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會 起場時節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我聽了木魚爸的話,不再喝陰間之水。

記得,他還告訴我另一個擺脫陰魘的法子:放槍。

這法子,我知道。小時候,爹講過一個故事。一天,有人來請家鄉的戲班,說好是唱文戲,不能唱武戲。唱到第三天,一戲子發現看戲的人裡,有自己死去的妻子,就知道看戲的人是鬼,就馬上演《孫武子雷炮行兵》,燃了硫黃火藥,那些看戲者,馬上就沒了。這時才發現,他們在墳灘裡唱戲。——所有的陰魂,最怕燃燒的火藥。

不過,我不想放槍。我不想傷害那些朋友。

我吃了白駝叼回來的一個蓯蓉。白駝又找到了蓯蓉,這當然是好事,但我不知道那所在多遠。我很想去,但我不想中斷採訪。我想在採訪完後,再騎了白駝,去找那蓯蓉。

這一夜的講述者,是馬在波。

我聽得出,那故事,快接近尾聲了。

1

我還是想說說我的故事。

雖然我進過胡家磨坊,但我一直沒找到木魚令。我覺得胡家磨坊裡的啥都像木魚令,但啥都不是木魚令。

至今,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木魚令是什麼。

我不明白老祖宗為啥留下個木魚令的傳說。都說那「胡家磨坊下取鑰匙」中說的鑰匙,就是木魚令,但我不知道它真正代表什麼。

雖然木魚妹說她找到了木魚令,但那是她認為的木魚令,是不是祖宗們指的那個,還不好說。當然,我也覺得我找到了木魚令,但別人認不認可它,也不好說。

老有兄弟問我,要是他們不搶去娃兒,我還會不會加入哥老會?還會不會把駝場換成了金子?還會不會去羅剎換軍火?還會不會進野狐嶺?

我回答:不會!要知道,入哥老會是要被砍頭的。誰願意被砍頭呀?

娃兒被搶走後的一個月間,老有人來找我,以娃兒的生死相要挾,要我入會。開始,我當然不答應。對這會那黨,我一向很反感。就現在,對你們做的那些事,我也懷疑有沒有意義。是的,你們反了清,你們革了清家的命,我並沒有見你們帶來啥太平盛世。我知道清家壞,可在你們反清後的百年裡,發生了些啥?清家死了,活了的,是民國。後來,外寇來了,再後來自家人又殺了,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再後來,又是餓,又是鬥,也沒見多少太平日子。你就會追問,你們當初的鬧,究竟有啥意義?

這一點,我算是看透了。所以,我一直想出家。我不想革命。可是我爹不叫我出家,我就想做點該做的事。我整理木魚歌,就是想在無聊之中,找一點有聊的東西。

但沒想到,你們會用那娃兒的生死來要挾我。我只能答應你們。我按你們的規矩入了會。你們雖然叫我當了香長,說是相當於軍師,但我知道,你們瞅中的,其實還是馬家的財勢。你們需要錢。你們第一次吃了苦頭,你們想去買軍火。你們想買來軍火,再去革清家的命。

你們的目的當然達到了。

你們用那娃兒要挾了我,我不知道你們用啥方法要挾了爹。你們是不是用了同樣的方法,用他兒子的生死要挾了他?那時,我還不知道,你們還在嶺南幹了好些事。你們說只要目的正確,手段是可以不顧的。對這種話,我只有苦笑了。

其實,你們用不著這樣的。當初,左宗棠徵西時,他直接就向我們馬家伸手,問我們要十萬兩軍餉,我們還不是給了?同樣,你們只要向我們伸手,用一種硬手的法子,我們也不能不給。用那娃兒做賭注,還有其他的那些事,似乎不夠厚道。呵呵,不過,多不好的法子,經歷了這麼長的時間,談起來時,也不過覺得好笑而已。我早就不生氣了。

是啊,現在到了野狐嶺,大家都沒氣了。

在這兒,看啥事,都像在看戲呢。

2

金子很快就夠數兒了。賣了兩個駝場,開了幾個銀窖,就夠數兒了。你們沒有說你們去哪兒,你們用各種的理由把那個目的掩蓋了。你們造了很多迷霧。現在想來,那一切心機,終究都沒用。你們也躲不過你們的命。人說「人一思考,上帝就會發笑」,倒真是這樣呢。別說上帝,連我想起,也時不時會發笑呢。

你們費盡了心機,終於起場了。那時節,你們當然不知道,你們的起場,其實也是走向了末路。你們能糊弄了我,但你們糊弄不了野狐嶺;你們也許能糊弄了野狐嶺,但你們糊弄不了自己的命運。你們興高采烈地走向自己命中的那個結局。你們可以有無數的掙扎,但你們的所有掙扎,僅僅是掙扎而已。在旋轉的磨盤上扭腰的螞蟻,無論你咋扭,也改變不了那磨盤的轉動。

是不是?

你們現在想一下,當初你們的那種興高采烈,是不是有一點無趣?

當然,起場那天,誰也不會想到末日的。

雖然時令快到冬天,那天還是很熱鬧,西北五省的哥老會都派了代表來。他們也帶來了好些黃貨,他們也要需要軍火。當然,他們有著另一種合法的身份,那合法的身份,掩蓋著他們的真實用心。那時,我還不知道,你們的行動,有著更大的背景。

胡旮旯是祁連山堂的坐堂,也叫「左相大爺」,當然,這身份,不是公開的。他公開的身份是道長。起場時,他照例會以道長的身份來送行,念念吉祥經,說些吉利話。他穿著道袍,上香,上供。供品有幾種,多是駝戶們帶來的稀罕物,如核桃、花生、花糖啥的。

馬四爺代表諸掌櫃來送駝隊。馬四爺在新疆當知縣時,與人為善,從不欺凌百姓,後來任期滿了,帶了家眷細軟返回涼州,途經戈壁,忽見強人嘯籲而來,擄了細軟,還要殺人,問及姓名,馬四爺如實告知,卻見那強人伏地,磕頭如搗蒜,說是曾有冤情,蒙馬四爺秉公斷案。從此,馬四爺悟出善惡報應,就虔心向佛道了。

每次起場時,馬四爺都要給駝把式講這故事,叫他們一定向善,說是善有善報。

馬四爺捻了幾張黃紙,邊焚邊唸叨:望諸佛菩薩,空行護法,保佑駝隊平安無事,賊來迷路,狼來封口,無糾無紛,無嗔無爭,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按慣例,起場那天,掌櫃的要給駝隊一頭大羯羊。這羊在第一次開伙時宰殺,煮了,祭駝神爺、灶神爺、土地爺。那祭,僅僅是說幾句話,比如:駝神爺,領牲來!然後將酒灑入羊的耳朵,只要羊一哆嗦,就等於神靈們已經領牲了,肉就煮了,叫駝戶們吃了。那下水,也得吃了,不能扔。需要注意的是,洗下水時,不能刮那肚腸上的黑皮,要是刮盡那黑,路上就會發生些莫名其妙的事,這事兒,那事兒,總是花錢的事。那麼,這一趟下來,利就會很薄了。

那天倒真的沒刮肚腸上的黑皮,但後來,還是發生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雖然,我們遵循了許多規矩,但那規矩,還是沒有救下駝隊。規矩是一滴水,命運是一團燃燒的大火,是不是?

同樣,按照過去的規矩,起場那天清晨,我去了蘇武山,帶了一瓶蘇武泉的水。跟涼州人的所有祖先一樣,蘇武也是活著為人,死了成神的。每次起場,我們都在這兒取瓶水。據說這水吉祥,能治旱魔,能使弱者強,穢者清,兇者吉,但也是據說而已。大漢朝時,我們的老祖宗硬是折騰那蘇老頭,叫他吞毛飲雪,現在卻尊人家為神了。我一直懷疑,他會不會幫他仇家的子孫呢?

但那水,我還是取了。因為這是規矩。規矩是啥?規矩是一群小人,你可以看不起它,但千萬別招惹它。

那些貨都上了馱子。據說是茶葉。當然有茶葉,而且大部分是馬家的茶,馬家的茶天下聞名,他們有專門的茶山,有專門的炒製法,有專門的配方。那方兒,現在失傳了,據說是八味中藥。哪八味?不知道。除了茶葉,還有別的,都打了包,據說是土特產。至於究竟是啥,只有大掌櫃知道。有些事兒,不該你知道時,要是你知道了,會大禍臨頭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這次去的地方很遠,但究竟咋個遠法,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往北,再往北,至於目的地在哪兒,不知道。當然,我也不想知道。要是那時我知道目的地的話,也許就不趟這渾水了。這把骨實,我還不想扔沙漠裡呢。

除了馱茶,還馱了些打包的東西,還要馱女人。按規矩,駝隊是不帶女人的,你知道,女人不吉。所以駝戶從來不帶自己的女人上路,誰都有女人,可誰的女人也沒有跟過駝隊,這是規矩。有時候規矩是小人,有時候規矩是戒,沒有戒就沒有定,沒有定就沒有慧。當然,這號事兒,你比我清楚。

雖然女人不吉,駝把式都不帶女人,但要是女人作為貨物種類之一上路的話,規矩還是允許的。那時的駝隊,跟你們現在的汽車一樣,也是允許運人的。只是人的運費要比其他貨物貴幾倍,因為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活的,就有死的可能,所以路上得格外小心。

關於木魚妹,有許多傳說,很少有人知道哪個是真的。那多種說法,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一個穿朝靴,一個走流沙,似乎扯不到一起,竟然靠「據說」扯到一起了,真是莫名其妙。

那次起場時,雖有些駝把式反對帶女人,但我還是叫胡旮旯說服大家,帶上了木魚妹,理由是叫她和大嘴張要樂專門負責那些馱羊。此外,胡旮旯還找了幾個理由,但你知道,所有的理由只是藉口,這世上,最不缺的東西,就是藉口。他叫帶,大家便沒話了。我當然很高興。但我並不知道,便是我沒那想法,她也會想法子跟去的。

起場時的胡旮旯,還是人模人樣的道長。他當然想不到,日後,他會被縣爺砍了腦袋,這時候,人們才知道他是哥老會頭子。不過,這是後來的事。駝隊起場時,人們還叫他胡道長或是老胡爺。不過,我想他心中也明白,他算出的末日,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他自己的末日。當然,你也可以說是一個時代的末日,也成的。

瞧我,真成糊塗鬼了,說話總是顛三倒四。呵呵,當然,你也可以說我沒有了分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