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到它,我的心就會抽搐。記得,孩子的哭聲驚醒我時,我的脖子上已勒了一道繩索。從質感上,我覺出,它是用駝毛搓成的。這種繩子,韌性好,非常結實。我才掙了幾掙,就聽得一人低哮:你再動,先抹了你的脖子。話音沒落,一個涼涼的東西,就壓在我的脖子裡。
我發現,小屋裡還有幾個黑影。孩子的哭聲,正從一個人的手中發出。那人說:你再動,先甩一個臭癩瓜給你看。他將孩子舉得老高,孩子發出嚇人的哭。涼州人把蛤蟆叫臭癩瓜,我懂他的意思。一想他要像摔蛤蟆那樣,把孩子摔個稀巴爛,我就一下子軟了。
我很害怕。無論我如何武藝高強,我也很害怕。沒辦法。其實,在這種陣勢下,便是沒有孩子,我也不一定敢跟他們鬥。上次打巡警時,一見那些驅馬撲來的軍警,我也很害怕。沒辦法。這是我的毛病。
白孤孤的月亮,照在窗紙上。我隱約看到,那幾人都蒙了臉。他們的手裡有刀,刃上正漫著寒氣。
一人說,我們也不要你的命。娃兒我們先帶了去。你不用找,也找不到的。放心,我們不傷害他。我們要做一件事,成了,娃兒就會給你。
我問,我到哪裡找你們?
一個說,不用你找,找是找不到的。該來時,我們就來了。
你們傷了孩子怎麼辦?小孩還吃奶呢。我說。
那個舉著孩子的惡狠狠說,囉唆啥?再囉唆,老子就摔了!
就是。死了就死了,出氣的東西,誰也不敢打包票。另一人說。
又一個說,我們保證不殺他,就不錯了。至於別的,難說。這年頭,娃兒死了一堆又一堆。
他們越說,我的心越疼,就哭了。那男人說,你哭啥?我最討厭女人哭。每次遇到哭的女人,我就不利順。每次,神婆一算,就說是哭神衝了。
又一人打斷他的話:少廢話。回吧。
說完,他們風一樣走了,只留下滿屋子的空曠和死寂。
在那小屋裡,我哭了幾天,又睡了幾天。期間,除了那個丫頭外,馬家來了幾人。他們好像很著急。一個說,聽說娃兒叫人劫了,馬二爺急得上了火,牙疼病又犯了。但他沒到我這兒來,因為我沒過三個月。在涼州,坐月子得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一般人不能見月婆娘,怕被血腥鬼衝了。月婆娘也不能到人家去,因為身子不乾淨時,會衝了人家的家神。
我睡了哭,哭了睡,大約過了十多天。我希望馬在波能來,但他一直沒閃面。我想不出他不來的原因。
孩子沒了,想想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大嘴哥來接我的時候,我就出了那小屋,回到了鄧馬營湖。
5
鄧馬營卻熱火朝天了。
祁連山堂正式開堂了,以前,雖也有些弟兄,但規模不大,一直沒有正式開堂,隸屬於別的堂口。上回打巡警,雖然損失很大,但動靜也很大,許多地方都知道涼州人起事了。但由於是烏合之眾,一鬨而起,又一鬨而散,需要有一些紀律來約束。於是,有人就希望涼州也開個大些的堂口。哥老會紀律嚴明,若是善加訓練,涼州人也能成事的。
這次開的堂口,就叫祁連山堂。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的結拜儀式。那些漢子摸著一隻大公雞,齊聲在唱。聲音很是整齊,想來他們已演練了很久:
摸摸鳳凰頭,咱們兄弟都得封公侯;
摸摸鳳凰腰,咱們兄弟騎馬掛金刀;
摸摸鳳凰尾,咱們兄弟都是得高位;
摸摸鳳凰腳,咱們兄弟加官又晉爵……
然後,他們殺雞,飲血酒,盟誓,從此以兄弟相稱。
我感到有趣。我發現,他們唱的那些內容,多為了升官發財,並沒有大嘴哥以前常說的那些大道理,什麼反清呀,什麼復明呀,什麼救苦救難呀。我不知道為什麼,問大嘴哥,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是一本叫《海底》的書中規定的。哥老會都這樣。也許,對於那些一般會眾來說,他們最熱衷的,其實還是升官發財。他們才不管什麼清呀明呀之類的遙遠的事。對於一般百姓,能升官發財,當然是最好的事了。
接下來宣讀的那些會規,很有針對性,有十條十款,很是嚴厲。若是有了違反,要受五種刑罰:凌遲、砍腦袋、活埋、水淹、三刀六眼、挨四十紅棍等。這些刑罰很重,比清家的那些嚴格多了。
開山儀式完成之後,飛卿見了我。一見他,我就不由得大哭。他說,不要緊,那些人是不會殺娃兒的。
鄧馬營跟我以前看到的不一樣了。以前,這兒是避難之地。現在,變成練武場了。這陣候,像是要明打明地跟官府幹了。有好些地方,都弄平了,弟兄們在那兒練武。很多人仍在練鞭杆。鞭杆好帶,實用,哥老會里有好些高手,你教我,我教他,弟兄們就都會鞭杆了。平常時分,除了學那些江湖海口外,大家都將精力用到了走棍上。走棍是當地人的說法,其實就是對打。走棍有一定的規矩。看到那些人仍在一板一眼地走棍,我不由得想,你按那規矩走棍,可人家軍警不按規矩來,你怎麼辦?在上回打巡警時,我發現,弟兄們學的那些棍法,在對付軍警時,根本不實用。人家舉了刀,舉了槍,一窩蜂擁了來,人家根本不管你什麼套路,或是什麼走手,人家亂槍亂刀,你學那循規蹈矩的棍法,有什麼用?
我覺得,他們是在玩一種成人遊戲。
對這種遊戲,我現在興趣不大了。我一直在想孩子。雖然這次只當了兩個多月的母親,卻啟用了我天性中的所有母性。我的心柔了很多。幾年的風雨,在我的心上包了一層老繭,孩子一生下,那繭沒了,就覺得心柔到了極致。
我的心中,一直縈繞著一個問題:那些搶孩子的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開始,我懷疑是馬家人,但又想,這孩子,一過三個月,就自然會到馬家,根本用不著搶。但也說不準,因為,要是孩子進了馬家,我自然也得進馬家。馬家的那些罵我「討吃」的人,定然不希望我成為馬家媳婦。按他們的說法,娶個討吃當媳婦,祖宗羞得往供臺下跳哩。孩子一被搶走,我也就沒了進馬家的機會。所以,我一直沒有排除對馬家人的懷疑。我覺得,他們既想要孩子,又不想我以孩子媽的身份踏進馬家門。
當然,這只是可能性的一種。
我還想到了多種可能,比如沙匪,比如哥老會,他們都想著馬家的財勢。大嘴哥告訴我,哥老會需要錢,他們需要置辦些軍火什麼的。第一次打巡警時,人數雖多,但被百十個軍警一衝,就七零八落了。要是手裡有了槍,事情就好辦多了。大嘴哥說,飛卿他們一直在想一個妥善的主意。我知道,所有的妥善主意,都離不開錢。他們會不會在孩子身上打主意?我想,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告別了飛卿,離開鄧馬營湖,去找我的孩子。那是讓我揪心而且難忘的一段經歷。在尋找的過程中,我的眼睛越來越亮了。我發現,那時的涼州人,真的活不下去了。你說得對,他們只要有一口山芋米拌麵,就不會起來造反。那時節,能吃上山芋米拌麵的人家,是越來越少了。有好多人家,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
像大海里撈針那樣,我走了很多地方,但得不到一點兒音訊。我找了幾個月。聽說,馬在波也請了很多人在尋找。我倒是希望,他自己去尋找,更希望我和他,能在尋找途中不期而遇。我也想他。生孩子前,我想他多一些。生孩子後,小孩漸漸佔上風了。這時節,因為很多人知道了我跟馬在波的關係,我也不好意思再乞討了。我不能再讓人說,瞧,那個討吃,是馬在波的女人。雖然,乞討在我眼中,也不是什麼丟人事,但既然別人那樣認為,我就不能當乞婆了。這一點,讓我的尋覓之路非常艱難。好在離開鄧馬營湖時,飛卿給了我一些銅錢,救了我的急。
後來,大嘴哥找到了我,告訴我,不用找孩子了。
此後,我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搶孩子。
自從能完全見到那些陰魂後,一切都很方便了。
水也不用發愁,火也不用發愁,這兒到處是柴棵。胡家磨坊的後院裡還有好幾馱子的乾柴,雖然黑了,但取暖沒問題。
在木魚妹講她的故事時,我還能見到她的親人。給我印象最好的,是她的阿爸,我稱他為木魚爸。那是個瘦瘦的高挑老頭,他總是憂傷地望著我,欲言又止。我很想採訪他,但他總是不說話。他只是用憂傷的眼神望我。
木魚爸的故事很能打動我,我甚至覺得自己曾經是他。我見過不少像他那樣痴迷卻潦倒的藝術家。我眼中的木魚爸,差不多是另一個凡·高了。那麼,我的前世,也願意是他,——不,甚至在我的今生裡,也願意自己是他,只是我不想要他的妻子——我可以沒有愛情,但不能有對愛情的背叛。
泡麵越來越少了,不過不要緊,我還帶了很多壓縮餅乾。只要採訪順利結束,靠這些食物,是能走出野狐嶺的。
我不知道,木魚爸為啥老那樣憂傷地看我。
我想,他是不是也在問:那個作家,為啥老那樣憂傷地看他?
我仍然沒有見到月亮。
倒是那兩盞很像狼眼的綠燈,在不遠不近地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