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們對峙了許久。我們對視著,誰也沒有撲向誰。
問題在於,它的駝峰中貯有養分,熬個十天半月沒問題,而我們,早已飢腸轆轆了。
4
不久,我就餓得頭暈眼花了。木魚妹也有了一種虛脫之相。沒辦法。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我多希望把式們能來找我們,可我知道,他們很少會留心我。那麼多的人,少個把漢子,跟廁所裡少幾隻蒼蠅一樣,也沒人在意的。也許,飛卿會在乎我。他要是找我商量事情的話,會找我。但我也知道,這時節,也沒啥事可以商量了。觸目黃沙,抬手抬眼,就那麼幾件事。
不過,後來我才知道,即使在那時節,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大事在發生。許多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當事人眼中,卻是比天大的事。
不過,相較於馬上就要降臨的末日,那點兒雞零狗碎的事,真的是微不足道。
你們是不是嫌我嘮叨?若是嫌,就明說。其實,作家應該知道,有時的嘮叨,也是一種閒筆。它對於敘述不一定有用,但對人物卻有大用。是不是,老兄?正是在我的這種嘮叨之中,那些讀者才會如聞其聲,瞭解到我的個性了。
我的躍然紙上,正是嘮叨產生的效果。所以,你們別瞪眼。你們雖然沒有眼睛,但我還是發現了你們的瞪眼。呵呵,瞪眼可不禮貌。
本來,我可以將我的飢餓感覺說上一大堆,但我終於沒有說,因為那感覺你們都有過。你們沒有的,只是那種強敵環伺時的飢餓。這很糟糕。時間稍稍一長,我就發現人跟駱駝,確實有著巨大的差異。我越來越餓時,它倒是越來越精神了。它很快就恢復了體力,它駝峰內的脂肪,源源不斷地為它輸送著能量。那駝峰還在直豎著,看那陣候,它可以不吃不喝,能一直撐到我變成木乃伊。
我現在有點懷疑,那褐獅子是不是真的瘋了?按那模樣,似乎是瘋了,但按它的智慧,似乎又沒有瘋。它的智力,甚至跟我不相上下。世上哪有這樣的瘋駝?後來,我一直想問問它,但它也一直沒給我這個機會。等你們哪一個有緣遇到它時,幫我問它一下。
我們是真的筋疲力盡了。其實,要是那時,趁我和木魚妹的某個迷糊瞬間,它撲上來的話,肯定能咬斷我們的脖子。但怪的是,它只是瘋眼迷離地望著我們,一直沒有前撲。它只是作勢欲撲。我的胳臂卻疼到了極致。那鞋子,我開始是舉著的,以便隨時砸向瘋駝的鼻樑。但不消半個時辰,我便覺得舉的是千鈞巨石。我只能垂下手來,作出隨時自下往上撩打的架勢。這也是很實用的招式。要是它真的撲來,我自下往上畫個弧,是有可能揍碎其下巴的。
漸漸地,那五斤的鞋變成了五十斤,或是五百斤。我已經感覺不到具體的重量了。我覺得我就要倒了。我頭暈眼花。
我就要虛脫了。
我搖搖欲墜了。
我恍恍惚惚發現,它撲了上來……
三、黃煞神說
你們也用不著謝我。
你手下的把式們拿鞭子排我時,咋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救你們?
我早就發現你們的對峙了。其實,我可以早一點上撲的,可我偏不。為啥?我想看看你們的表演。我最想看的,是馬在波的怕死鬼相。可是沒有。馬在波,你雖然是文弱書生,但不失為一條好漢呀。
我當然要撲上去。我不僅僅是在救你們,我其實也是在救自己。你想,現在人們提到黃煞神時,最津津樂道的,還是我救馬在波的事。對不對?要是我沒有救你的話,早叫人們忘了。
是的。人們還記得我踢碎了褐獅子睪丸的事。沒辦法。誰做了啥事,誰就得承受相應的結果。這結果,當然是行為的反作用力。按少掌櫃的說法,那結果也叫業力,或是報應。按他的說法,這是宇宙法則的一種,有作用力,便有反作用力。當然,這法則,不是我發現的,是那位叫牛頓的人發現的。那時,我當然還不知道此人。但沒有了色身的桎梏,我已有了諸多的能力,人們將我的那種能力稱為「五通」,分別叫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據說,只要擺脫了肉體的束縛,所有的生命都會有這五種能力。俱足了這麼多通的我,後來,當然也會明白法界的那種法則。
我確實幹過許多人認為的壞事——如果你們認為動物間的較量是壞事的話——也幹過無數好事。這正是我的複雜之處。我還救過你,也救過其他人。我是漢駝中的民族英雄。要是沒有我領導那群漢駝跟蒙駝爭草場,那個所在,早就成蒙古人的了。對不對?
我想不通的是,褐獅子後來竟然成了非天。雖然你們叫它阿修羅,一臉不屑。可它雖無天德,卻有天福。我不知道憑啥?難道僅僅憑它的臨終一念?是的。那個時候,我確實有大牽掛,可我的牽掛,正是我的偉大之處。你想,我的夥伴們經歷了那麼一場變故,我要是心如木石,算啥呢?
我想說的是,我救你,其實跟你沒關係。無論你們是不是拿鞭子揍我,我都會救的。這已成了我的本能。我沒想到,這竟然會使後來的人們,為我修一座駝神廟。我算啥駝神呀?我僅僅是個大力鬼而已。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幫幫人。也許,正是我有幫人的願力,才受到了一點小小的供奉。
我承認,要不是我,你們也會叫那褐驢子咬上幾口,但會不會咬斷膀頸,也難說。它也說不準只是叼一下你們的衣襟,就放過你們呢?不要把別人想那麼壞。當然,這是我現在的說法。那時,我倒是堅信它會置你於死地的。它目露兇光,面帶殺氣。它風馳電掣,勇猛無敵。我雖然也有些怕它那瘋相,如同正常人怕那武瘋子一樣,但我還是衝了上去。
我用肩胛骨一下扛開了它。然後,我們之間,便是一場大戰。
其實,那所謂的大戰,並不驚險,原因是它在跟你的較量中耗費了大量的體力。它無法跟我抗衡了,我指的是力量。它雖然瘋勁十足,但有些力不從心。我幾下就將它擠向一旁了。我甚至沒用我的絕技,比如飛掌等等。怪的是,它竟然沒有張口來咬我。我倒是防著它這一招。我打定主意了,要是它咬我,我一定也像對付長脖雁那樣對付它——只是對長脖雁,我宣告是誤傷,不是蓄謀的——可是它沒有。被我擠向一旁後,它就順勢溜了。
溜得好沒有風度。
我看到,你們一身汗水,萎在沙窩裡。木魚妹感激地望著我。我知道你想說啥,但你沒有說出來。我覺得你似乎在後悔啥,是不是後悔自己以前沒有很好地對待過我?我希望你有那種心境。這世上的人們,正是有了懺悔,才有了完善的可能。從你的眼睛,我看到了那種悔意。
就在你們拉住我韁繩的時候,末日降臨了。
四、大煙客說
1
末日來臨那天,其實是有明顯預兆的。
先是天鼓響了,那磨盤降臨了。
你們還沒有聽到那咔嚓咔嚓的摩擦聲嗎?瞧哪,磨盤裡開始溢位了血,是猩乍乍的血。磨眼裡有人的大腿和手臂,還有慘叫。那慘叫,是固體,也是液體,也是膠狀物,正拌了那血肉,進了磨眼,隨血水橫行呢。
我想,褐獅子定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不然,它咋會那樣瘮人地叫呢?這些日子,它老是叫,不停地叫,像在思念俊俏的小母駝。它當然不是發情,它的卵蛋沒了,性子就蔫了。它蔫好些日子了,這幾日忽然愣叫個不停,都說邪門。我卻覺得它叫得有道理,我能聽出那叫聲中的焦慮,它彷彿在叫:末日到了!末日到了!世界到眼皮底下了!是的,它確實在這樣叫。你要知道,我太瞭解駝了。
那聲音很可怕。你想,那樣晝白夜黑的,那瘮人的聲音徹天徹地,真叫人夾不住尿了。
末日來臨的時候,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黑熊,從野狐嶺上,撲向天空,只一下,就咬去了天的西北角。然後,黑熊便開始喝天。它真的是在喝天,它張了大口,一吸,天就成了液體,流進了它的嘴。它就那樣一口一口吸,只消幾下,天就沒了。
那時節,無數的閃電在空中交織著,還有無數的魔,無數的鬼,舉了刀槍,在四下裡吶喊。我聽到了千萬個磨扇石在互相錯動著,聲音轟轟隆隆,磣牙無比,我差點夾不住尿了。
駝於是炸群了。它們哪見過這號陣勢。它們吼著叫著,吼叫聲像無數的杆子捅人的耳膜,當然也像無數的豬毛捅人的尿道。我還聽到了一種叫不上名字的聲音,它非人非獸,在我的靈魂深處嘯叫。我於是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恐懼。是的,它和很多東西一起,給了我一種末日的感覺。
我相信,駝們也嚇壞了。平常,遇風的時候,它們大多會臥下,它們絕不會亂跑的。但怪的是,這次,有好些駝就跑了。它們邊跑邊叫,彷彿隨了那風來的,是許多狼似的。我也看出,這次的風,根本不像以前的風。以前的風,你總能說出它是啥風,是東風,是西風,或南風北風。這次,彷彿是天上開了一個大口,在狠命地往裡吸萬物。真是邪乎。
陸富基招呼把式們去控制那駝,幾峰沒有韁繩的駝,都像驚毛騷驢那樣跑遠了,很快就成了閃電中偶現的黑點。別說追,你便是用眼睛盯,也有些費力了。我想,幸好它們的身上沒放馱子,便是跑了,也損失不大。當然,這是一種思維慣性,說明那時節,我的內心深處還沒有想的那麼嚴重。我竟然想到了財物。
那吞天的黑熊終於吞完了天空,接著降臨的,是黃塵和黃沙。這似乎是沙塵暴的架勢。要真是沙塵暴倒好。以前的多年裡,我經過了不知多少次的沙暴,那陣候,也總是讓人夾不住尿,我們不是也熬過了嗎?
風裡,一個聲音在叫:末日到了!末日到了!
我分不清那叫的人,是馬在波,還是木魚妹。
褐獅子的聲音直槓槓衝了過來。它沉默許久了。一發聲,就刺破了沙幕。它的聲音很有特點,有點兒瘋,有點兒蠻,有點兒野,有點兒橫,混合成了獅子的低哮。它那名字,就跟它的叫聲有關。
我倒是希望它一下子不瘋了。其實,我也喜歡那駝。那真是一個好種駝。有它下種,駝隊就更有生命力了。但我只聽到它的叫,我沒有看到它在哪兒。我於是懷疑,那褐獅子的叫聲,莫非也是叫末日弄出來的?
飛卿遠遠地跑了來。依稀聽得到,他在大叫:聚到一起!聚到一起!但我知道,這想法,雖然很好。但那些四散飛去的駝們,別說聚,你找也找不到了。我想,只要把人聚起來,能躲過這一陣,也就不錯了。
幾個把式拼命扯駱駝韁繩。那些駝,卻揚著脖子,不跟把式來。把式猛拽桎梏駝的鼻圈兒,鼻孔那地方最不禁疼,一拽,駝就一眼淚水了。可那駝們,卻掄頭甩耳,想掙斷韁繩呢。
我看到一面沙牆,推了過來,彷彿那以前躺著的沙漠忽然立了起來,或是那野狐嶺忽然學會了走路。無數的黑影在裡面扭動著、嘯叫著,發出無數的野豬吞食的聲音。
我朝飛卿們跑去,我邊跑邊喊,抱成團,抱成團,別叫風捲了去!我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聽清我的話?
到了近前,那流沙已打了來。我喊著口令想叫駱駝臥下。飛卿卻說,這陣候,臥不得的。一臥下,立馬就叫沙埋了。
這倒是的。
他說,我們去胡家磨坊。他的話剛一齣口,就叫風帶走了。我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數了數,眼前有三峰駝,五個人。別的人已經看不到了。我說,我要不要去找他們?飛卿說,人找人,找死人。我們先走,我叫人帶信了,叫他們都去胡家磨坊。
那沙牆,已到近前了,我發現,那是一股強勁的旋風,卷著無數的沙,它有點兒像颱風。我很怕自己像落葉一樣被風捲起來。以前,聽說過大風捲人上天的事。我於是叫:「抱成團!抱成團!」我邊叫,邊抱住了一個駱駝的脖子。我閉了眼,沙子打在臉上,火一樣燒。一個人抱住了我,又一個人也撲了來。在大風的間隙裡,我聽到駱駝發出了沉重不堪的呼哧聲。此刻的這聲響,成了一種最大的安慰。
天完全沒了。別說睜不開眼,便是能睜開眼,也看不到天了。天真的進了那大熊的嘴。大熊又開始吞我們了。那飛沙的密度實在太大,像激流一樣,激盪著我們的身子。這時節,真是不能臥的。一臥下,立馬就會叫流沙埋了。我大叫:記著抖身子!抖!別停著。
我這招,是老先人教的。
老先人還傳下了一個歌謠:野狐嶺下木魚谷,陰魂九溝八澇池,胡家磨坊下取鑰匙。
記得,爹在臨死前說,那野狐嶺,不知埋了多少駱駝客。要是日後遇了啥急事,就去胡家磨坊。爹說,那胡家磨坊,平時去不得。到了緊急時刻,才能去。我問,啥是緊急時刻?爹說:「世界到眼皮下的時候。」爹的意思是,世界到盡頭了,也就是到了末日。爹的這說法,也流傳於駱駝客中,至今,那歌謠,還在涼州的一些地方流行呢。
所以,對那胡家磨坊,我一直沒進去過。有許多次,我只是遠遠地看它。我當然也想進去,但我想,既然老先人說不要輕易進,當然有他的道理。有些東西,你其實不必太接近的。太近了,反倒失去了一種神秘和敬畏。也正是因為我沒有進過胡家磨坊,它在我心中,才有了一種揮之不去的神聖情結。每當我想到末日的時候,我就想,不要緊,還有胡家磨坊哩。
2
不知道那沙牆裹挾了我們多久,那時是沒有時間的。那時,只有一種感覺。所謂末日,其實就是一種感覺。一種灰濛濛把自己和天地萬物隔開的感覺。我想,那些重度憂鬱症患者,想來就是這種感覺。不過,我的那時,除了這感覺外,還有諸多你們體會不到的質感,那就是身邊湧動的沙流、紛飛的沙礫、各種怪嘯……總之,是一種十分恐怖的喧囂。但同時,我又感到一種巨大的靜謐。那時節,一切都凝團了,我的思想,我的心跳,我的世界,我眼中的一切,都像被玻璃罩住了。
時間停止了。
除了那種恐懼——其實,我的那時,有恐懼,但又不僅僅是恐懼。因為對那末日,我是有預感的。要知道,有時的預感,其實是一種期待。當然,我不能說我在期待著末日,但你要知道,當你知道某個東西註定會來時,你剩下的時間,就是在等待它的到來。只是一些人,在等它的時候,常常忘了那等的物件,這些人便是愚人。那些智者,卻一直明明白白地將那個非來不可的東西,放在眼前,時時觀照。呵呵,這話,你也常說。我雖然沒有耳朵,但耳朵裡也聽出老繭了。你當然不知道,你每次講這些內容時,我都在身邊。在你身邊的,還有好些像我這樣的人,你們稱之為非人。呵呵,啥非人。你們才是非人,我們是真正的人。
閒話少說。我接著往下說。
我們不知被那沙牆困了多久。我們一直不敢移動。後來,覺得那強勁的沙流弱了,我們開始了移動。我知道,這才是開始。按那時辰,這會兒該是正午,但天仍在黑熊肚裡。那鐵櫃般的黑裡,不定還藏著啥東西。我知道,這末日,絕不僅僅是一面流沙織成的牆。它定然還有許多可怖的東西。
待得那沙流稍稍薄了些,我帶著那幾位把式,向胡家磨坊移去。我雖然看不到任何地形,但我的感覺仍在。在沙漠裡行走,許多時候,憑的就是感覺。當然,飛卿也備著一個指北針,想用它來印證我那感覺,但有時候,我的感覺比指北針準確。有很多次,當我的感覺跟那針相悖時,我會選擇感覺。後來,把式們真的發現,針錯了,我是對的。那磁針,若是遇到了磁山鐵礦啥的,總是會偏離方向。我的感覺,只有在遇到我心愛的女人叫我神魂顛倒時,才可能遲鈍。呵呵,在我的一生裡,這種事,只遇到過一次。
那段到胡家磨坊的路走得非常艱難,我們像走在沼澤裡一樣。我走在最前面,我拉著母駝俏寡婦。它當然比其他駝聰明。在別的駝都掄頭甩耳時,它卻乖乖地跟著我。一頭畜生,最聰明的地方,就是知道它是畜生。它最聰明的,便是知道它自己沒有人聰明。這樣,它就會聽人的話。那些掄頭甩耳的,總想掙了人的手,總想逃過那末日,你能逃過命嗎?好些愚蠢的駝,就從把式手裡掙脫了韁繩,此刻,不知到哪裡了。我想,它們在風中的結局,無非幾種,一種是渴餓而死,一種是累死,一種是被捲入海子,一種是碰到那些硬物如胡楊之類上。就這樣,你是躲不過命去的。可俏寡婦和它的幾個死黨,還跟人在一起。俏寡婦信人,死黨信俏寡婦。就這樣,我拉了俏寡婦,飛卿和富基各拉了一峰駝。幾個把式則拽了駝尾巴。就這樣,我們在黑幕中摸索著。我們摸索著,走向期待中的胡家磨坊。
那時節的胡家磨坊,成了遠在黑暗中的燈。它跟修淨土的老太太嚮往的極樂世界一樣,成為一個象徵。其實,到了胡家磨坊,又能咋樣?這是不能追問的。許多事情,不要追問,無須追問,你的每次追問,開始是有意義的。你追呀追呀,追到生命消失,追到人類消失,追到宇宙爆炸時,所有的意義就喪失了。我只有默默地念老先人的那個古老歌謠。我想,老先人既然說有鑰匙,那就定然有鑰匙了。
先找到那磨坊再說。
忽然,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在這暗無天日的時候,我能憑感覺摸向胡家磨坊,那些沒跟我們在一起的把式們,他們咋走向胡家磨坊?雖然飛卿叫人帶了信,雖然他們也真的想去胡家磨坊,但在這昏天黑地的世界裡,他們到哪裡去找?
一股濃濃的難受,在心裡洇滲開來。
我想,先帶著飛卿們到胡家磨坊,我再去找他們。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但我還是要去找。也許,正是這一點善念,讓我成了今天的我。
我最擔心的,是那些用臥或爬的姿勢躲避沙暴的把式。要是他們像往常那樣躲避這沙暴,那麼,此刻,他們差不多已到黃泉了。
3
你別問我們找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說過,那時是沒有時間的。只覺得餓了,餓了我們就吃豆子。那些豆子,本來是駱駝的料。要是遇不上好草場,就得叫它們吃些料。還是陸富基鎮定,他竟然帶了半袋豆子和一皮囊水。豆子雖是生的,嚼起來有生面氣,但總是五穀,生也能給人長精神哩。要不是有這些水和食,我們是走不了多久的。要是我們停下來,或是我們選擇了放棄,就沒有今天的我們,——不,這話不對,細想來,尋找也罷,不尋找也罷,今天的我們是一樣的,都是陰魂。不一樣的是,我們會成為另一種陰魂。要不是我們活著時多做了一些事,我們會有另一種人生的歸宿,是不是?要是沒有那麼多行為,飛卿不是飛卿,我也不是我。你們,哪個不是呢?我們之所以值得叫人家採訪,不就是我們有那些行為嗎?是不是?
尋找時的艱難,是一言難盡的。你當然可以想象,我們遇到的,不是一般的風,是沙流,是移動的沙牆,是傾瀉下來的沙海。我們不是在風中散步。我們是在跟死神角力,是在逃命,是在抗爭,——當然,你可以用各種語言,來形容我們那時的行為。
我們行進在移動的沙流裡,肺已叫漿住了。我拼命地呼吸,拼命地挪動腳步。我感到一道道的沙流打向我的臉。我知道,這情景,很像紛飛的沙輪,要不了多久,我臉上的皮就沒了。我脫下坎肩,蒙在臉上。我向後面傳遞著類似的訊息,我希望他們也這樣。但我的聲音剛出口,就叫風颳得不知去向了。我只好停了下來。我朝著大約是耳朵的所在,吼著自己想吼的話。我聽到飛卿說,不要緊。你走你的,我叫他們貼在駝背上,臉貼在駝毛上。富基也像吼似的說,你走你的。別人不要緊。我們有駝呢。這下,我放心了。我知道,我的角色,非常像在齊腰深的大雪中開路的那人。我只要開了路,別人就好走了。我於是拉了俏寡婦,繼續往前摸。俏寡婦不愧是白駝,在這種情景下,還能鎮定自若。它要是掄頭甩耳的話,我能不能降住,還真是難說。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心裡卻明白,我們這時的找所謂胡家磨坊,其實已成了一個美夢。在這種險惡的情景下,我們總得做點什麼。我總得帶著大家做點什麼。我們不能等死,是不是?我們其實也是在完成一個過程。我自己雖然在前行,但我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裡。胡家磨坊,我的胡家磨坊,你在哪裡?
一個把式倒下了。飛卿拽住我的手,吼著叫我停下。我知道,讓那把式倒下的,其實不僅僅是累,還有一種絕望。那絕望,也時時襲向我的心。只是我知道,我不能絕望。他們比我年輕,他們可以絕望,我不能。他們看著我,他們知道我肯定能找到胡家磨坊。他們相信。在這條駝道上,我走過很多次。每次,他們談到我,都會說人家大煙客在包綏路上走了大半輩子。是的。我在包綏路上走了大半輩子,我們那軟軟的駝掌把石板都磨下去了半尺深。但他們不知道,這種末日,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只能叫他們認為我定然能找到胡家磨坊。僅此而已。
我們停了下來,我們將那個差不多癱了的把式放上駝背。我們不能扔下他。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我叫他將頭埋進駝峰裡,免得叫流沙打爛腦袋。我聽到那駝發出沉重的呼哧聲。它也很累了。它還馱了我們吃的豆子和水呢。它定然也叫這陣候嚇累了。我知道,許多時候,讓自己累的,其實是驚嚇和恐懼。按你的說法,其實是自己把持不住的心。呵呵,只是那時節,我還不知道這個道理。
那時,我甚至覺得自己遊行在沙裡,——不是在沙上,而是在沙裡。那沙子成了水,我在水中游泳。只是這水似的沙子成了漿,我遊起來很是吃力。你當然可以想象一個蒼蠅在蜂蜜裡游泳。真有那種味道了。不過,蜂蜜裡游泳的蒼蠅嚐到的,是甜,我則是累和絕望。我告訴你,在後來,我真的絕望了。我只是沒表現出絕望而已。
我們行進在無邊的黑裡。我們看不到方向。除了那各種怪聲,我們也聽不到別的聲音。我不知道在白天呢還是在黑夜。我不知道,這流沙之後再有沒有別的怪事,也不知道它究竟能延續多久。餓了,我們吃把豆子。渴了,我們喝一口水。體力早就透支了。身體早不像是自己的了。我甚至發現,我們即使在行走時,也大多在原地踏步。我當然知道,正是這種原地踏步,才能讓我們免去被活埋的命運。在滔天沙浪撲來時,我們非常像在波濤中顛簸的落葉。在流沙的移動中,許多地形定然變了,我們的移動,能讓自己時時踏在移動的流沙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峰馱人的駝倒下了。按說,它是不應該倒下的,但它還是倒下了。累當然是一個原因,我想它的心理承受能力已超過了極限。它其實放棄了努力。心一鬆,累就成了泰山,幾下就壓垮了它。它一臥下,那個趴在它背上的把式也滾落下來。他說,我也不想走了。你們別管我了。
於是,我們都停下來了。我們很想拉起那駝。我知道這陣候,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叫沙埋了。陸富基一下下抖韁繩,想把它弄起來。就著時不時偶現一下的亮光——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那亮光,閃電?似乎不是;太陽?似乎也不是——我能隱約地借那亮光看到駝長伸四腿躺了的模樣。
我對飛卿說,只好隨它了。我們將那軟成一堆的把式放在俏寡婦的背上,還有那些豆子和水。俏寡婦叫了一聲,弄不清它為啥叫。
對那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夜,也許它是另一種意義的夜吧——雖然我覺得經歷了無數的事。我記憶最深的,不過兩件事:一是那峰駝死了,是累死的。它是不是還口吐白沫了?不知道,我想應該是的。二是大嘴的臉叫沙打成了血葫蘆,我叫他脫下坎肩蒙了臉,他不聽。我們其他人,只是叫流沙打爛了衣服。我們的衣服都爛了。在後來的行進中,我叫大家都隱在駱駝身後,只我一個頂了那狐皮坎肩前邊探路。我拉著俏寡婦,另幾人就緊依了俏寡婦的身子,躲那風沙的襲擊。不然,他們的臉也會成血葫蘆的。
你問我找沒找到胡家磨坊?
這不好說。
我不能說我沒有找到胡家磨坊,也不能說找到了。那個末日里,我們沒有找到那個印象中的建築物,但我們在找的過程中,活了下來。要是不找,我們早就叫沙埋了。大家都在找,都想找,找呀找呀,就活下來了。要是不去找胡家磨坊,我們定然會躲避風沙,但那風沙,是躲不了的。只要我們靜在某時某處,那流動的沙牆,立馬就會埋了我們。正是那不懈的尋找,才救了我們。
待得天漸漸亮了後,我發現,一切都變了,一切都叫沙重塑了。
我看到,遠處忽然多了一座沙山,沙山上,有一個石磨,掛在高高的胡楊樹頂上,那是木魚妹和馬在波,兩人一前一後,吆了駝,仍在一圈圈轉。
這一次採訪結束後,把式們散去了,木魚爸卻留了下來。他仍是那樣憂傷地望著我,我聽到了他的嘆息。
我問,老人家,您有啥話要說嗎?
他四下裡望望,指著那水說,你不要喝它。
為啥?
反正,你不要喝它。那是陰間之水,你再喝幾次,就走不出去了。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一直沒有見過太陽。
那麼,我現在能出去嗎?
現在還有機會。不過,你得答應,出去後,幫我做一件事。
好。我答應。
他說,你可記得木魚妹說的那塊堵仙口旁的白石?
記得。
那石下,我掏了一個洞,裡面有個木匣,埋了幾本珍貴的木魚書,我希望你去找它。它們是孤本,找到後,望能刻印,傳播開來。
我說,不用刻印了,現在印刷很方便。
他說,也行。別讓歲月埋了。這些年,我牽掛的,一直是這。
他又說,那時,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就埋了它,還沒來得及告訴木魚妹,就遭了那火。
我會找到的。
他說,你別再待了,更別喝那水了。要是你想出去,只要打上幾槍,你就出去了。只是你打槍之後,他們就不會再來了。幽靈最怕的,是火藥味。
我說,我理解你的好心,不過,我先要完成我的採訪。
他搖頭嘆息,這時候了,你還採訪什麼?
我說,我可以不喝那水,但不能不見他們。
木魚爸長嘆一聲,搖搖頭,身影遠去了,漸漸隱入了夜色。
隱隱地,傳來了一聲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