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會 末日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在所有的故事講述者中,只有殺手的面目很不清晰,只顯出一團殺氣的模樣,後面我就用「它」指代。我知道,它不想叫我看到真容,它一直在遮蔽自己。它用自己的方式,積聚了一團灰色的氣,把自己包裹了。它非常像一團灰雲包裹的月亮。也好,不見真的月亮有些日子了,就把你當月亮算了。

雖然我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方式看到它,但我不想這樣。在尋常時分,我只能看到想叫我看到者,我看不到不想叫我看到者。

這也很好。我想,那不想叫我看的,也就是我不想看的。

每次,採訪殺手時,我看到的,總是一團殺氣,灰黑色的。

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那老狼吃了我。老狼是趁著我在熟睡時下手的。它顛手顛腳地進來,對準我的喉嚨,只一下,就咬斷了它。夢中的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仍是在幹平時乾的事。

又夢到我醒來後,嚇出了一身冷汗。

夢裡,我也在追問,那狼,是不是殺手化的?

夢裡,我也開始了採訪。

一、殺手說

1

在你們說的末日來臨時,我發現,野狐嶺忽然大了許多。

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山呢。山上草不多,樹也不多。駝鈴聲很響,在山間迴盪成無數絲絲縷縷的東西。我的心中,本該有詩意的。現在想來,那麼美的景,應該能在我的心中激起詩意。可是沒有。沒辦法。人是不能超越環境的。按你的說法,人也不能超越心靈。那時節,我只是個殺手,有一顆殺手的心。我的心中充滿著殺氣。我只想著,在哪個地方、哪個時機抽出刀子。此外,我幾乎沒有其他的念想。

那時,我其實是被一股冤氣包裹了的。這是我後來明白的。我知道,那是死去的親人們。世上所謂的鬼魂,其實也是氣而已。冤氣所聚的氣,就是我們所說的冤魂了。我的身前身後,就被那種冤氣包圍著。其實,那時的我,已經沒有了自己。我只是一個冤氣的載體而已。

我盯著馬在波。

馬在波也定然知道,我在盯著他。

在某次恍惚的記憶中,我在踏上一座索橋的時候,是有機會將他撞下河的。那河水好大呀,紅紅的,想來多是泥土。我不知道那河是不是黃河,理性地想來,應該不會的。但不好說,許多時候,誰的心裡有黃河,黃河就會在誰的心裡。

那殺氣,分明包裹了我。殺氣也是冤氣。無數的冤氣也會成為殺氣,有時候,殺氣撲向誰,誰就會成為殺手。有時候,那殺氣也會包圍了你,你就會自殺。告訴你,那無數的殺人者或自殺者,他們其實是殺氣的載體。有時候的自殺者,是身不由己的。你想,世上有多少冤魂呀,你一動個念頭,冤魂們就會圍了來,找替身的找替身,報仇的報仇。沒辦法,你一動念,就會有相應的東西被吸了來。我也一樣,我的身前身後有無數的冤魂,他們包圍了我,希望我為他們伸張正義,——呵呵,什麼是正義?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義,許多時候,誰的嗓門大誰就是正義,更要看誰笑到了最後,誰笑到最後,誰就會說他擁有了正義。

我瞅定馬在波,這是我的宿命。他的宿命,就是被我瞅。當然,盯著他的,不僅僅是我一人,還有另一個更大的敵人在瞅著他。我不用說,你們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已將刀子對準了他。本來,我想像貓玩老鼠那樣多玩玩,但我知道,時間來不及了。跟大煙客一樣,我也聽到了末日的腳步聲。

我必須在末日降臨之前,用馬家人的血,來祭我的祖先。

我靜靜地走向他,我抽出刀子,對準他的後心。只要我一捅,他的血就會噴出,我懷裡的紅包早就渴了,一直等著飲那血呢。我甚至聽到了冤魂們在唱歌,他們狂歡著,畢竟,快到他們超升的時候了。雖然我無數次地讓他們失望——他們也明明知道,我有很多機會,但你要知道,許多時候,心是不屬於自己的。

除了刀子,我還有一把短銃。這是我偷來的,我還偷了火藥。我最怕遇到狼。說真的,上回的狼禍,成了我心上的陰影。我的眼前,老是出現那些被啃得血肉模糊的駱駝。

2

就在我踐約自己的使命時,我看到了褐獅子。

我發現,它在冷冷地望著我,眼裡有一種詭秘的笑意。

它像一道巨大的剪影,在沙峰上蠕動著。我一直忘不了那剪影。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有詩意了。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老是發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在一朵玫瑰花和一雙手套之間,我會選擇後者。

但我還是忘不了褐獅子。在沙浪上蠕動的褐獅子,顯得很孤獨。

你想,那沙嶺,一暈一暈,蕩上天了。在那種沙天相接的背景下,一峰像一暈褐點的駝在孤零零地移動著。而且,這不是一般的駝,是被外力閹割了的公駝。

我想趕走它。

我不想叫任何一個活物,看到我動刀子的血腥,哪怕它是不說話的動物。我想,要先趕走它,再慢慢報仇。我要讓馬在波死個明白,是不是?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我要告訴他很多事,我要讓他明白,即使我不殺他,他也躲不過那末日。我不想讓他帶著太多的疑惑死去。

這時的褐獅子,很像野駝了。那時的沙漠裡,老是看到野駝。它們其實是家駝變的。駝一無主了,人們就會叫它野駝。它們並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另一個駝種。

對褐獅子,我還是有一點憐憫的。我想,一些風流好色的讀書人想到司馬遷時,就跟我此刻想到褐獅子差不多吧。

我心裡一軟,就不想趕它了。我想,等它自個兒走遠,我再動手。

沒想到,褐獅子竟撲向了我。

難道,它發現了我手中的刀子?

那一刻,我真的有點慌張。但很快,我就鎮定下來了。以前,它僅僅是襲擊漢駝,很少襲擊人。但這次,要是它明目張膽地撲向我的話,我會斃了它。我想,沒人說我過分的。

褐獅子踢著一路黃沙,向我撲來。這走手,本是黃煞神的,想不到褐獅子一瘋,就跟黃煞神串味了。我提醒自己,得小心對付它。無論是被它咬了,踩了,或是壓了,都沒好果子吃。鬧不好,命就送陰司裡了。

我安好火炮兒,瞅中那團撲向我的黃沙——這是我那時的感覺,也說明褐獅子有點神志不清了,這直接影響了它的舉止,就像人類的精神病患者也顯得瘋瘋癲癲一樣。我以前也練過槍法,準頭是很好的。一般打獵多裝散彈,也就是一把鐵砂。這次,我裝了獨子兒。這樣,射程會比散彈要遠。但缺點是散彈一噴一大片,獨子兒對準頭的要求很高,槍口錯一分,子彈就可能錯一丈。而撲來的褐獅子,是不會允許我再裝一次槍的。

很快,我便看到了噴著一嘴白沫子的瘋駝。有了這嘴白沫,就真的是瘋駝了。你瞧那人中的瘋子,說話時,也大多含著一嘴白沫子。記得那時,我反倒不慌張了。我知道慌張會壞事。我只能屏了息,瞅著那個在準星上亂竄的褐點。

待得我覺得有把握擊中它的那個瞬間,我扣動了扳機。

槍響了。

有人可能會對這個情節有點異議。飛卿前面說過,那時的槍,有兩種引發方式,一種是火繩,一種用火炮兒。壓火炮兒的那種,我們就叫它快槍。後來,我們又將直接裝子彈的那種叫快槍。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快槍。

褐獅子一個跟頭栽倒在沙上。我肯定能打中它。沒有把握,我是不會扣扳機的。我想打中的,是它的心臟。我沒把握打中腦袋,因為,那玩意兒老是在晃,但我有把握打中胸膛。我瞄準的,是把式們殺駝時插刀子的那個所在。以前,每插一次,那兒總會濺射出猩紅的血箭來。我就想打中它。

我從沙堆上跳了起來——為了更穩,我是趴在沙丘上開槍的。

但我吃驚地發現,栽倒的褐獅子竟也跳了起來。

它的胸口有血,但那血不是在噴,也沒有變成激射的血箭,血只是在流而已。說明子彈雖進了胸膛,但沒有咬準那個盛血的大囊。我於是慌亂了。我不得不一人面對那個可怕的魔王。

3

跟褐獅子搏鬥的場面,是我後來擺脫不了的夢魘。我甚至將它當成了末日的一部分。後來,我老是會夢到撲來的褐獅子。一做這夢,我就會在一身冷汗中醒來。有時的夢中,一夢到遠遠地望我的褐獅子,我也會驚醒。這噩夢,甚至延續到後來的中陰身中。那時,我看到的魔,便是褐獅子的模樣。我逃呀逃呀,卻逃不脫遍天遍地的褐獅子。

你想,它對我的刺激有多大。

不過,在當時,我卻很清醒。我知道,我是不能逃的。我一逃,它馬上就會追上來,它大張的口,會叼住我的脖子,咬斷它。它還有許多能置我於死地的法子。

我逃不過這瘋駝。

我只能鬥。這時,對付它最好的辦法是用槍。現在想來,那一槍真是放早了。要是我在它撲到眼前時,再扣扳機,情況會是另一個樣子。

我只能掄起短銃,當木棍使了。這真是很滑稽的事。我們老是把槍戲稱為「燒火棍」,此刻,它真成燒火棍了。

要是在平地上,我也許容易對付褐獅子,因為我的身法很好,閃轉騰挪,無不應手隨心。但在沙上時,那時時下陷的腳,會影響我的速度。我出了一身冷汗。

說話間,那瘋子已撲了上來。

我掄起槍,我想等它撲來時,我只消用槍把砸它的鼻樑,只一下,便能將它揍昏。這是它最不禁打的地方。它另一個不禁打的地方是睪丸,那時節,我們還不知道這詞兒,我們只叫它卵子。

我清醒地知道,揍它的同時,我必須閃到一旁。否則,它那麼大的身架一撞。我定然會像斷線的風箏那樣飄出老遠。說不定,在那一撞之下,胸骨肋骨什麼的便斷了。瞧我,在那時候,還很清醒呢。這是我以前練就的定力。

眨眼間,那團褐黃已撲來了。它踢飛的沙子激射過來。我閉了眼睛。我覺得無數的沙子打在我身上。我下意識地朝旁邊一跳。我雖然沒看清什麼,但那一跳,還是很管用。一陣風聲之後,那團黃掠過去了。幾乎在同時,我的槍把也砸在它的後臀上。我聽到了破渣聲。

這時,我才發現,那砸鼻樑的設想,只能在平地上才可能實現。在沙窩裡,它踢飛的沙子總是搶先撲了來。只要是幾粒沙子入眼,接下來的活,它就好乾多了,只消朝我胸口上一踩,那著掌之處,定然會變成一塊肉餅。

它一扭身,再次猛撲而來。它噙著的白沫子濺到我臉上,黏黏的。小時候,聽駝把式們說,駝的口沫有毒,濺到臉上,會長出麻子。後來才知道,那說法,是大人嚇唬小孩時的玩笑。那白沫跟人的唾液一樣,對人構不成什麼傷害,只是更鹹一些而已。但瘋駝口中飛出的這玩意兒,總是叫人膩歪,很噁心的。

它撲了幾次,我砸了幾次。槍很快變成了一段鐵管。雖也砸中了駝的身子,但那砸,有種隔靴搔癢的味道。

我一身大汗。

我感覺到自己面對的,真是一頭獅子。

二、馬在波說

1

在我的感覺中,此後的情景真的是世界末日。

那時節,我只想救人。

看到那瘋駝撲向我時,我也很害怕。我的膽子其實很小。說真的,後來想到那場景,我真是慚愧萬分。一對比佛的割肉喂鷹和捨身飼虎,我的臉就火一樣燒。我發現,無論我如何將眾生當成父母,無論我如何每天觀想將自己宰殺了去供養眾生,我仍是消解不了恐懼。

後來的場景,便成了一團混沌的噩夢。記得,我不小心摔倒在沙上。浮沙陷住我的腳,身子卻仍在前衝。這樣,我便不由自主地倒了。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打在我臉上的沙子。根據經驗,我知道,褐獅子接下來做的,便是要在我的身上放它沉重的駝掌了。

不過,我怕歸怕,倒是很冷靜,這也受益於我多年的禪定修煉。我眯了眼睛。我常在風中行走,能將眼睛眯到能模糊看到前面景物、但飛沙又不會入眼的程度。於是,我看到了那團壓來的褐黃。

這時,除了打滾,我想不出更多的招式。我既想引開褐獅子,叫你脫身,又不想叫自己喪生在駝掌之下。那時,我還不想死。我想人身是大寶,我還想依託它修道成真呢。

我滾下了一個沙窪。無數的沙子撲入了我的鼻孔、耳孔和嘴中。我聽到一種驚天動地的聲音。後來,我認為那其實是一種感覺。

我很快滾到了窪底。接下來的場面,只能用混亂來形容。我覺得那情形,更像一團旋風,彷彿有無數的駝腿向我踩來壓來。無論我滾向哪一方,都能發現那粗重的毛腿。飛沙之中,一切陷於混沌,糾纏不休。

我一直忘不了那巨大的向我壓來的駝掌。它跟你命中那飛旋的木魚一樣,也成為我生命中擺脫不了的意象。

我明白,在那種狀態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打滾。也幸好,我小時候跟把式們學過地趟拳,這是一種流傳於涼州的拳法,它的許多招式,都是身體觸地後邊打滾邊施展的。我調動了所有的精氣神和靈巧,來躲避那紛飛而來的駝掌。

那種感覺很可怕。我被無數的掌影籠罩著。我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多的掌影?後來,我懷疑這是恐懼所致,或是那時時打在臉上的飛沙,給了我一種錯覺。

那一道道的掌影壓了來,那一撥撥的沙子打了來,時不時地,那瘋駝還會直槓槓叫一聲。那叫聲,彷彿是氣憤至極,或是狂歡不已,很像公駝在交媾到高峰時發出的那種,滿嗓門噎個聲音,顯得很有質感。叫聲間隙裡,便是它的喘息。我雖然看不到它的嘴,但我曉得,它是邊喘息,邊流那涎液的。

對於你這書的讀者,可以用一個形象的比喻,來理解我那時的處境。你可以把那瘋駝,想象成一位足球明星,他在盤球,——對了,我便是他腿間的那個足球。只是,這樣一想,瘋駝的模樣會顯得非常滑稽,甚至可愛了。要知道,那盤球的明星會顯得非常輕盈,那畫弧的足球也可能優雅飄逸。而我在那時,卻是驚險萬分的。瘋駝的舉止也重拙不堪,瘋瘋癲癲,全無一點明星風度。

你也許反感我的這種絮叨,因為按一般作家的做派,遇到這時,便會三言兩語,交代了事。他們以情節取勝,而我卻想告訴你我那時的感受。這才是不可替代的東西。沒有叫瘋駝盤過「球」的人們,總是嫌我嘮叨。可是,我想問的是,你是否能從這大段廢話中,品出那境況在我的生命中刻下的印痕?

要知道,對於每一個生命來說,他的經歷便是他的價值。雖然野狐嶺的經歷噩夢般可怕,但要是沒有它對我的歷練,我可能會是個一般的涼州人。我會在熱炕頭上,陪著老婆孩子,慢慢老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老去,但我就那樣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從一個青年,變成一位老人,進入墳墓。

正是有了這段經歷,我才成了後來的我。後來,我還經歷了許多神奇。我真正意義上的修煉,就是在野狐嶺開始的。其中,最不可替代的,便是在瘋駝掌下的歷練。

我這人愛動腦子,是屬於你們所說的鄉村哲學家的那種。你說得對,我的行為和經歷,便是我的價值。真是的。我發現,後來的人們談到我時,總是說我做過的那些事。他們甚至不在乎我的長相和性格,不在乎我的家族背景,不在乎我的胖瘦高矮……他們津津樂道的,總是我做過哪些事。總是說捨身救過人,說我證得了如何的境界,等等。是的,這都是我的行為。但他們卻忘了,我為啥會有這樣的行為?沒有八卦爐裡的歷練,孫猴子是不會有火眼金睛的。同樣,這瘋駝的掌下,也是我的人生八卦爐呀。

此後的人生裡,相較於野狐嶺的兇險,生活中的一切不快,都成了小兒科。沒有風霜之苦,哪有梅花之香呀?

明白了吧?

那麼,安心聽我的述說。

2

無論多大的兇險,當你經歷多次時,你的心就會產生抗體。

最初的兇險,很像拍岸的驚濤,令我手足無措。其實,那時是很容易出錯的。稍一不慎,便會被踩成肉泥。但我終於躲過了一劫。就是在那之後,我開始相信命運。我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幫我。它是比人類更偉大的存在。因為我發現,我的那時,是沒有理性思維的。我的一切動作,都是直感的作用。正是我沒有辦法設計和左右的直感救了我。我後來相信,那直感,便是命運的力量,它將我從那瘋駝掌下救出,將我送上了供臺,成為一種象徵。

死在瘋駝掌下,或死於床上,雖然都是一死,後者不過是鬼魂,前者卻成了烈士。無論任何教派,無論任何主義,對烈士,都是敬畏和讚美的。因為無論對錯,他們都是自己信仰的烈士。而烈士,總是個偉大的詞。

感謝命運!

漸漸地,我從驚慌失措中出來了。

我後來發現,最安全的地方,並不是空處,而是駝掌。駝掌是不會踩駝掌的。後來,雖然我沒有機會從駝影下逃出——我要是真的逃出了,招來的,也許會是瘋駝的大口。此刻,它的嘴,不僅僅用來吃草了,它還會咬人——但是,現在想來,那時節,我的做法其實是最安全的。

我於是滾向它立著的腿。它總得立在大地上呀。它總不能將自家的腳扛到肩上。瞧,這麼簡單的道理,差點讓我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覺得,自己安全了一些。但這安全感,只有片刻。那瘋駝馬上發現了自己在做無用功,便將踩變成了刨。你別小看這一字之差。前者的著力點不過駝掌大小,後者卻在畫一道道大弧。這一來,我的生存空間更小了。更糟糕的是,它那一刨,黃沙彌漫,眼前一片混沌。沙子打在臉上,臉一陣陣發麻。嘿,這一來,那瘋駝的動作,就更像盤球了。不過,這會兒雖然我能輕鬆地說笑,但在那時,真是兇險萬分呢。

在那種黃沙嘯卷中,我滾動了好一陣。它差點成功了。那駝掌已刨到了我的衣襟上,將衣服撕成了碎片。但就在那昏天暗地之中,我忽然靈光一閃,撲向了它的後腿。那情形,有點像猴子撲向一棵大樹,只是那時,我缺了一分輕盈。

那舉動,仍是直感支配的。我為啥沒有選擇前腿?那時是沒有思辨的。但後來才明白,要是我選擇撲向前腿的話,就沒有後來的我了。因為它無論去咬,還是用身子去壓,前腿位置總是會便利許多。那後腿,似有點鞭長莫及的感覺。

我覺得自己抱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而不是一條腿。那力量將我帶起,彈向空中,我差點要脫手飛開了。那是它在向後尥掌呢,像調皮的騾子在尥蹄子。我用力抱緊那腿,不使自家脫身飛去。現在想來,真有點滑稽了。要是我順勢丟手,身子定然會彈射而出。當然,這會有兩種結果,一是我順勢逃出,它開始第二輪追殺;一是我被摔得暈頭轉向,成了它掌下之鬼。那時,我倒是想不到這麼多,我只是用了力,抱緊它的大腿,不使身子飛脫而出。

一股股大力裹了我,激盪我,我忽而蕩向空中,忽而跌向沙面。幸好那是沙,要是堅硬的地面,我早就血肉模糊了。我很想平衡了身子,面朝駝身,兩腿落地,很想在它發力時順勢躍起,在它收勢時順勢下落,但我實現不了這想法。我的身子被那大力裹挾了。那力量大得邪乎,雖然外現上是那腿帶動我的身子,我感到的,卻是被大力撞擊的質感。前胸發麻發疼,腦中轟鳴不已,我不知那是風聲還是我的耳鳴。

風也確實在我耳旁呼叫著,這意味著那駝腿的起落有著相當的速度。那時,打擊我的,不僅僅是撞擊我身子的駝腿,更有無窮的沙子。在我的感覺中,沙子老是激射到我臉上,沙地也老是猛揍我的屁股。駝的力量加上我的重量,都化成了沙地對我的猛揍。我的腹內翻江倒海著,我噁心欲吐,我胸疼欲裂,屁股更像被摔成了八百瓣。心中倒是明白,明白它的力量總是有限的。我們在拼耐心和耐力。時不時地,我也會依稀聽到木魚妹的叫聲。顯然,她想將瘋駝引過去。

我不知道那種境況延續了多久——其實,它一直在我後來的靈魂深處延續著。我後來老是做這樣的夢。我說過,它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意象之一。我老是會想,我們為啥總是身不由己地隨那股大力起落呢?而且,那令我們身不由己的力量,卻可能是愚痴的畜生髮出的。我不是玩深沉。我真是這樣想的。當我們將那瘋駝換成了我們的慾望時,你也許就會理解我的想法。涼州人將人們追逐慾望說成是「瘋狗日狼」,這真是一個智慧的比喻。

我被那畜生帶動著,躥上躥下,頭昏腦漲,噁心欲死,真成夢魘了。

忽然,我被拋了出去。

3

我像離了彈弓的石子,飛向沙窪。理性上看,我被拋得並不高,因為那駝的力量,畢竟有限。但我的感覺中,卻被拋得很高很遠。我看到了從眼前劃過的天空,聽到風聲在嘶鳴。落在沙上時,我是嘴先著地的。這是很糟糕的事。幸好我閉上了眼睛,不然,單是清理眼中的沙子,就是件很麻煩的事。我一個嘴啃沙的結果,是那沙地結結實實地揍了我。我鼻子發酸,我相信它歪了。我覺得無數的沙子湧進了耳朵。我聽到的,是拍岸的驚濤。那些沙子互相摩擦,歡快無比。它們更像精子奔向子宮那樣。雖然,我噁心這比喻,但我只能這樣說。一些善於挑剔的人,就會說我那時還不知道這種科學知識。是的,那時還沒有這種說法。但那時的沒有,並不等於現在的沒有。我敘述時,我是知道這知識的。你當然可以說我的敘述其實是我的創造。是的,確實這樣。我後來才發現,其實所有的生命都會成為記憶,而所有的記憶,都是會被創造的。我們被自己的記憶無數次地創造著。記憶會將一些我們不一定經歷的事吸納進我們的生命。從這個意義上說,生命是一個幻覺。

現在的我們,難道不也是在幻覺中嗎?

那時的我,同樣有夢幻的感覺。雖然那腦袋觸沙的質感很強,但我離不開那種夢幻感。也許,這是現在的我對當初的一種解讀。你們可以這樣認為。

就是在那種幻覺中,我從沙地上爬了起來。我看到,褐獅子一身汗水,它顯然累壞了。我百多斤的身子,叫它搖了許久的撥浪鼓,真難為它了。但它的瘋勁卻依然不減。它正在走向我。它走得很緩慢,但很堅定。它顯然不會放過我。我不知道它為啥恨我。我想除了它瘋的原因外,還因為在過去的多生中,我定然給了它不愉快的記憶。它的不壞明點中,定然儲存了許多生命的記憶。它甚至會將許多跟漢駝較量時的不快記憶,也記到我的賬上。駱駝是個記性很好的動物。它會將愉快或是不愉快的印象保持許多年,這一點,它跟大象相若。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們一直和蒙駝有過節,有許多次的糾紛,它定然參加了。人與人之間,駝與駝之間,搶水源,爭草場,它的記憶深處,定然種下了對漢人的仇恨。那種仇恨是很深的,一直會種到八識田中,延續到下一世。那點兒瘋勁,是不可能讓仇恨消失的。

也許,這就是它一直襲擊漢駝的原因。

褐獅子又衝向了我。它步履蹣跚,目露兇光。它獠牙外齜,口沫外溢。它一身汗水,猶如淋雨。——我甚至看到了陸富基的那一槍給它留下的傷疤。我知道它肯定會咬我。它再瘋,也不會像盤球那樣對付我了。它沒力氣演了。

我很想逃,但我知道,我是逃不過它的。我每一躍出,腳便下陷。它則如蜻蜓點水般迅捷。我逃不了幾步,它那張大口就會叼住我的脖頸。我這所在,剛好夠它的一口。

我又不想等死。我想找個稱手的傢伙。我四面望去,卻連個黃毛柴棵也見不著——即使見著了,我也沒法把它們弄下來當武器,沒有刀斧的話,它們比瘋駝還難對付。

我發現,木魚妹的臉雖也是煞白煞白的,但她還是撲了上來,跟我站在一起。這是一種能讓人感動一生的行為。僅僅因為她的這一行為,我就可以原諒她的所有過失。是的,所有。這一點,也決定了我後來為啥選擇了她。當然,那時節,我還不知道,我的選擇,會讓她經歷那麼多的痛苦。

方才的那一幕,其實耗盡了我們所有的體力。

現在想來,那時節,我們真是亂了方寸。要是我們冷靜些,我會對付得了它。我被它的瘋嚇住了。其實,瘋了的駝也是駝。可那時,我們真將它當成獅子了。現在想來,那時只要有寸鐵在手,我們是可以降伏它的。我們會掄了那鐵管,朝它的鼻子上猛揍,像駝戶以前用鞭子抽不聽話的駝一樣。但我們根本看不到那些被我損壞的零件。

我只能脫下我的鞋子。雖然我不是職業駝戶,但從很小的時候起,爺爺就按駝戶的要求訓練我。我的鞋子很重,至少有五斤重。那是用牛皮做的錐腕兒鞋。那是駝戶專用的鞋,我們稱為重鞋。我們拉長韁,穿重鞋,穿的就是這種鞋。我們常年都穿這種鞋,當然你可以當成是在練功。正是這種在俗人眼中蠢笨不堪的鞋,讓我們具有了非凡的腳力。那上面,是一層一層的皮子,靠肉的那面,是柔軟的驢皮,外層則是堅硬的牛皮,一層破了,再補一層,日積月累,就很重了。正是那不經意的一點點的增加中,我們的腳力也在不經意中增加著。這方法,少年時的飛卿也曾用於練力。那時,他選擇的是一頭小豬,他天天抱了它去野外。他一天天抱它,豬也一天天長大。後來,它長到了四百斤,飛卿仍能像抱小豬那樣輕鬆地抱了它。有了這功夫,那些把式們才服他。

我舉了那重鞋,等候它撲來。它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它並不撲來。它只是圍了我轉圈。那陣候,很像一個八卦掌拳師圍了他的對手在走拳。我的心漸漸定了。我似乎不怕它了。經歷了方才的驚濤駭浪,我實在也沒啥可怕的了。我覺得,它再也玩不出啥花樣了。我想,只要它的腦袋伸向我,我就掄起重鞋,揍它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