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會 肉體的拷問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早上,我沒有看到太陽,天陰沉沉的。冷風仍在呼嘯,因為有胡家磨坊——夜裡,把式們告訴我,這真是胡家磨坊——我倒也沒被凍壞。

我胡亂吃了點東西,就騎了黃駝,去找我丟失的褡褳。我相信,它丟在了路上。一路上,我騎的是白駝,黃駝是專門馱東西的。按說,駝是有靈性的,要是丟了東西,它不會不知道,它應該站在原地,不再前行,這樣,把式就會發現落下駝背的東西。顯然,黃駝是有意的,它明知道丟了東西,卻裝做不知道。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它故意抖下了褡褳。對於黃駝來說,這是很容易的事——當然,前提是捆褡褳的繩子開了。真可惡!

我就對黃駝說,你必須帶我到丟下褡褳的地方,不然,我肯定饒不了你。要知道,你的行為,其實是在殺人。黃駝不望我,一臉的木然,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後悔了。

我抖動著韁繩,叫黃駝臥了,我裹了睡袋,穿了大衣,雖然冷得發抖,但還是上了駝背。那褡褳,昨天還在,失落處定然不遠。而且,駝能認路,它定然記得它丟失在哪兒。

我揚揚手中的刀子,對黃駝說,要是死,我們會一起死的。當然,我是在唬它,叫它別再使壞心眼。

駝沉默不語。我看不出它的心緒。但它還是起了身,馱了我,按那天的來路方向去了。

風在勁吹,我像是要被凍僵了。真要命!

沙丘一波波跌宕遠去,通向未知。我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自己具體置身何處。我只知道這是野狐嶺,但這野狐嶺裡,還有許多地名。在我心中,它們是一團模糊的亮暈。我一直被謎一樣的霧籠罩著。

我在駝背上俯仰著,隨著駝上坡下窪。我甚至希望就這樣走下去,直到永遠。我太累了,時時想迷糊過去,但知道這樣一迷糊,我就到另一世了。寒風會很快凍了我的血液。這樣,我採訪的那些故事就會隨風消失,就沒人知道那些把式的故事了。世上有許多故事,就是這樣消失的。不過,有許多世界,也這樣消失了,地球不照樣轉嗎?

當我覺得自己快要迷糊時,就下了駝,脫了皮襖睡袋,將它們扔上駝背,牽了駝走,我拽了那鬃毛,就能借些力。走不多久,身子就活過來了。

就這樣,我騎騎走走。好在這一次,黃駝沒騙我,它沒走錯路。我能看出,我們走的,正是來時的路。

你別問要是它這次騙我,我會不會殺它?不會的,因為我對它舉不起刀子。刀子是兇器,不要輕易地舉它。不過,這是我理性時的決定,衝動時,就不好說了。

我們走呀,走呀,終於看到了一團黑。

你一定認為,那是褡褳吧?

但不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狗,它的身後不遠處,才是那褡褳。它咬著褡褳上的繩子,一線痕跡通向遠處。我想,狗定然想把褡褳撈回胡家磨坊。它其實不用這樣的,這地方,沒人來的。我只要找,總能找到的。不過,狗也許認為,那丟了的東西,總會有人撿的,所以它才拼命去撈那褡褳。

狗已經僵了。我不知道,它是累死的,還是凍死的,也許兩種原因都有吧。

我心裡噎噎的。我還埋怨過它呢,以為它當了逃兵。腦中一片空白,一種巨大的悲哀裹挾了我,但我沒有淚。

我掄了刀子撲向黃駝,那一刻,我真想殺了它。可見,情緒這東西,時時會變的。

我想,黃駝應該逃的。因為不知何時,我早就扔下了韁繩,按我此刻的體力,它要是逃,我是追不上的。

我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殺了它。就朝它吼,你逃呀!逃呀!你這個畜生!

黃駝卻沒有逃,它慢慢地走向狗,跪了下去。我看到,它的眼中亮亮的,像是有淚。

我扔下刀子,撈過那褡褳。我清點了一下,發現裡面的東西都在。一看到打火機和火柴,我一下子哭出聲來,我有了一種遊子看到母親的感覺。後來,我就把火種分在兩峰駝上,隨身也帶了一個,這樣就保險了。萬一丟了一個,還有其他備用的。

我暗暗發願,要是我能走出野狐嶺的話,我一定要修一座廟,廟的名字,就叫「狗王廟」。我要把這個故事寫在書上,讓千百年後的人,也能記住我的狗。我要叫那些薄情寡義者,一想到我的狗,就會臉紅。

我對狗說,你去吧,我還年輕,你要是真的能再來,我也等得到你。

我說,要是我成就了,你就來當我的弟子,我們再來一次這樣的相聚,來完成一次宿命的傳承。你也可以當我的朋友,我的一生裡,很少有你這樣的朋友,我遭遇的,多是背叛和詆譭。我一直在嚮往忠誠的友情。你可以帶著你的其他忠誠夥伴,在你的下一世裡,當我的桃園弟兄。

我說,你也可以轉生為女子,來找我。她可以不美麗,但要有你這樣的忠誠。這世上,多的是忘恩的、負義的、貪財的、好利的,多希望有你這樣的女子,來陪我度過漫長的人生。

我說,你甚至也可以變成另一條狗,哪怕你瘸了腿,我也會把你當成親人,只是這世界上沒有你乘坐的飛機,你無法跟我去行走天涯。那麼,你還是轉生為女子吧,無論俊醜,你都是我的唯一。

我說,你去吧,你來吧,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

就這樣,我說一陣,哭一陣。我把它抱在懷裡,像抱著世上最親的人。雖然身體缺水,淚倒不少,一股腦兒流個不停。臉上滿是淚水,冷風吹來,煞冰煞冰的。

我看到了狗的允諾。我相信那不是幻覺。我看到它飄出了自己的身子。但它沒急著投生。它一直在跟著我。它放心不下我。我對它說,隨你吧。不急,我出了野狐嶺後,你再去投生不遲。

大約到黃昏時分,我才用黃沙埋了狗。我折了根粗黃毛柴,插在墳堆上——我花了很大的氣力,弄了個墳堆,明知道大風一吹,沙堆就散了,但我還是那樣做了。我想,要是這次能活著出去,就帶人來野狐嶺,把狗運回去,製成標本,供奉在狗王廟裡。在某個寺院裡,我就看到過這種製成標本被供奉的動物。不過我擔心,要是那老狼發現我在這兒埋了狗,它定然會吃它的。我四下裡望了望,倒也沒發現狼的影子。

回到胡家磨坊後,我架了火,那暖暖的火光照在我臉上時,我又一次流淚了。

夜裡,我繼續採訪。把式們又有人帶了水來,我可以放開喝了。只是白駝一直沒有來,我又擔心它了。

我已經完全看清了那些把式,也許,他們的回憶已鮮活了自己,也許是我有了另一種功能。此後的採訪,真的像面對面交流了。

我甚至看到了陸富基臉上的憤怒。

一、陸富基說

豬狗不如!

確確實實豬狗不如!

以前,只聽說沙匪打劫駝隊,沒聽說駝把式打劫駝把式的。

當然,你們可以有無數理由,但所有的理由,都掩蓋不了你們心中的惡。做了惡事的,就是惡人,無論你有著怎樣的理由,惡總是惡。

幸好,飛卿早做了準備。那黃貨,開始倒真是在那些箱子裡,但自打你們提了那要求,飛卿就說,得提防了。

就防了。

沒想到,僅僅過了幾天,你們就動手了。

我根本不信,你們得了那黃貨,會真的去羅剎。

那天夜裡,我們救火回來,就發現箱子不見了。開始,我們還懷疑是沙匪呢。我們當然想不到,自家背後捅刀子的,會是自家兄弟——我不知道你們還算不算兄弟?沒想到,你們會做出那號下作的事。

大約在半夜時分,我才迷糊了。剛迷糊不久,就覺出,脖子裡多了涼涼的東西。我辨出,那是刀子。我仍然以為是沙匪。我知道,這時候,也只能聽天由命。那刀子,只要一用力,我的所有努力都沒用了。

我束手就擒後,才發現,舉了那刀子的,是你們。

後來才知道,你們是一個窩鋪一個窩鋪地解決的。在空地上那幾盞馬燈的微弱燈光下,我看到了很多漢把式。馬在波當然不在裡面。他說的那些經歷,我不好說是真是假。反正,他說是真,那就真了。我說的,也是我認為的真的。

漢把式都在罵韃子,韃子長,韃子短,罵他們的老孃和祖宗。那話我不用重複了,天下的那類罵,都大同小異,都跟生殖器有關。

巴特爾開始問把式黃貨在哪裡,我感到好笑。那東西,我們埋在了一個地方,一般把式咋會知道?

剛開始,巴特爾還有些不好意思,他向我們解釋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那革命,當然是個天大的理由。那時節,革命也是個時髦的詞,大家都聽過一個叫《革命軍》的小冊子,由瞎賢彈唱時,也別有一種味道。巴特爾說的那些,大家都熟悉。我知道,他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最難面對的,其實是他自己。他本是個很好的把式,卻做出了這種不齒之事,他先得說服他自己。

不過,他開始時的不好意思,很快就沒了。因為,從大家口裡,他沒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他有些著急或是羞惱了。

那時節,我沒有看到豁子。但我知道,這事,定然是他攪出的。憑巴特爾,是想不到這種壞主意的。

果然,在巴特爾沒問出他想問的東西之後,豁子就赤膊上陣了。

他也講起了那些大道理。

二、豁子說

啥大道理?

那是明擺著的事。

那時節,有三條路,要麼,你們扔了那些爛蹄駝,打道回府,擤了鼻涕飲貓兒去;要麼,我們一起候下去,大家一起完蛋;要麼,我們擔起那重任,去羅剎。

至少,在抓你們的那時,我們是這麼想的。我們只想抓了你們,搜出那些黃貨上路。沒想到,抓了你們之後,我們翻遍了窩鋪和四周,也沒找到一星兒黃貨。

你們為啥那麼死心眼呢?難道不知道,我們其實也想革命的。我也聽過那個叫龍華會的章程,我也很過癮。要知道,我眼裡的清家,也是仇人。雖然清家沒殺過我的祖宗,但我是漢人。你們說漢人是一家,他清家殺漢人,就是殺我的祖宗。那時節,我也有這種想法的。

雖然我入的,是蒙族的老吆會——當然,這是個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很少——不是涼州的哥老會,但那跟我和飛卿個人的事有關。我跟他,是不共戴天的。沒辦法,現在過去百年了,提起他,還覺得義憤……呵呵……那個填膺呢。沒辦法。我甚至相信,他就是我前世的冤家,是我的冤親債主,是我八百輩子的仇人。雖然細想來,我們間的事,也不過是些屌長毛短的小事,可怪的是,就是那小事,讓我的心中充滿了仇恨。沒辦法。我也由不了自己。

我給漢把式們講著我知道的那些大道理,當然,我也是在說服著蒙把式。畢竟,以前大家在一個鍋裡攪過勺子,低頭不見抬頭見。這時候,也不能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然,除了飛卿。可他,竟然逃走了。也許,那夜,他就根本沒有住在窩鋪裡。

那麼,他住在哪裡呢?

我想,要是他在場,我就不講那些大道理了。一見他的面,我不會有那麼大的耐心。我承認我的心中有惡,它平時埋伏著,一見飛卿,就騰地冒出了,還會燃起仇恨的火焰。

不過,不管有沒有用。我講了那麼多話,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也叫先禮後兵,是不?

當然,後來發生的事,我也沒有想到。心會變,人會變。當心不屬於自己時,我們也由不了自己。

費了許多唾沫,沒起到大的作用。巴特爾顯然沒轍了,他問我咋辦。我說這時候了,你說咋辦?縛虎容易放虎難,此刻,要是放了他們,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他信。他也發現,那些漢把式都氣瘋了。

可好話問,他們又不說。他望著我,顯然,他在討主意。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就說敬酒不吃,就叫他吃罰酒。

就這樣,那事兒開始了。

三、大煙客說

以前,我還沒想到,好人壞起來,其實一點也不比惡人好。誰能想到,平時一個鍋裡攪勺子的人,咋能下那麼重的惡手。

他們先是耳光,後是皮鞭。他們問的內容,只有一個:那些黃貨,埋在哪裡?

他們咋知道黃貨埋在哪裡?我對豁子說,就算他們叫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許多時候,知道得越多,越是危險,啥都不知道最好。我就說我實在不知道,我的一個「不知道」,總能招來他們許多個「屄板」——也就是你們說的耳光,可他們寧要說是「屄板」,因為這一叫,就將我們的嘴比成了女人的水門。我想不通,就算看在我這把鬍子的份上,也不該那樣打我。按年齡,我能當他們的爹了。倒是沒挨鞭子,也許他們知道,我這把老骨頭,要是挨鞭子,就會扔到沙窩裡了。

他們打遍了所有的漢把式。蔡武和祁祿幾人,開始還在罵,後來就只有告饒了。可沒治,那些嘯叫的鞭子,總會落到他們身上,主要是大腿上、屁股上。那時節,我最怕的,不是他們挨的那種疼,我只怕他們的傷口不好,像那些駝掌一樣,一天天爛下去,就爛死了。我見過好些得了破傷風死去的人。

那些天,我的耳朵里老是鞭聲,夢裡也是鞭聲。後來,我不再挨耳光了,折磨我的,是那鞭聲和慘叫。

真成人間地獄了。

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開始,那些蒙把式,只有幾人打我們,其他人則顯得不好意思。到了後來,掄鞭的人越來越多,幾乎所有的人都參與了。而且,他們臉上的惡也越來越多。我不知道,是那鞭聲激起了他們心中的惡呢,還是他們本來就惡?那惡的蔓延速度,真的很快,最初,只有不多的幾人在行兇,後來,所有的蒙把式都行兇了。他們變了樣子,臉上多了橫肉,聲音擰來擰去——他們靠聲音的擰來擰去,顯示自己的忍無可忍。就是說,他們說話時,不再像平時那樣了,而是從牙縫裡往外擠,還故意把一些詞擠得變了模樣。

他們打得最兇的,是陸富基。

陸富基的臉上,也添了好些鞭痕。

因為,蒙把式知道,他肯定曉得黃貨埋在哪裡。

瞅個空子,我對富基說,富基,看這樣子,人家吃了秤砣了。要不,你考慮一下,把黃貨給他們,叫他們去羅剎也好——只要他們肯打收條。

富基說,我哪知道它埋在哪裡。再說,就是知道,我也不能說的。

我說,難道叫他們把我們折騰死不成?

富基說,飛卿又不是吃舍飯的。他總得生法子來救我們。

我說,他也成泥菩薩了,就算他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個釘子。

富基說,你別怕,我發現那些蒙把式們的打,更多的是一種唬,你不見他們都不脫我們的衣服,只是在衣服上掄鞭子,聽聲音很猛,倒也沒多麼疼。

我說,那是他們的性子還沒上來呢。等他們的性子上來了,你再看。

果然,打了幾天,他們的性子真上來了。

按你的說法,他們進入角色了。

第三天的那頓皮鞭,就真的入肉了,別說挨,只聽那實騰騰的聲音,就叫人牙根發緊。

四、大嘴哥說

那些天,我再也樂不起來了。

我發現,真正的樂是有條件的,除了吃穿之外,還得有一個重要條件:平安。沒有平安,人是樂不起來的。

我沒有捱打,誰都知道,我是嘉峪關的旋風邊外的鬼,別說他們埋黃貨,便是埋黑貨、埋白貨、埋雜貨,也不會叫我知道。我是啥,我是從灘上旋來的一個旋風,只能卷一點紙灰,沾一點湯水。這也好。因為這一點,在最初的那段日子,我沒有捱打。蒙把式叫我和木魚妹給他們做飯,不管是漢也罷,蒙也罷,都得吃飯。我們就一大鍋一大鍋地做,累個賊死,但不敢叫苦。因為我發現,那些蒙把式都換了眼睛,眼裡放著一種奇怪的惡光。我怕稍不如他們的意,就會招來一頓鞭子。

大約三天之後,整個味道就變了。鞭打從開始時的揍衣服,變成了鞭鞭著肉。伴著那一聲聲鞭響的,是紛飛的布條、羊毛——連皮襖也打爛了——和慘叫。幾乎所有漢把式的衣服後背都變成了紛飛的布條。我知道,除了他們想打出那黃貨的埋藏地點外,還想揍出飛卿來。我不知道飛卿去哪兒了,他像是不翼而飛了。

不過,韃子把漢把式的脊背都抽成了血席子,也沒人說出那埋黃貨的地方。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他們真的不知道。巴特爾也知道他們不知道,但他想讓那個知道的人主動說出來。

所有的人都變了。

巴特爾成了真正的惡魔。以前,我還不知道,人變起來會這麼快,也不知道人惡起來會這麼惡。一個念頭,就讓他成了惡魔。他掄起鞭子往漢把式背上抽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人,分明是一個瘋子。其他的蒙把式,也幾乎都成了惡魔。

整個窩鋪裡,響徹的,除了鞭聲,便是慘叫聲,怒罵聲。那窩鋪,成人間地獄了。

我發現,蒙把式顯然蓄謀已久了,他們有著嚴格的分工,有人放哨,有人巡邏,有人拷打,有人四處搜尋。他們有著準軍事組織的嚴密,有點像土匪的味道了,——不,他們已成了土匪。只是,那駝把式向土匪的過度,有著明顯的階段性,開始他們還遮遮掩掩,漸漸就肆無忌憚了。他們的貪心,隨著皮鞭的呼嘯,在嘯卷著,在沙窪裡流溢著。我看到,那些漢駝也焦慮了,它們時不時叫一聲,發出沉重不堪又焦慮不安的叫聲,像在嘆息,又像在述說一種無奈。

天越加冷了,幸好沒有蒼蠅。要是天暖的話,那些爛了的駝掌總能招來一大群一大群的蒼蠅,它們會下很多蛆。現在,雖然不見蒼蠅,那爛卻不見好,有些不結痂,有些雖然結痂了,但你只要一擠,還是會擠出黃黃的膿來。我看不出一點兒好的起色。

駝隊隨身帶的那些料——就是豆類——越來越少了。草倒是不缺,因為總能找得到柴棵,但沒有料,駝的膘分也不容易追上。也許,還因為巴特爾們鞭聲和呵斥聲的驚擾,駝們彷彿也迅速地消瘦著。當然,這也許是我的感覺。

我的心頭,籠罩著一種末日情緒。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灰濛濛裡。

我更有一種擔心。我想,要是巴特爾們都真的成匪的時候,木魚妹也許要吃虧的。我發現,老是有蒙把式在色迷迷地看她。

後來,所有的漢把式都捱了鞭子,但那埋黃貨的所在,仍不知道。有一次,蔡武熬不住了,就胡亂招了個地方,但因為沒挖出啥,反倒招來了更多的鞭影。在蒙把式看來,欺騙是一種羞辱,於是,他們扒光了蔡武的衣服,把他的脊背打得看不出肉皮了。蔡武的慘叫聲,比瘋駝的瘋叫還厲害,連駝們也聽不下去了,一起發出了嚇人的叫。所以,後來,我原諒了蔡武的叛變。那種疼,真不是人受的。

不過,說真的,我更擔心的,還是木魚妹。要是蒙把式成了土匪,難保他們不起那邪心。

我那時的討好巴特爾,主要就是因為這點兒心思。你們可以叫我漢奸,但我的出發點,是為了木魚妹。

為了早一點結束這噩夢,我就去勸其他漢把式。我說,你們不用死心眼了,人家也沒起歹心。人家想把事情做成。人家又不想獨吞黃貨。再說,就算人家想獨吞,到了這時候,還有啥放不下的?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它送命,真不值得。這是我開始時勸他們的話。

接下來,我的勸,似乎有點不厚道了,但為了叫巴特爾喜歡,我只能這樣。我從否定飛卿開始,罵他不仗義,扔下弟兄們逃出,讓大家替他挨鞭子。這倒是真的,要是飛卿沒逃,第一個挨鞭子的,定然是他。我說,那麼多爛脊背的,其實是替飛卿爛的。漸漸地,我的話起作用了,祁祿也開始罵飛卿。對我的努力,巴特爾顯然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