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會 木魚妹說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1

還是接著講我在小城的故事吧。

那一切,真像演戲呀,要不是志書上記了這事,你們還當我在演戲呢。

那次未竟的石刑後,我又回到廟裡。

驢二爺託胡旮旯帶話,希望我能到他家,好好靜養,直到生下孩子。我沒有去。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救我,難道真為了肚裡的孩子?其實,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懷了小孩。雖然沒洗身子,但那時候,因為風餐露宿,飢一頓,飽一頓,還因為修煉要斬赤龍,身上不來紅是常有的事。不過,聽了胡旮旯的話,我一想,覺得真像是懷了小孩呢。

你說,對這事,我該不該高興?

我像經歷了一場噩夢。回去後,我就睡了三天,也沒給廟上做飯。我覺得,自己走了很長的路,從裡到外都乏了。我甚至想睡死過去呢。夢裡也有紛飛的石頭,有吼叫的人群,也會被人扇耳光——那幾天,除了挨耳光挨鞋底挨石頭,別的大痛,倒也沒受過。

出了這事,馬在波就搬出了廟,回家住了,據說被他爹按家法收拾了一頓,也不清楚他究竟受了什麼家法。想到他為了這受罪,覺得有些內疚,但那點兒內疚,連日頭爺底下的霜花兒也算不上。因為我實在太累了,哪怕這時候地球會爆炸,也覺得跟自己沒關係了。呵呵,你們不要罵我沒心沒肺。你想,我經了那麼多事,就算他捱了一頓皮鞭什麼的,相較於我經的那些事,還不是毛毛雨?

胡旮旯告訴我,他問過驢二爺,他為啥認了這事。驢二爺說,我不想叫那丫頭叫亂石頭砸死。他還說,別說她肚裡有娃兒,就算沒有娃兒,只要你胡旮旯給我個理由,我也會那樣做。畢竟,人家也是條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

胡旮旯說,馬家為這事,卻鬧翻天了。按驢二爺的說法,要是生下兒子,他就認了我這個媳婦,叫兒子娶我。他的理由很簡單,你馬在波做了這事,你就得有擔當,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馬在波當然願意。但馬家的其他人不同意,畢竟,馬家是大戶,多年前,慈禧太后還將兩個宮女賜給他們當媳婦呢,怎能娶一個討吃?而且,這討吃的身世,還不清不白的。胡旮旯說,他們現在,還在嚷嚷呢。

聽了胡旮旯的話,我對驢二爺的態度有些吃驚了,但馬上,我就認為他沒安好心。他定然知道我是誰了,定然想把我騙進家門,好軟刀刀細繩繩地收拾我,或是背地裡伸個黑手,做一些天不知地不知的事。那樣,我就成涼州人說的破頭野鬼了。但我不怕,你知道,我還想進他的宅子呢,到了那宅子,誰先死,還不一定呢。那時節,我還想燃起一場大火呢。

2

待我稍稍能靜下來時,才覺得自己醒了似的,開始有了思維。我必須面對一個問題:肚裡的那個孩子,要還是不要?當然,這時候,你們可以隨隨便便地說出要或是不要,但在那時,對於我來說,它跟生與死一樣,是一個不小的問題。

因為,驢二爺的參與提醒了我。我懷上的,竟然是驢二爺的孫子,或是孫女。一想到這,我就有些受不了。

生還是不生?

說真的,那時節,我想到驢二爺,仍有種不共戴天的感覺。而一生這孩子,我就跟驢二爺有了扯不清的親情。我不願意跟這個燒死我全家的兇手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不願意。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活著的理由,就是想叫他不得好死。是的,不得好死。你別怪我有這想法,我也由不了自己。要知道,仇恨是一種很強的能量,心力弱的人,是擋不住它的。

除了這個原因外,我還必須選擇一種生活方式,生下孩子,或是不生,我會是兩種不同的人生。我已習慣了除了復仇再無其他牽掛的那種生活。它雖然艱辛,倒也有別一種樂。而要是生下這孩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像過去那樣?

大嘴哥希望我喝上一服涼藥,打了那個孽種。雖然他認為馬在波不是壞人,但他還是管那肚裡的孩子叫孽種。別怪他,有時,我也認為是孽種呢。我也理解他的心情。他有他的私心。他是真的想娶我,雖然他沒辦法休了他那個媳婦,但他想娶我倒是真的。

他偷偷地抓了丹參、蘇木、水蛭等活血化瘀藥,叫我熬著喝了,然後逃走。或是先跟他逃走,到鄧馬營湖裡,再吃藥也行。我卻沒有想逃走的衝動。我還是想到了馬在波,一想到他,我就想生了,一想到跟他有了這個孩子,我就有種很幸福的感覺,眼前就會出現他淡淡的有點抑鬱的眼神。這時,就覺得打掉孩子的想法,有些荒唐了。我想,這可是馬在波的骨血呀。後來,想到孩子時,我有意遮蔽了驢二爺。慢慢地,我就對腹裡的孩子有了感情。

我不再做飯了,胡旮旯找了個當地媳婦。胡旮旯待我很好,他叫我好好養著,不叫我幹活,怕傷了胎氣。老有些當地人來廟裡看我,我很少出門,他們輕易見不著我,慢慢地,也就沒人來了。後來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裡最安靜的日子。我老是會想到經歷的那些事,老有種做夢的感覺。我發現,有一種奇怪的力量裹挾了我,老是變呀變呀,總是變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我悶了時,就去馬在波住過的屋子裡,抄那些還沒整理完的木魚歌。我的毛筆字不好,但我一筆一畫地寫。我不求寫上多好,只希望能認出就行。就那樣,一天一天地寫,日子長似樹葉兒,不覺間,竟寫完了幾個很長的木魚歌。

從木魚歌營造的那種氛圍中出來時,看到那房裡熟悉的物件,我也會想到他,想到那些場面。有時,臉也會燒,也會熱,但更多的時候,像看過去的一個夢一樣。經了那麼多大悲大喜的事,就將一切看淡了。

心就是這樣,經得多了,就能看開很多事了。

3

到大月份的時候,我被移到了城裡的一個老房子裡。胡旮旯怕血光衝了神靈,汙染了蘇武廟。在涼州人眼裡,世上最骯髒的,就是月婆娘身上的血,那些精通邪法的人,最怕的,也是這。據說,那天神什麼的,即使有著通天的本事,也怕女人的汙血,——對,你說得對,這正好說明了是那些神靈的分別心作怪。不過,後來,我見過一次密宗的火供,用的引子,卻是那汙血。看來,世上的很多東西,都取決於心了。

生孩子的地方,是蘇武廟的一個施主提供的。那地方,許久沒住人了,胡旮旯叫人收拾了一番,倒也不是很破。他們填了熱炕,先驅走了炕上的潮氣。我進去時,屋子已暖融融了。住慣了土地廟,一進這兒,就像上了天堂。

住進那房子不久,我就有些懶洋洋了。除了翻翻時輪曆法之類,再也沒個別的消遣。

人一安穩,就會生起惰性,我怕自己再也不想去報仇了。所以,每天早上,我都背誦那些讓我能憶持仇恨的文字,但我可怕地發現,無論我如何作意地去仇恨,那種發自心底的仇恨還是淡了。靠那些文字激發的仇恨,是「應該」仇恨,而不是「真的」仇恨了。

住進這房子之前,胡旮旯又帶了驢二爺的話給我,希望我去馬府生,說我肚裡畢竟有他們的骨血。我沒答應。我想,要是馬在波說是他的意思,我可能會去,可這是驢二爺說的,我一聽,就立馬生起了一種敵意。一想到叫去驢二爺家,我真受不了。也真怪,以前,我費盡心機地想進那兒,現在,卻有了一種奇怪的怕,覺得那裡的水很深,有種深不見底的未知和可怕。

住到老房子裡不久,胡旮旯帶來了刻印好的木魚書,先來了一本,還有三本說是正在印。那書很精美,讓人愛不釋手。大嘴哥說,好多瞎賢都託人要那書,想把它改編成涼州賢孝。也好,這樣,木魚歌就多了一種活下去的形式和可能。我發現,涼州賢孝裡的好多曲目,木魚歌也有。有許多內容,很相似,區別的,只是方言。

我希望見到馬在波,但一直沒見到他。據說,他老爹派人看著他,不讓他再跟我見面。這話我信,要不是這樣,他早就來了。我相信他愛上了我,我也愛上了他。這成為我那時活著的一種享受。當那種石刑帶來的驚恐消失後——那天,我承認被嚇壞了——相思也會猛然襲來,心裡就會很難受。那難受,不僅僅是情緒,它有一種明顯的質感,彷彿真的有一種叫相思的讓人難受的物質橫在心中,硬硬的,怪怪的,張牙舞爪地扭個不停。那相思,消解了我的很多仇恨。相思出現時,我腦中的仇恨就被漿住了。我想,這是很要命的事。

大嘴哥來過幾次,他送來了一些吃的,還帶來了飛卿的話。飛卿叫我安心休養,安心生孩子,別的不用再想,他說他們正在想法子說服馬在波。他沒說具體過程。我知道,飛卿有的是辦法。

我問,冬天到了,鄧馬營湖裡的日子會不會難過?大嘴哥說,他們搬到了一個柴棵多的地方,他們不敢打太多的柴,因為容易暴露目標的。大嘴哥說,上次,就因為怕過冬難,他們打了一些柴,堆在一個窪裡,嘿,人家一看,就知道咋回事了。不久,就招來了劉鬍子的馬隊。不過,看那樣子,他們也不想真打。他們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完全是一副應卯的架勢,只燒了那些柴,並沒追趕逃往沙漠深處的他們。大嘴哥說,往沙窩裡逃的那時,他也灰心了,你想,他們連一個縣府的小小馬隊也打不過,想打那清家,真老虎吃天哩。他說,清家太大了,他隨了那駝隊,朝一個方向,每天走呀走呀,走上幾個月,都穿不過清家的地盤。憑他們幾個,想打垮清家,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說,話不能這樣說。牆倒眾人推哩,你不推我不推,它就倒不了。要是它正巧腐朽了,你也推,我也推,大家齊心協力,那大廈,就呼啦啦倒了。那些改朝換代的英雄,開始時,也不過幾個人,他們抱成了團,滾呀滾呀,就成氣候了。

這一說,大嘴哥就興奮了。

但其實,我還有些話沒說出來。我很想說,就算大家齊了心,換了那朝代,又能怎樣?趕走了一個飽狼,又來了一個餓狼,那朱皇帝,其實比蒙古人更壞。那些蒙古人,也沒有那樣殺功臣。這追問,木魚歌裡也有,我知道自己不能問,我一問,就會影響大嘴哥們的心。

有了閒時間,我也會想些事了,我老想前些年經過的那些事。我發現,無論我如何在道理上把清家當成仇人,但實際上造成我家災難的並不是清家。那土客仇殺裡,殺人最兇的,不是客家人,就是土家人,總是窮人折騰窮人,總是漢人折騰漢人。一想這,我的心就灰了,覺得就算我們的夢想真的成真了,又能怎樣呢?要是大明的那些開國功臣知道自己後來的結局,他們還推翻韃子嗎?

你瞧,在那間土屋裡,因為閒了心,我想的,就是這類事。真有些好笑。要知道,通過木魚歌,我知道了太多的歷史。以前,我被那仇恨蒙了心,沒時間想它。現在,這類問題時不時就冒上心來。這一想,我的心就灰了。

你知道,這種追問,從那時起,我進行了幾十年。我有那麼長的壽命,便是在飛卿們死後,我還活了很多年。我見了太多的事。後來,那好不容易從野狐嶺逃出的大嘴哥,也在幾十年後被劃為富農,成了「四類分子」——誰叫他用當駱駝客的錢,買那些土地呢?——遭了十幾年罪,他才在某次挨鬥的次日壽終正寢。當我聽到他的故事時,我就產生了感嘆,我覺得飛卿們,真的是白死了。

話扯遠了,還是回到正題吧。

我接著那個老房子裡的故事往下說。

大嘴哥見我鐵了心要生,就沒再說叫我吃藥的話。慢慢地,我和他有些生分了。他待我時,不再像以前那樣掏心掏肺,有點像公事公辦了。我也希望他這樣。有些事,真的很怪,在跟馬在波有那事前,我雖然覺得大嘴哥的嘴很大,但沒覺得難看,反倒喜歡他那模樣,現在,就覺得那嘴大得實在過分了,一想它親過我,心裡竟不舒服了。此外,他不洗澡,腳也不常洗,身上有種怪味,這些,都讓我不舒服——我甚至忘了,以前自己還不如他呢。那段安穩的生活,喚醒了我小時候的許多習慣。

每次見到大嘴哥,我都會不自覺地拿他跟馬在波比。這對他不公平,但沒辦法,我的心不聽話。自打發現他的嘴大得難看的那時起,我就明白,我跟他在那方面的緣分盡了。我的心,已不可遏制地滑向另一個所在。雖覺得有些對不住大嘴哥,但心中時時騰起的那份甜暈——想到馬在波的時候——總能消解了內疚。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的大嘴哥,真把我當成了嫌貧愛富之人。這可以理解,要是沒有後來發生的一件事,他說他會誤解我一輩子。

不過,誤解也罷,不誤解也罷,都會像雲煙一樣遠去的。

馬家派來了一個老丫頭,叫她侍候我的日常起居。快到臨盆時,她在土炕上揭開了一個炕面子,這也是當地的規矩。後來,生下孩子之後,我就在那洞裡解大小便,這樣可以避免受風。每次填炕時,屋裡就會有一點菸味兒,不過不濃,倒也沒給我造下什麼病。

至於生小孩的過程,說來也很簡單,也許跟我平日練武有關,也許以前生過一個了,這次生來,倒沒出大事,除了那種正常的疼痛,除了大多數女人都經的那種事,倒也沒有別的特異。馬家請的那個接生婆很有經驗。一切,都正常得像程式。

就這樣,我生了。

是個兒子。

4

孩子被搶的那夜,成了我一生擺脫不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