園子裡上等的座位,一塊大洋一個,但誰都捨得扔出那一塊大洋換來片刻的愜意。妻就嗔道:「把你顯擺的。老孃和娃兒受窮,你倒好。」把式就嘿嘿笑。村裡所有的駝把式都看過京戲。這同那駝道上的艱辛一樣,成為把式們的一生的榮耀。村裡娃兒互相叫板時,會說:「我爹看過京戲呢。你爹算啥?不就有幾個臭錢。」
這時,妻就會望著丈夫,眯眯笑。
4
我們雖然走出了那次沙暴,但沒有走出自己的命運。
關於飛卿後來的故事,我也是聽說而已。聽說他到了南方,聽說認識孫文,聽說他加入了同盟會,聽說他是革命黨,但這一切,都沒有得到過證實。你要知道,在那個團體裡,我只是個掛名的香長。
我常常會想到他掛在城門上的腦袋。
關於他被捕的情節,有許多人都聽說了。聽說那天,他偷偷溜回家了。他為啥溜回家,仍然有多種說法,一說是武昌起義成功後,他潛回涼州,想組織新的暴動;一說是他以為大清完了,沒人追究他打巡警的事了,他就回家了。——總之他回家了。
他根本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誰?
對了,豁子。
他一直在找機會收拾飛卿呢。
這會兒,機會到了。
但他知道飛卿的馬快,只要上了那馬,他就像插上了翅膀。後來,他想了一計。啥計?這一點上,他跟獵人一樣。好獵人抓獵物時,總是找對方的習好。飛卿一生,有兩大習好,一是畫畫,二是下棋。
他是個棋迷。
豁子就從河西堡請來了一個高手,陪飛卿下棋。下了一盤又一盤,就在飛卿欲罷不能時,劉鬍子的馬隊圍住了莊子。
那位叫李特生的漢子——他跟飛卿也稱兄道弟呢——進了莊子,向飛卿作揖。飛卿一還禮,那人趁勢揪住了他的辮子。
情節大致是這樣。我想說的是,飛卿得罪的,其實不是清家,是涼州的小人。你要記住,任何時候,任何叫官家收拾了的,除了那些真正的罪大惡極惡貫滿盈者外,大都是得罪了小人。有好些人的大禍,其實是小人導演的。
飛卿太出色了,飛卿太逞能了,飛卿太優秀了,飛卿太富有了。他不死,誰死?
我後來想,飛卿這樣的人,其實有許多死的可能。要是他真的活到了幾十年後的那場革命,他也會死。因為他不會順溜溜地叫人將土地分了去,他就會以一個惡霸地主的身份被槍斃。
後來,可真的槍斃了好些地主呢。
我渴到頂點了。
我不再喝那水了,渴浸透了我的每一個細胞。雖然我也能嚼幾口蓯蓉,但它解不了大渴。
把式們舉了水,要我喝。看來,他們是真的想解我的渴,但也許他們真不知道,喝那水多了,我就會留在陰間。
把式們熱情地舉了水,叫:「放心喝!放心喝!」他們這一叫,我才明白,那水對我的危害,他們是知道的。
我像拒絕西涼女王的唐僧一樣,拒絕著那些眼前晃動的水。為了表達我的堅決,我甚至現了忿怒相。把式們失望地散去了。看著他們的神色,我很是難受。我想,既然他們真的想留下我,也首先是他們認可了我。他們希望,我能留下來,陪他們度過一個個寂寞的夜。不過我想,要是我找不到水,哪怕我不喝他們的水,我也會留下來,成為他們的夥伴。怪的是,對那「留」的念想,我竟沒有一點兒怕的意味。
夜裡,天驟然更冷了,北風猛吹個不停。我多希望能下雪呀。以前也飄過雪花,但最終沒下大。這次,要是真下了大雪,水的問題就解決了。於是,我向所有能想起的神靈祈禱。
這一夜,我燃起了大火。
不知是我的祈禱生了效,還是其他原因,天上竟飄起了雪花。
雪下得越來越大,那雪片,真成了鵝毛。我取出器具來,放在沙窪裡接雪。我很想看看那雪景。此刻,這是世上最動人的景色了,可惜我太累了,眼皮直打架。
我烤了一會兒,待那沙熱了,就做了個韃子炕。不等那融融的暖意上來,我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