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會 狼禍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按老祖宗的說法,狼煙辟邪。當然,狼身上的好些物件也辟邪,把式們總會在身上帶些狼骨、狼牙啥的。那時節,我們走遠路時,都會帶點狼糞。每到一個陰氣太盛的地方,我們總是要燃了狼糞熏熏。若是遇了險,那騰起的狼煙,便是求救訊號。我叫那把式點了一個七星堆,這是遭遇狼禍時的訊號。

我希望蒙駝隊看到這煙,會來救援。畢竟是狼禍,這是天災。按規矩,無論多大的仇家,要是遇到天災,都必須出手相救,不然就不算人了。這就像一個國家,無論有多少派別勢力,平時你可以互相鬥來鬥去,鬥個不停,要是遇到外族入侵,就必須共同對敵。老祖宗說,唇亡齒寒呢。

那七點狼煙,嫋嫋騰上了半天,像正在捲動的一個天旋風,但不知蒙駝隊的把式有沒有瞧見。要是順風,他們該聽到槍聲的。只是那些天,我老是拿火槍打沙雞,他們也許習慣了槍聲。

日頭爺沒入了沙山,喧囂息了。一望那麻籽似的撒滿沙窪的狼,我不由得暗暗叫苦。雖燃起幾堆大火,但火大費柴,平時用柴,隨用隨打,雖有乾柴,多是為了防雨,數量不多。平素做飯,多用駝糞,這東西耐燃,但火焰不大,用來唬狼,不如干柴爆燃時管用。我吩咐把式,叫他們駝糞夾雜著用,免得用光了柴。要是沒有火,真不知如何對付狼。

我有些後悔,覺得不該叫槍手們跟蒙駝隊去。否則,他們是不會輕易叫豁子「策反」的——我一直認為,那是豁子做的事,至少他是主謀——要是槍手們在這兒的話,他們只管舉了槍,乒乓一陣,狼就會逃之夭夭。狼是最聰明的動物,最善於看風使舵。

那被狼啃光了峰子的駝時不時叫一聲,眼裡流著幾行淚,瞧它那樣子,眼見是活不成了。我叫馬在波做個主兒,宰了它,免得受孽障。我雖然也能做主,但因為少掌櫃在身邊,這殺駝的事,問問他也是個禮數,免得日後有人閒言。馬在波應允後,陸富基就和幾個駝戶上前,先用棕繩裹倒那駝,放了血,剝了皮,掏了肚腸,割幾斤肉,叫木魚妹去煮了。那幾個狼屍,都扔到柴房門口,顧不上開剝。

夜幕降了,西山的紅漸漸滲入夜色,木魚妹也進了窩鋪。夜是狼的樂園,狼有夜眼,多在夜裡行動。一入夜,人就成瞎子了,好在駱駝也是夜眼,再加上嚴陣以待的把式們,只要眾志成城,狼也無可奈何。

除了定點守候的把式,我安排幾個把式,執了棒棍,分頭巡邏。我弄些豆瓣,放進料袋,套到馬頭上,拍拍馬脖子,以示對它的獎勵。馬通人性,有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馬。黑兒馬的勇敢行為,是很叫我長臉的事。

聽得狼一陣長嚎。我知道,狼在摧毀駝的意志呢。黑馬揚脖,長嘶一聲,狼嚎竟倏然寂了。我開心地笑了。

木魚妹望著那幾只馱羊,顯得很心疼,卻不知羊遭狼口,也是命。

這次起程前,我們也吆了幾百個馱羊,每個羊,能馱十幾斤青稞或豆子。有草時,羊們吃草;沒草時,羊可以吃豆子。後來,羊大多成了把式的食物。平時起場時,是不需要馱羊的。但這次,我覺得多一點肉,不會是壞事。後來證明,我的決定是對的。要是沒有那些羊,我們那些倖存者,是走不出野狐嶺的。正是那些曬乾的羊肉條,為我們提供了走出沙漠的熱量。

馬在波靜靜地看著那幾星碎毛皮,唸叨了幾句,我知道他在超度。

從大煙客手裡,我接過了裝好火藥的快槍。所謂快槍,是相對於火繩點燃的槍而言。快槍壓一種火炮兒,一扣扳機,撞針擊發火炮兒,引發膛裡的火藥。駝隊裡有三杆火繩槍,一杆快槍。快槍由大煙客保管,不到危急時刻,不拿出來。我上了馱子搭成的一個高臺。我想觀察一下情勢,但四面煙霧繚繞,再遠處,已叫夜色隱了。雖然我表面鎮定,但內心卻時有焦灼騰起。以前雖也有狼禍,但那狼是呼嘯而來,呼嘯而去,所過之處,一片狼藉,像這樣圍攻駝隊的並不多見。幾天前,陸富基在沙樑上看到過幾個死狼崽,他問過駝把式,誰也沒打過狼。是不是仇家所為?我忽然想到了豁子。要是他來這一手,可真陰損的,——你別不高興,我只是說我那時的想法,至於你弄沒弄,那是你的事。便是真弄了,時光已過去多年了,有多少仇恨的深壑,也叫歲月之塵填平了。

那時,我想,看那狼群,像是來複仇的,稍有不慎,便會釀成大禍。老見狼們反了獵場,三舔兩舔的,就把牲畜們舔成了骨架。在一般情形下,狼的反,總是有原因的。人不去惹狼,狼是輕易不會反的。在川裡,狼是土地爺的狗;在山裡,狼是山神爺的狗;在沙漠裡,狼是黃龍的獵犬。它們都是有主兒的。它們不是沒頭的蒼蠅。它們要是反了,定是人做下了叫它們反的事。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更可怕的事。就像地震前的動物們會出現異常一樣,狼們的那時,也有些由不了自己。

我下了房,叫陸富基過來,低聲問:「那柴,能耐多少時間?」陸富基說:「我叫把式們多用駝糞。要是那些槍手不來救援,可真麻達。狼怕槍,要是幾桿快槍一響,狼會嚇破膽的。」我安慰道:「我估計,他們快到了。不會不來的,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規矩在那兒放著呢。你多給把式們打些氣。」正說著,北風捲來濃煙,嗆出一堆咳嗽。

一把式吼:「你們燻黃老鼠嗎?」

大嘴道:「你站著說話腰不疼,乾柴沒了。你來燒燒看。」話音才落,也遠遠傳來要乾柴的聲音。

我喊:「別怕!」我吩咐大嘴再去搜些亂七八糟的引火物。聽得駝的突突聲此起彼伏,狼們倒也不敢近前。

天黑透了,除了天上的星星,沙窪地還有好多往來飄忽的星星,綠綠的,像鬼火。那是狼的眼睛。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我多行沙路,遇狼甚多,對其習性也瞭如指掌。狼生性兇殘,也多疑,駝戶們老說:「麻稈兒打狼,一家怕一家。」依眼下的情勢,想來它們也不會冒險撲入。

忽聽一狼長嚎,其聲如激射的彈丸,嫋嫋彈向夜空。很快,放煙花似的,四下裡竄出嚎聲,壓息了駝啐聲。聽那距離,彷彿近了許多,聽得一人大叫:「媽呀,要墊狼肚子了。」大煙客吼:「你夾屄!」陸富基也吼道:「你再亂嚷嚷,先把你扔進狼群。」

我定睛凝神,想找到那頭狼,給它一槍。我後晌看到過它,那是匹極大的黑狼,下午我朝它開過一槍,但距離太遠,射程不夠。擒賊先擒王,打狼也一樣。像這號狼群,定然是等級分明,都聽頭兒的號令。那狼頭兒,大多強悍兇殘,才能建立起自己的絕對權威,若先滅了它,就折了狼群的一半威風。卻見沙窪裡綠燈密集,星星點點,一時半時,也分不清哪是頭兒;我懶得細辨,只朝那第一個發出長嚎的所在,打了一槍。狼群一陣騷亂,嚎聲稀落了許多。

忽聽大嘴驚叫:「哎呀,狼上沙山了。」

我吃了一驚,提槍跑了過去,見那兩側沙山上,果然有點點綠光。這沙山,因上面長滿柴棵,已死了。窩鋪就倚了它而建。建那窩鋪,跟人蓋房子一樣,得講究風水。所謂風,是風路,一般要求是避風,不使風當直衝來,不然人會得病的。水則是水源。這次選窩鋪,就倚了沙山,靠近水源。為了不叫沙山移動,把式們時時往沙山上壓些柴條,縫住沙山。沒想到,狡猾的狼竟然佔了這個制高點,若有不顧死活的狼,沿那山背,疾奔一番,騰空一躍,就能躍過駝牆,落入場裡。

我飛快地裝了槍。我發現,牛角中的火藥不多了,這是很糟糕的事。乾柴沒了,要是再沒了火藥,後果不堪設想。因這次只為驚嚇,我往槍中裝了散彈。到近前,瞄了綠光,一扣扳機,牛車軲轆大的一團火向山上噴去。鐵砂們歡快地叫著,鑽入狼的皮毛。綠光們慘叫著四散飄去。

我抹抹頭上的汗,往槍中裝火藥,心中卻暗暗叫苦。那遠方凝固的夜裡,仍無一點動靜。我想,應該騎了快馬,去蒙駝窩鋪搬兵。

我於是喊:「陸富基,你來一下。」陸富基應聲過來。我們進了窩鋪,見木魚妹正往外撈那駝肉,熱氣熏天。陸富基撈過一塊,扔案板上,切下兩塊,遞給我一塊。我叫給馬在波也送去一塊。

我說:「再候下去,怕不太妙。我想騎了馬,突出去,搬兵。」

陸富基道:「那樣很危險。」

我吃了駝肉後,再到高處,見四周黑夜,仍凝成一塊,並無任何火光。我想,與其守以待斃,不如騎了快馬,去搬救兵。雖然蒙把式做了不好的事,我想,遇上這事,他們不會見死不救的。

我給陸富基們吩咐一番,叫他們將那被褥床單破舊衣服們分發各處,必要時燃火嚇狼,自己則騎了馬,帶了槍和打狗棒,出了駝城。

說真的,我不是天生的英雄。那時節,我也很怕黑裡無數的綠幽幽的燈。我還知道,那黑裡,藏著無數的兇險。但在那種關頭,我只能打腫臉充胖子。畢竟,幾十號人的命,都在狼口下忽悠呢。我坐了大把式的位子,就得為把式們負責。你說是不?

3

一齣駝城,我就發現,那點點綠光,已圍向自己。我雖然覺出了危險,但怯歸怯,還沒到讓我方寸大亂的地步。我常行草原,有時一到牧區,便見那兇獒們狂吠著撲來,其情形,和此刻差不多。那些年,我邊策馬疾馳,邊使打狗棒,打出了一個響噹噹的名頭。

那打狗棒,青槓木所制,尺餘長,兩頭包銅,一頭帶環,拴上幾丈長的繩子,手為圓心,繩為半徑,掄起時,風聲嗚嗚,可遠可近。一見那器具,有經驗的狗是不敢近前的。有時,也會有冒失鬼上前,正狂吠時,忽見那物飛來,轟的一聲,眼珠已迸出老遠。想叫狗送命,也容易得很,手上那力道,再加幾分便可。

我邊策馬,邊使那打狗棒護住馬。那黑馬,本是蒙古烈馬,曾屢次涉險,與狼纏鬥,並不落敗,早練得膽大如斗了,此刻也不慌亂。

我愛騎馬,不愛騎駱駝,總嫌駝性子坦,為了能叫馬在沙漠中也能如履平地,我剝下死駝的蹄子,叫那皮匠史小騾子,再縫上牛皮,製成皮兜,行沙地時就給馬蹄套上皮兜,那馬速,便不會因蹄陷沙中而減了。當然,剛開始時,馬也不習慣,不久之後,就能奔跑如飛了。

行了一陣,我才習慣了黑夜,見後面綠光雖尾隨不捨,倒也不敢逼得太近。狼的習性和狗相近,都怕繩子,野外若遇狼,手中若無稱手器皿,解下繫腰在頭頂掄圈,狼也不敢接近。牧人若紮了帳篷,也要在外圍安一道繩子防狼。我後悔沒把槍留下,我本想留下,可陸富基硬叫我帶,相較於駝城內,外面當然危險很多,但想到窩鋪裡沒個防身火器,也讓人擔心。

忽聽得前面有狼嚎傳來,凝睛一看,見前面果然有綠光,兩側也有點點綠光相隨,我明白,此刻千萬停不得,一停下,必然會葬身狼腹,便猛夾雙腿,叫馬再加把勁,又收了打狗棒,揣入懷中,取下槍,向前方綠光處放了一槍。趁綠光四濺之機,又裝了槍。

忽然,我記起了,這一帶鼠洞極多。疾馳的馬最怕蹄子陷入鼠洞,一旦下陷,馬腿就有可能掰折。在窩鋪時,只想佔著快馬,甩開狼群,便忘了鼠洞隱患,這時,只好求神保佑了。狼嚎聲風一樣捲了來。

「馬呀,馬呀,你小心些。」我叫。卻明白,許多事,由不了人力,要是天叫我葬身狼腹,也只能認命了。就不去想那隱患了,仍使了打狗棒,甩出滿天的嗚嗚來。

前邊的綠燈沒了,回頭望去,身後仍有無數綠點。我似乎聽到了咻咻的喘氣聲,不過,只要我有氣力使那短棒,狼也不敢貿然圍來。要是在白天,棒子會準確地在狼的太陽穴上炸響。那手感,很是過癮,那兇殘地盯著你的眼珠,會飛出眼眶,畫個弧線,變成一個滾動的小沙球。平時外出時,若是遇到狼,我很少使槍。我最喜歡的,還是打狗棒。其招法雖然簡單,但實用,騎了快馬,使開棒法,可遠可近,一人能對付幾條惡狼。

小時候練武時,我也最愛玩打狗棒。這東西不扎眼,平時纏到腰裡,用時一抽,就是潑天的威猛,可柔可剛,可長可短。雖無多少花樣,其招式,多畫弧圈,但隨了腰身的變化,那棒能飛向任何所在,棒頭掠風,招招致命。以前,死在我棒下的狼,不下幾十匹呢。

忽然,我覺得胯下有異,念頭才動,身子已飛了出去,想來那馬,果然踩了鼠洞或是陷坑。我彈丸一樣彈射出去,雖不及思考,但身子卻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應,著沙時,幾個前滾翻後,已立在沙丘之上。因常行沙道,我騎馬很有經驗,腳入鐙不深,只用腳尖一點,能借力即可。若是蹬得太深,遇事脫鐙不及,馬若失驚,就有被拖死的危險。

恍惚中,見那馬掙扎起身,向我跑來。我吁了口氣,還好,馬腿沒折。見那綠光又已湧來,忙取下槍,安個火炮,扣動扳機,炸響之後,綠光又遠了。

馬到近前,鼻孔裡噴著粗氣。我摸摸馬和前腿,沒發現異樣,吁了口氣。翻身上馬,見那綠光,又飄近了。

我嘆道:「莫非,我命裡該遇狼口不成?」強打精神,又將打狗棒掄將開來。那馬雖沒折腿,但想來傷了韌帶,也無法奔跑,一瘸一拐,行來很是吃力。

忽見一串火把轉過沙山,我大喜。黑馬也嘶鳴起來。對方遞來一聲:「是飛卿嗎?」我還沒回答,一個聲音又傳來了:「不是他是誰?那黑馬,誰能沾身?」

我往後一看,那綠光遠了些,但仍在沙窪裡飄忽,就說:「小心,我招了好多狼呢。」

那人哈哈大笑:「放心,狼有狀元之才,不會往這麼多槍口上碰。」話音沒落,那幾人朝綠光處乒乓幾聲,綠光倏然而散。

到了近前,我發現,來的那人,竟是我在熊臥溝遇到的那個漢子模樣的人。還有幾個持快槍的漢子,其中一人,便是叫我畫鼻菸壺的那個。後來,大嘴說他在駝羊會上見過那漢子模樣的人,說他便是沙眉虎,只是他也覺得奇怪,他認真留意過,那人真的沒有喉結,不像個男人。

因為槍多,聲勢大,那幾人邊追邊打,我們還沒近窩鋪,狼們就倏然遠逃了。我吩咐把式們,繼續防範,又叫木魚妹多煮些駝肉,叫那幾位漢子們飽餐了一頓。

沙眉虎說,那些蒙把式,你們不用管了。我們盯你們許久了,只是怕我們嗓門太細,一口吞不下兩個駝隊。現在好了,在我們眼中,蒙駝隊只是一嘴好菜,——本來,你們也是菜,現在不是了。這次救了你們,也算對得起你們了。

說完,他留下兩支快槍,帶了那幾人,走了。

聽他的話,好像他一直在跟著我們,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4

次日清晨,我出了窩鋪,見那母駝,已成了白森森的骨架,其毛片,東一片,西一片,狼藉滿地,駝內臟都叫狼吞了,肚糞四面亂濺,散發著臭味。

此外,那羊皮碎片和狼糞,也撒在沙窪裡。平素裡,狼也會將糞留在某處的草上,這地方,牲口是不敢動的,但這樣大面積的狼糞還是少見。那獨有的腥臭味,還在沙窪裡瀰漫著。

早飯後,我們該去追狼了。過去在駝場時,每次出了狼禍,都必須這樣,那時節,能多殺狼固然好,殺不了幾隻,也要把狼驅趕到別人的地盤上。

我帶了幾個槍法好的把式,帶足了食物和水,沿狼蹤追去。那黑馬,倒沒骨折,次日就不瘸了,我就騎了它。

因沒颳風,狼蹤清晰地留在沙上,狼爪似狗爪,呈梅花狀。大批狼行過時,多見踢飛的沙,只有行在後面和邊上的狼爪印在沙上。狼是一個獨立的世界,等級森嚴,秩序井然,也有它自己的一套規則,像這種狼禍,就是狼世界對人的一種最強烈的反抗。當然,這反常,也許跟後來的沙暴有關。某年地震前,狼也這樣反過。

再往前行,見那狼爪印,已紛亂不堪,有來者,有去者,碎皮星星點點,散落在沙窪裡。那硬柴棵上,也掛滿毛皮。幾隻羊東倒西歪,也臥在那裡。羊身上雖也有肉,狼們卻懶得剝食,任羊們睜了瓷白的眼球亂瞪。再往前行,見一個放牧的蒙把式趴在胡楊樹上。

大嘴吼一聲:「狼啥時過去的?」

那人不應。再問,仍不應。大嘴上去一看,大叫:「他死啦!」

果然,那人大瞪了眼,一臉驚愕,早沒氣了。怪的是,他的身子卻囫圇,不知為啥,狼竟放過了他。

我叫把式們挖個沙坑,埋了那人。埋之前,脫下他的那雙鞋,掛在胡楊樹上。若日後來尋,也好辨認,又折了一棵硬柴,插在埋人處,做了個記號。

一路上,多見被撕成碎片的駝皮,間或,也能看到沒被完全吞食的羊。那狼,善食內臟,只在腹部掏個大洞,撕扯一氣,別的肉,卻懶得動它。

遠遠望去,那狼蹤深入沙漠,不知所終,我們就回來了。

關於那個叫沙眉虎的漢子模樣的人,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不知道,他跟蒙把式之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他跟蒙把式一起,像蒸汽似的,從世上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們走沒走出後來那場可怕的沙暴。

後來,除了豁子在涼州志書裡出現過外,別的蒙把式,都蒸汽般消失了。按大煙客的說法,是他們壞了駝道的規矩,得罪了牧神,牧神沒有救他們。

大煙客一直在懷疑豁子,說他可能是沙眉虎的眼線,只是他這說法,沒有任何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