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陸富基定然知道埋黃貨的地方,一來他跟飛卿好,難兄難弟;二來,按駝把式的規矩,埋那貴重物時,一般要兩個以上的人知道,一個萬一出了事,另一個也能取貨。
雖然大家都明白陸富基知道那地方,但他死不承認自己知道。豁子就叫人一個個揍那些把式。我知道,豁子只想揍出一個結果:叫那些捱揍的人,仇恨陸富基。待這個結果出來時,漢駝隊就散了。
果然,到了第四天,當那實騰騰的鞭子落到祁祿身上時,祁祿就叫,陸大哥,你就說了那地方吧。那東西,又不準吃,又不準穿,人家也要去羅剎。那鬼地方,想想都發毛。反正,我不去了,人家想去,你就叫人家去。人家也是為革命做事。
注意,祁祿說話很妙。要是陸不答應,就是反對人家革命了。他這一說,招來一堆「幹就」聲。在涼州中,「幹就」是比「就是」更乾脆的肯定性方言。
我聽到豁子對巴特爾說,到了這時候,我們就後退一點,叫漢把式去拷問漢把式吧。於是,他們放了祁祿和蔡武,再叫他們選幾個相好的漢把式,將陸富基交給他們去審,說啥時陸招了,就放了其他漢把式。
人常說蒙人老實,倒是真的。他們的拷問,方法多用鞭打,花樣也很少。漢把式對陸富基的拷問,才讓我長了見識。
最先對陸大哥上刑的,就是蔡武和祁祿。蔡武話不多,老是笑眯眯的。祁祿則是個刺頭兒,愛和人辯論。以前在駝隊裡,老陸一直在照顧著他們。但老陸是個直性子,有時說話是很沖人的,不知道是不是衝撞過他們?
五、陸富基說
不經那些事,我不會知道,人是會變成啥樣子的。
我可以理解蒙把式的那些勾當,畢竟,人家跟我們鬥幾十年了,從祖宗手裡,就頭打爛了拿草腰子箍。可漢把式,我們是兄弟,我們曾多少次地在包綏路上經歷風雨,我們一同對付惡狼,對付土匪,經歷了那麼多的事,哪次不是同生共死。沒想到,他們惡起來,竟然比惡人更惡。
開始,他們還有一種羞答答的模樣。蔡武說,陸老爺,你也親眼見了,我們是搭在弦上的箭,不發出,也由不了我們。祁祿說,我倒是真的希望,能將那黃貨交給他們呢,那是啥?那是炸彈。不信?你抱上那玩意兒外出,看看有啥效果?嘿,信不?誰都想要你的命哩。陸大哥,我是真心的。我也不想革啥命了,我只想回家。開始出發的時候,我就想,天呀,那羅剎,遠到天邊了,這番出去,怕是連屍身子也回不來了。但沒治,誰叫我是駱駝客呢。我的命不由我呢。可天長了眼,叫那駝爛了蹄子,爛了好。我倒是希望它爛下去,一直爛到動不了為止。為啥?我不想去羅剎。我也不想革命。我只想回家,見我的老婆孩子熱炕頭。我是信天命的。我相信天是有眼睛的。它想變個啥,容易得很,還用得著你我去掙命?陸大哥,我這是實話。要不是蒙把式的這一手,我的心裡話還說不出來,他們這一逼,我還是說實話吧。
開始,他們就說這類話。
後來,他們就動手了。
他們沒有打我。他們用另一種法子。看來,他們是真想趁機扔下這燙手山芋的。我知道他們累了。我其實也累了,便是沒有蒙把式的瞎鬧,我也累了。我之所以還能頂住,是我不想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放棄。我只是想,要是這樣輕易放棄,這輩子就白活了。
他們開始了第一道菜。
他們用三個轎槓搭成了架子。這架子,後來成了製造我噩夢的道具。便是現在,一想起,心還會哆嗦呢。沒辦法,有許多東西,滲進我心底了。此後半年裡,我一做噩夢,便跟這架子有關。
祁祿將兩根筷子插進我鼻孔裡面,他們用兩根細麻繩,拴了那筷子,麻繩伸過架子,由蔡武掌控了,他一下下拽那繩子。一股無法形容的難受,一下子貫通了我的生命。
祁祿將這一招,起名為:「嫦娥奔月」。
隨著他的一下下拽,我只能踮起腳尖,一下下向那天邊的月亮奔去。
說呀!陸老爺!
說呀!陸大哥!
開始,只是他們兩個人在叫,漸漸地,那些蒙把式也叫了。我不由得打著噴嚏,而每一個噴嚏,又牽扯出無窮的疼痛。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我破口大罵,但罵聲剛一齣口,那牽引筷子的繩子又動了,它硬生生地將我的罵聲拽斷。
就這樣,那些以前折磨我的蒙把式,反倒成了看客。後來,一些漢把式也成了看客。他們也起鬨似的,隨了蒙把式吼叫:陸大哥,招了吧!陸大哥,招了吧!
我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很是狼狽。你知道,我是愛面子的人。這一招,疼痛倒成了次要的。我覺得自己沒了尊嚴。要不是他們綁了我的手,我會抓了那筷子,將它們插入大腦深處。
我也真的那樣做了,我不再隨著那麻繩的上拽而踮起腳尖。我仰起頭,想借助那架子,將筷子摜進大腦。
豁子發現了我的意圖,他邊捧腹大笑,邊上前,抽出筷子。行了行了。你想死,沒那麼容易。
換個玩法。他說。
他對那些綁著的漢把式說,誰想出新的玩法,我就給誰鬆綁。
我來我來。這回,是另一個把式。
豁子笑嘻嘻說,成哩成哩。鬆了他的繩子。
六、大嘴哥說
這事兒,還是我來說吧。
我相信,陸老爺的一生裡,那「倒點天燈」,是最開不了口的事。你剛才還說自己好面子,說是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就不想活了。我知道,經了那「倒點天燈」之後,你陸老爺,不大徹大悟,也由不了你。
我相信祁祿們也進入了角色。別說他們,我自己也進入角色了。不知不覺,我發現,在那個時候,我最想做的事,已悄悄地變了。那時,我最希望的,不是叫巴特爾們天良發現,不是叫駝掌們痊癒,而是叫你招供。人心真是很奇怪。我發現,那個時候,無論蒙把式,還是漢把式,他們期待的,其實是叫你招供。許多人把結束夢魘的希望,寄託到你的招供上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結成了一個同盟,想促成同一件事。這真是很有趣的事。
所以,當你叫大家的期望落空時,我們都發怒了。我發現,對你不滿的人,有好些是漢把式。
所以,那個叫「倒點天燈」的遊戲,著實叫大家開心了一番。
又上了幾道大同小異的菜後,大家被你的固執激怒了。要知道,看客不好當。有時候,當看客其實也很累。你經歷的那些疼痛,看客們其實也在經歷。比如,看那個「嫦娥奔月」時,我的鼻腔也很難受。現在想起時,仍會不舒服。
我甚至聽到,好些人在說,你真不識抬舉。是的,你真不識抬舉。在大家都墮落的時候,你卻想玩那種崇高,真是該死。
於是,好幾個漢把式加入了那遊戲。開始,他們僅僅是想從那捆綁中解放出來,後來,他們進入了角色。再後來,對陸老爺動手的,全是漢把式了。那些蒙把式,反倒成了看客,他們邊當看客,邊睜了警惕的眼。他們當然緊握著手中的刀槍。我知道,他們其實沒必要這麼緊張。我相信,那些漢把式即使有反抗的機會,也不會有反抗的心了。那幾天的皮鞭,打垮了他們的所有意志和尊嚴。從這一點上來看,人的意志其實很脆弱。世上天生的英雄不多。好些人可以不怕死,但大家都怕疼。有些能直面死亡的人,一旦挨幾天皮鞭,可能就會變節。
也許,只有在對付陸大哥時,祁祿們才能找回一點兒尊嚴。更或許,他們將自己這幾天的捱打,歸罪於陸大哥的固執了。這倒是真的。要是陸大哥識相一點,巴特爾們是不會為難漢把式的。
漢把式對陸大哥的那份氣,是一點點發酵的。開始時,大家都有點難堪,畢竟有多年的交情。但慢慢地,大家都進入了角色。進入了角色的漢把式,顯得比蒙把式更壞。經過前幾道菜的鋪墊後,蔡武和祁祿理直氣壯地扒下了陸大哥的褲子,那樣子,像對付一頭調皮的牲口。其情形,很像屠漢在宰了羊後,一邊喘粗氣,一邊用拳頭搗著撕扯那羊皮。我發現,他們不僅僅是在討好巴特爾們,看那樣子,他們似乎在宣洩一種東西。蔡武和祁祿的家境不好,以前老陸常幫他們。也許,對老陸多次的幫,他們會感到很不舒服。有時候,在無奈接受別人的幫助時,心裡其實是很難受的。也許他們會想,憑什麼是你幫我?欠別人的情多了,就會成為一種活著的壓力。不然,我無法解釋他們折騰老陸時的那種異樣的熱情。
那一招「嫦娥奔月」,雖然不雅,卻沒打掉陸大哥身上的傲氣。他還時不時地罵,他的罵很野,總是日娘操老子的內容。從那把威風的大鬍子裡,出來那些粗話,倒也不顯扎耳。那些天,髒話把大家的耳朵都磨成老繭了。
陸大哥的腿上有很多黑垢甲。這不扎眼,那時節,大家都這樣。你想,總是走啊走啊,時時在灰土裡擱足,又不能洗澡,又時時出汗,沒垢甲才怪呢。
陸大哥的腿很粗,這也不奇怪,常年穿重鞋,走遠路,腿上的肌肉當然豐富。扎眼的,是他襠裡的那團東西。我們平日裡看到的陸大哥,總是那麼正經,正經得讓大家想不到他還長這種東西。
陸大哥睜圓了眼,怒吼著,怒罵著,把那架子和祁祿們拽得東倒西歪。
招了吧!招了吧!
大家齊吼,那吼聲,已分不清蒙漢了,透出一種齊心協力的眾志成城。
我操死你們的媽!
陸大哥的眼睛像充了血。
穿了褲子!穿了褲子!士可殺而不可辱。大煙客說。因為他一直在發悶,沒服軟投降,就仍叫綁著。還有些漢把式也齊聲大罵,韃子,我日死你們的媽!給陸大哥穿了褲子!
偏不穿!偏不穿!除非他供出黃貨在哪裡。說這話的,竟然是祁祿,顯然,他已忘了自己的漢把式身份。
你再不供,我們可倒點天燈哩。蔡武叫。
祁祿說,把木魚妹叫來,叫她看看陸大哥的真傢伙。
蔡武竟真的去叫了。蒙把式們雖然在撒野,但還是守了駝隊的規矩,倒是沒為難木魚妹,只叫她做飯。木魚妹不知底細,真的過來了。她一見陸富基赤裸的腿,就遠遠躲了。
操死你們的媽!陸大哥直了聲吼,有點不像人叫了。
巴特爾發出獸叫似的笑。豁子的笑像拉二胡。其他的把式們或是笑,或是罵。那罵的,仍被綁著;那笑的,多是自由了的漢把式。倒是那些蒙把式們,多木了臉,也許是不忍心看這場面吧。
豁子邊笑邊說,你瞧老陸,大家好說好來。我們不點天燈也行的,你把那埋黃貨的地方招出來。我們不為難你。我們又不獨吞。我們不想叫你們的爛駝掌,影響革命大事。你咋這樣死心眼呢?你知不知道,就在我們在這兒折騰時,有好些人叫清家殺了。你信不信?
幹就幹就。這是鬆了綁的漢把式在應和。
陸富基苦笑一聲,說,我不知道黃貨埋哪兒。我是真不知道。不然,前幾天你們折騰弟兄們時,我就招了。我眼裡,人比啥都重要。黃貨是啥,有人啥都有了。
誰信哩。豁子道,誰不知道,你跟飛卿穿一條褲子。
可這次,他誰都沒有告訴。陸富基說。他沒說,我就沒問。
屁。屁。幾個漢把式齊吼。
陸富基眼一瞪,操你們的媽,你們咋不信老子?
瞧你,到這時候了,還犟嘴。蔡武說。
祁祿介面道,點他的天燈!點他的天燈!我不信他不知道。你害得叫我們捱了多少鞭子呀。
幾位漢把式也說,幹就幹就,先點了天燈再說。
巴特爾和豁子相視一笑,撈過個口袋坐了。自打蔡武們接過了他們乾的事後,他們落得消閒,也不再上躥下跳了。巴特爾發現,蔡武們乾的,比他們自己幹得還好。他們只懂得掄那鞭子,哪能玩出這等花樣。
祁祿在陸富基的腳踝和手腕上紮了幾道繩子,把他吊了起來。因為褪下了褲子,那樣子著實不雅。有好些人都在大笑。在沙窩裡寂寞了太久,沒個熱鬧些的營生,都有些憋了。這種從來沒有見過的把戲,一下子點燃了好些人的激情。
大煙客叫,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屁!屁!祁祿邊狂笑,邊朝大煙客吼。
我看到木魚妹從馱子旁探過頭來,就朝她吼一聲,你回去!看啥?這是男人們的事。
蔡武卻說,丫頭,你想看了,就過來。陸老爺的稀罕,可不是誰想看就能看到的。
也許是倒吊的原因,陸富基的罵聲息了,只呼呼地喘氣。
蔡武邊拿駝毛搓繩,邊說,你瞧,陸老爺,現在還來得及。我早想回家了,我不想殉你說的那個啥革命了。我加入哥老會不假,可那是我怕受人欺負,要是叫我把命送到沙窩裡,我就不幹了。
豁子說,你好好說話。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革命。你再胡說這號話,先捆了你再說。
不說了不說了。蔡武邊嬉笑,邊往手心裡吐口唾沫,搓那毛繩。
豁子說,搓毛繩幹啥。那點天燈,我可見過。你只用駝毛纏了他,蘸了燈油,點了便是。
那不好玩,那不好玩。一點,人立馬就死了,不好玩。玩死了陸老爺,你想知道那黃貨下落,也老虎吃天了。
這倒是。豁子笑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個啥效果。
蔡武說,你說的那點法,是大點天燈。我這回玩的,是小點天燈。玩法不一樣。那大點天燈,是過去對付盜賊的,只能大點一次。身上綁了棉花,蘸了火油,一點,呼啦啦地,一團光,一股燎毛臭,一陣叫,就完了。前幾年,對付一個淫婦時,人們也用這法子。陸老爺又不是淫婦,他是英雄。英雄有英雄的玩法。這便是小點天燈。
陸富基閉了眼,仍在呼呼地出氣。
我見大煙客也閉了眼。我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也許陸富基真不知道那地方。大煙客倒是跟飛卿很好,說不定他知道。但這念頭,我只是閃了一下。我不敢說出來,我怕他們對大煙客也來這一手。大煙客老了,玩不起了。
好了好了。蔡武已搓好了毛繩。
他說,你瞧,現在還來得及。陸老爺,等我點時,就來不及了。
陸富基不語,忽然,他大叫,蔡武,你個驢攆的!你殺了老子吧!
大煙客也說,殺了我們吧!
幾個被綁的漢把式吼,要死,我們一起死!
不成不成。蔡武笑了。你們的命,是根燈草;我們要的,是黃貨。
他已將自己當成「我們」的一員了。
聽了這話,我忽然一陣厭惡。我發現,蔡武有些過了,這讓我非常反感。以前,常見他跟在陸富基後面,一臉討好模樣。這會兒,竟成這副孬樣了。瞧,他面對陸富基時,是一副嘴臉;面對巴特爾時,又是一副嘴臉。
蔡武拿著搓好的毛繩,走向陸富基。以前,我也聽說過倒點天燈,但沒想到,蔡武說的倒點天燈,會是如此下作。便是在此刻講來,我仍然感覺到一種無法遏制的噁心。
我簡單些說吧。說得太詳細,我會嘔吐的。
蔡武——希望他永遠待在地獄,別再出來——不顧陸富基的怒罵和掙扎,把那毛繩塞進他的肛門。他藉助了筷子,才完成了這一高難動作。我看到,血流了下去,流到陸富基的胸膛上。我想,老陸真的是氣暈了。不然,蔡武是不可能得逞的。以前,我聽說過人們拿筷子從肛門裡往外掏大便的事,這種事我也做過。這是饑荒年吃了穀糠後常乾的事。但我沒聽過拿筷子往肛門裡塞毛繩的事,我不知道,蔡武從哪兒學會了這種損人招數。
陸富基停止了掙扎,他的眼睛大瞪著。他定然氣暈了。好些人將目光移到了別處。我沒有,雖然我感到瘮得慌,但我想看完蔡武的所有表演。
蔡武終於將一大段毛繩塞了進去,然後,他撥了撥陸富基的頭。說,陸老爺,我看你還是招了吧。
說著,他點著了駝毛繩。他一口口吹著氣,那燃著的毛繩向前燃去。
不一會,陸富基發出了一聲慘叫。那慘叫,只一聲,卻再也沒了聲息。
我以為他又暈過去了,但老陸的喉間發出了咕嚕聲,我才明白他沒有暈過去。他睜開眼睛,牙縫間擠出一句話:你聽著,我一定會殺了你。不殺你,我祖墳裡埋的是老叫驢!
這下,蔡武慌了。他知道,陸富基是說到做到的。他對巴特爾說,我做這事,可全是為了幫你們。你們得答應我一件事,待得取出那黃貨,你們得帶我走。
巴特爾眯縫著眼睛,望了他一眼,像是望一堆很臭的東西。他啥話也沒有說。豁子卻說了,這話,還用說嗎?
蔡武說,你們可要說話算話。
當然當然。豁子呵呵笑了。
不說了不說了,這事兒,現在說來,還噁心人哩。
我長話短說吧。他們給陸富基準備了六十四道菜。我上面講的,只是其中的兩道。
只這兩道,陸富基已不成人形了。
這時,大煙客才說話了:你們別再折騰陸老爺了,那地方我知道。
陸富基急了,吼:你可不能當尻子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