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會 狼禍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十省。

找掌櫃,算工錢,反叫喝出門。

空著手,回到家,又氣又傷心。

眼一花,跌倒地,永世難翻身。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除了能看到採訪者外,我還發現,自己的想象力驚人地好了。

前些時,聽他們的敘述時,我只是在聽,然後再用文字記下要點。但現在,通過把式的敘述,過去的世界活了。我真的確定了:自己的前世,定然是駝隊中的一個人物。我想,只要我不是豁子,不是蔡武祁祿,不是殺手,別的我都認了。

我相信,有許多東西,雖然表面上消失了,它其實仍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著,——不,我說的不是記憶。唐朝有個智者大師,他生於佛滅度後一千多年,但他說,靈山法會至今未散,我也體驗到相似的境況。我是說,那些以顯物質方式(也包括行為)存在過的一切,一旦它消失之後,是不是會轉化為暗物質暗能量呢?佛教說的業力,是不是指它?當然,這只是一種追問和猜想。我想,只有這樣,那個因果不空的宇宙率才會成立。是不?

我已經能看到那時的許多人,他們正上演那時的故事。雖然敘述者是在現在講那故事,我眼中看到的,卻是那時的畫面。

一、飛卿說

1

我們還是說野狐嶺的事吧。

現在想來,也許那些狼,也知道末日就要降臨。

那潑天的黃塵,是黃昏時分出現的,幾十峰駝蜂擁而來。開始,我還當是沙眉虎來了。那時節,好些沙匪都以沙眉虎的名義襲擊駝隊,搶一些值錢物件。我後來才知道,我瞭解的沙眉虎,並不是真的沙眉虎。當然,這時候你們一目瞭然,也曉得他是誰了。但在那時,沙眉虎就是沙塵暴,你只覺得它是一個巨大的存在,但想要摸清它,總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

那時,我對沙眉虎,有種很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我也同情他們,他們其實也是病人。真是的,他們愚,他們貪,他們仇恨,就昧了良心。另一方面,我也恨他們。由於他們的罪惡,世上多了哭聲和血腥。

一見那黃塵,我就高叫:「快!操傢伙!」

那時節,駝把式愛用白蠟杆子和九節鞭。把式們忙時走駝道,閒時練拳棒,身子骨鐵塔似的,都會使幾樣家當。我喜歡打狗棒——一根長繩拴一截硬木棒——好帶,老纏在腰裡,一抽一送,便能使出十足的威風。那時節,雖然也有快槍,但它們只在槍手手裡,一般駝戶,使的都是冷兵器。

大嘴邊猛敲一個破鐵皮盆,邊扯了嗓子吼:「木魚妹——,木魚妹——,土匪來了。」那時節,木魚妹正在遠處山坡上放羊,聽到喊聲,吆了羊群,向窩鋪跑來。

我取出槍,燃了火繩。火藥是早裝好的,還裝了半把散彈。有興致時,我也會舉了槍瞄沙雞子。沙漠裡沙雞子多。每一聲爆響,總能叫嘴巴油膩幾次。

我從牆上取個牛角,這是裝火藥的,掛在腰上,又取下羊皮袋,裡面是黑豆大小的生鐵獨子兒,平時打黃羊打狼時,就用這獨子兒。我取出一個鐵珠,放入槍管,倒些火藥,用通條搗瓷實。我想,要是沙眉虎不識相,先結果了他再說。

在流傳於那時的傳說中,沙眉虎手下人數不多。他們個個都是拳棒手,有絕技,翻沙越窪,如履平地。他們像豺狗子一樣行止不定,旋風般地捲來捲去,哪兒有好貨,哪兒便有他們。又據說,沙眉虎的手下,沒一個酒囊飯袋,殺人掠貨,迅如疾風。更可怕的是,沙眉虎對所有駝道,都瞭如指掌,更重金收買了諸多眼線,許多商號的行動,他多知曉。這一來,他的劫掠,幾乎成探囊取物了。

瞧那黃塵,漸漸近了,跑在最前面的那駝上跳躍的星點也能看清了。在沙漠裡,若無障礙,要分清是人是駝,必須在四里以內,再遠就模糊了。忽聽身邊的駝們大叫,其聲震天,一扭頭,見窩鋪周圍的駱駝都聚攏了來,瞬息間,它們已經排好陣勢,成年駝頭朝外,把式們又搬過馱子來,在駝的前面碼成了牆,就像駝城了。這是典型的防狼陣勢。

這時,我才明白,那滾滾黃塵,是狼群所為。狼們是沿戈壁灘來的,攪動了那些草上的塵灰。駱駝鼻子尖,順風十里,可知來物。顯然,它們已嗅出了黃塵中的威脅。

「快些!」大嘴叫木魚妹。木魚妹已到駝城附近,卻發現遠處的沙窪裡,仍有幾個白點,定是有貪嘴的羊跑遠了,沒來得及攏了來。

「咩——咩——」木魚妹叫,她還想去吆那幾只羊,大嘴一把把她扯進駝城。「你不要命了!」

「它們難道不是命嗎?」木魚妹拖了哭聲。

嘈雜音驚醒了窩鋪裡呆坐的馬在波——他還想在磨坊裡閉關,我堅決地叫他回來了——他出了門,見那陣勢,卻仍是一臉淡然。馬在波回來後,仍喜歡在窩鋪裡坐禪,很少見他外出。——少爺,我不知道你說的那種尋覓,是發生在禪坐時呢,還是發生在你外出時?呵呵,你不用解釋,我知道,無論那尋覓發生在哪裡,其本質,都是靈魂的尋覓。對不?即使你勞形費神地東尋西覓,那真的尋覓,還是發生在靈魂深處。是不是?

我接著講那狼禍。雖然,你們也經歷了狼禍,但你們經的,是你們經的。我現在說的,是我經的。每個人心中,有著不同的狼禍。誰願意補充,也可以隨時插嘴的。

木魚妹才進駝城,那奔來的駝們已到近前。我這才看清,前面的那駝身上的黑點,並不是人,而是一隻大狼;乖乖,竟然死了,在駝峰上撥浪鼓一樣甩,定是那狼貪嘴,想吃駝峰,卻叫脂肪膠了牙,下了死口,脫不開口。那駝上坡下窪,顛簸一氣,狼就叫吊死了。以前的駝場裡,這號事老發生,老見吊死在駝峰上的狼。當然,狼眼裡,駝峰定然是稀罕物品,能吃上一口,自是過癮,卻不想那美食也會要命。

另一駝峰上也有幾個黑點,也仍在蠕動;定了睛,便發現,那駝峰,已沒了大半個。這是個幼駝,雖有峰,但不太瓷實,想來是鮮嫩異常,才惹得幾匹狼大嚼不已,好在其餘的駝峰上,卻不見黑點。

我想,你們跑啥?幾匹狼有啥好怕的。要知道,幾峰駱駝,足以對付幾匹狼,只要壯了膽,定了心,一峰駝對付一匹狼,是綽綽有餘的。駝有好些殺手鐧,比如踢呀,咬呀,噴唾沫呀,踩呀,壓呀,都能叫狼心驚肉跳。但若是驚慌而逃,就等於放下了武器,這樣在狼眼中,駝就成移動的食物了。

自那次蒙駝隊起了外心,蒙漢駝隊就像成了兩個國家似的,有了各自的草場和界限,他們在那兒還安排了槍手。以前在沙漠裡的駝場,並沒嚴格界限。哪兒水草好,哪兒便是駝場,人只將窩鋪安在有水源處,歇了馱子,可隨駝由性子吃去,時不時巡一遍即可。平素裡,由駝吃去,餓了食,渴了飲,東遊西逛,民主極了。駝戶只管幾件事:防狼,防瘟疫,給母駝下種等等,並不需要晨驅駝出圈,夜趕駝收圈,雖也逍遙,但總覺寂寞。

「狼群!」木魚妹驚叫。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我發現,那狼,絕不僅僅是駝峰上的那幾匹,駝群后面的黃塵裡,竟然滲出了許多黑點。駝們奔來時,擠成一團,狼們倒不敢公然撲入駝群行兇,它們知道,那每一個駝蹄,都可能是要命的咒子。

駝們一起都往駝城跑來。在駝眼裡,人是最大的靠山。

我吼了一聲:「點火!」

那幾個駝把式抱過乾柴,燃起火來,火燎天,煙騰空。我牽過一峰駝,等於在駝城上開了城門。一見火,狼群遠遠駐足,奔來的駝一溜風撲入駝城。

「打狼!」我吹旺火繩,放了一槍。一聲炸響,追的狼駐足了。幾個把式舉了棒棍,掄向駝峰上的那幾匹狼,狼嚎叫一陣,聲音漸漸息了。那沒了半個峰子的白駝也癱在地上,發出哀嚎,很是瘮人。

狼群駐足一陣,又撲向那幾只沒進入駝城的白羊,羊咩咩叫著,四散逃去,狼群像雲影子一樣飄過去,蓋了它們。木魚妹大哭。不一會,合攏的狼群又倏地散開,羊已不見了,沙窪裡有幾星並不惹眼的羊毛。

「要墊狼肚子了。」一個年輕駝戶叫,「我還沒娶親呢。」

我很想笑,這小子,平素裡嬉皮笑臉,滿不在乎,覺得死到臨頭了,不念爹孃,卻遺憾沒娶親見個天日。也難怪,平素裡,駝戶們最可憐沒見過天日的男人,一個男人,沒見過天日就死去,確實有些遺憾。

大嘴笑了,「這會兒還來得及。正好少掌櫃在,叫他給你做個主,你找個俊俏母駝成親,見一回天日,再墊狼肚子。」那年輕駝戶羞紅了臉,狠狠擂大嘴一拳,嗔道:「叫你胡說!」把式們獸叫似的大笑。

「別鬧了,再添些柴。」我吩咐道。

這時,我聽到了木魚歌聲——

慾望兩字會惹火焚身,一樁石室冤案真是害人,

七屍八命無辜甚,婦孺一夜盡歸陰,

辣手居然施兇狠,知否殺人縱火終會自焚,

大小官衙猶可恨,空懸兩口都盡是索黃金……

我不知道,此刻,木魚妹為啥要唱這。卻又明白,她這歌聲一起,會衝去一些人心頭的怕。雖然那些把式不一定能真的聽懂木魚歌,但那旋律一起,罩在心頭的那種恐懼定然是淡了。

忽見遠處,沙窪裡又來了兩峰駝,一個母駝,一個羔子,顯然是貪嘴遠食,離群了。狼群又飄了過去。我明白,這兩峰駝死定了。我又擔憂起別的駝來,不知到遠處覓食的駝有多少,此刻,估算一下聚攏到窩鋪跟前的,似乎剛剛過半。要是狼都到這兒倒好說,要是有好幾群狼,圍了那覓食的駝,各個消滅,損失就太大了。

「陸富基,快點狼糞。」我急出一頭汗來。

「操,咋把這茬兒忘了!」陸富基進了窩鋪。

狼群也圍了那母子,漸漸縮小圈子,母駝直槓槓叫了一聲,它這是向人類求救。因距離遠,那槍的威力很有限,但我還是朝狼群扣動了扳機,狼群一陣騷亂,卻不知打中了沒。

「打呀!」幾個駝戶大吼。他們想把狼們引來,叫那母子脫身,狼卻不顧,幾點星影撲上,母駝揚脖,噴出胃液。那胃液,是駝最厲害的武器,黏液很大,噴上狼毛後,會結成一團,不多久,毛皮就脫落。脫得太多,狼就很難過冬;便是在夏天,那脫毛之處也奇癢無比,惹得狼不得不搔,搔不多久,皮破肉露,綠頭蒼蠅趁機圍了來,養兒引孫,把狼身弄得白蛆滾滾,不久便爛了身子,嗚呼哀哉。平時,有經驗的老狼,是不敢惹駱駝的。

不過,駝的胃液雖厲害,但不能立馬致命。冒失鬼們便一個個撲了去,母駝覺出了不妙,邊噴胃液,邊護了羔子,向窩鋪撲來。狼們尾追不捨,極像追逐磁石的鐵屑。

我再發一槍,駝後一狼,倒地扭動。一些狼圍了去,但大批狼,仍逐駝不捨。

有經驗的駝是不逃的,或噴胃液,或咬甩,或蹄踢,都是叫狼怵的招數。一逃,就等於扔了刀槍,把最弱處送給了狼。駝最弱的地方是肚膈,那兒靠近胯部,無肋條保護,狼一爪子,就能開個窟窿。爪探入那窟窿,可抽腸子,可揪心肺,都是狼愛吃的美餐。但此刻陷身在狼群裡,駝即使不跑,也難敵群狼,免不了成一堆白骨。

一匹狼躥了上去,攀上駝身,母駝奮力扭動,甩下那狼。另一狼性急,想去咬母駝前奔跑的羔子,母駝低頭,咬住狼腰,頭一掄,一星黑點騰了空,又滾下沙窪。兩匹狼趁機撲上,一右一左,狼爪攀上駝峰。母駝趔趄了,我知道,那肚膈,定然是開了個口子。

「呦——」那駝大叫。

「呦——」排成駝城的駝們也大叫了,它們也窺出了同伴的危險,為它加油呢。

因為負痛,母駝狂奔,一狼攀附不住,摔了下來,另一狼仍似附骨之蛆。我長嘆一聲,知道這母駝的命盡了。群狼又撲向那駝羔。母駝於是回身,口叼一狼,甩得老高,將那狼摜得半死。

忽覺身旁黑影一閃,才扭頭,見我那黑兒馬已躍出駝城,撲向狼群。這馬,平日與駝們混在一起吃草,吃得油光水亮,想是和駝有了感情,見駝危急,就撲出救援了。我急了。對付一匹狼,馬綽綽有餘,可這是一群呀。雙拳難敵四手,稍有閃失,就會丟了性命。估計那狼群,已在射程之內,瞄準一狼,炸響之後,倒下一狼。

那黑馬到了駝羔跟前,猛揚後蹄,踢翻幾狼,護了駝羔子,向窩鋪飛來。母駝尾隨其後,群狼也一窩蜂撲來。有幾匹老狼狡猾,從兩翼嘯卷迂迴,想抄斷黑馬的退路。看那形勢,很是危險。我想再放一槍,卻來不及裝火藥。

忽然,母駝卻駐足了。我知道,母駝想捨己救羔。這是駝道上常見的事,有時遇狼,若是影響同伴的性命時,有些老駝就把自己投入狼口,以自己的死,換得同伴的生。

狼們趁機撲向母駝,瞬息間,母駝身上蠕動了好些狼,它卻仍然站著,目送著脫險的黑馬和駝羔。

說真的,那時節,我緊張極了,有些喘不過氣來。多年的駝把式生涯中,我遇過多次狼,但沒有一次,會是這樣兇險。

2

木魚妹蒼勁的歌聲仍在響著。

大煙客點燃了狼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