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式們都知道了我的境遇,他們都帶來了水。他們用各自的器具,有的用羊皮囊,有的用水壺,有的用木盆。我看到了那些亮嘩嘩的水,那真是清涼到極致的水,有點像他們說的那種豆瓣兒水了。我一見,心就清涼了。先是自個兒喝了些,我不敢喝太多,這也是那把式告訴我的。久渴之後,若是很猛地喝水,胃會炸的。我給駝也分了些,黃駝一見,就突突地噴唾沫。怪的是白駝也不喝。我將那水端到它跟前,它望都不望,也只好隨它了。我就解開了它的韁繩,對它說,你自個兒找去,想吃啥,就吃點啥,千萬別走太遠。白駝就走了。
我很想叫狗也喝些水,但我找不到它。不知它是啥時候離開我的。我站在高處,死命地喊它的名字,但回應我的,只有風聲。
我能放心白駝,敢叫它自個兒去覓食,卻不敢放開黃駝。我相信,只要一脫韁,它立馬就會逃走的。我怕那老狼首先會要了它的命。當然,黃駝要是警醒時,狼也輕易吃不了它——那狼似乎太老了,它不一定能降住黃駝——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要是狼在黃駝打盹時撲上來,一下咬斷它的喉嚨,也不是沒有可能。
白駝是不會亂逃的,它非常義氣,把式借它給我時,就這樣告訴過我,說這白駝,是死也能跟你死在一起的,是駱駝中的關雲長。我想它既然不喝水,定然有它的道理,是不是嫌水不乾淨呢?也許是的,隨它去吧,想吃啥,就去吃點啥,說不定,還能找到蓯蓉呢。駱駝鼻子尖,順風能聞到十里外的氣味,放了它,不定能找到水和蓯蓉呢。
我就在胡家磨坊裡繼續我的採訪。
我看到的胡家磨坊,跟把式們講的不一樣了:房裡的許多東西都破爛了,厚厚的灰塵覆蓋著屋裡的一切。從這一點上,我有些懷疑它是不是胡家磨坊,因為傳說中的胡家磨坊永遠潔淨,沒有灰塵,我進入的房子裡,卻有很多灰塵。難道也是氣候的原因?百年前是不是沒有現在這麼頻繁的沙塵暴?難說。
但不管是不是胡家磨坊,都不要緊了。我心中,它是就行了。再說,傳說中的野狐嶺裡,只有一家磨坊,此外並無其他建築,那麼,這便是了。我真的看到了一個破舊的石磨,磨盤石已磨得很薄了,支磨盤的那些木頭上盡是深深淺淺的槽兒,像是人的手指磨下的。要真是這樣,說明它年代久遠了。你想,只是人在捧麩面時在那兒劃一下,需要劃多少次,才會有那麼深的印跡?還有那籮杆,也很細了,粗粗的籮杆,差不多要磨斷了。
喝了把式們帶來的水後,覺得渴減了,我就開始了新的採訪。
這一回,我看到一個白駝,它長得很像我那白駝,只是它更大更壯。我曉得它便是故事中的黃煞神。它的形象時時變化,當它得意忘形時,就還原成駝的模樣;當它稍稍矜持時,就變回了駝背的駝神像。它的時時變幻,代表著它的某種心態,很是有趣。
我忽然喜歡上了黃煞神,我甚至希望它是自己的前世。
一、黃煞神說
1
我沒想到褐獅子會瘋,正如我沒想到長脖雁會挑戰我一樣。
我眼中的長脖雁一直是個毛孩子。有人甚至懷疑它是我下的種,因為它的身架很像我。但我敢肯定它不是我的種,因為它出生的時候,我還沒給它媽下過種。那時,有下種權的是老駝王,就是那峰豁鼻子老駝。那年,過冰床時,它一頭栽倒在冰灘上,沒起來。我懷疑它其實是病了。它隱瞞了自己的病,也許它是怕我跟它爭駝王的位子。其實那時,要不是它病,我還真沒那實力呢。
長脖雁只是比我小几歲,它的身架雖大,力氣還沒長牢,跟我較量,它似乎還不夠個兒。它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有好幾次,我一挑釁,它便逃了。
但這一次,它沒有逃。趁著我跟褐獅子較勁的當兒,它偷過幾回腥,嘴吃饞了,心吃亂了,就再也安不了心了。我見它時時偷偷望我。我明白,它有賊心沒賊膽。但你知道,這世上,最難對付的,是色心。有時候,色膽包天呢。世上那些因姦殺人的,明知道殺人要償命,可那色心一起,大如青天,他就由不了自己了。於是,你殺人,人也殺你。殺來殺去,冤冤相報,就無法了斷了。
我後來才明白,我跟褐獅子,正是前世的冤家呀。當然,這見識,是我現在才有的。做畜生的時候,我還迷著哩。要知道,所有的畜生,都是愚痴的產物。即使是一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一入旁生——也就是畜生道——就會叫那無明昧了心智的。要是那時我有現在的智慧,我是不會幹那些蠢事的。
但那時,我畢竟是個公駝呀。對不?要不是我臨終時的善念救了我。現在,我還不定在哪個惡道裡打滾呢。
畜生乾的,只能是畜生的事了。那時,我老是想下種,此外,充滿我腦子的,就是跟褐獅子和長脖雁較勁。誰叫我是畜生呢?我是畜生我怕誰?嘿嘿。
我知道褐獅子去了哪兒。
那時我就知道,我的鼻子尖,我能聞到十二里以外的水和草場,比一般駝能多聞二里。我知道它正在一個沙窪裡大睡。它的腦袋上的傷口長好了。雖然看起來很醜,但命是保下了。它吃飽了草,喝足了水,正在大睡。它實在是累極了。它是身不由己地睡了的。等它睡足了,肯定會鬧出天大的事的。
但我懶得說出來。
那時,我倒是有些同情褐獅子——瞧我的稱呼,已從褐驢子變成褐獅子了——但同情歸同情,要是時光倒流,要是再有機會,我還是會一掌騸了它。因為我知道,我不騸它,它就有可能騸了我。那個洋鬼子說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話雖然我不愛聽,但真相就是這樣,尤其在旁生也就是畜生道里真的是這樣。在對付那些對手時,我是毫不手軟的。嘿嘿,我有政治家的天分。啥天分?就是臉皮厚,心腸黑。雖然厚黑學的祖師爺那時還沒入胎,還在他爹的腿肚子裡轉筋,但這真理,我卻早就明白了。要知道,那人僅僅是發現,而不是發明。真理是本來就存在的。
所以,當我發現長脖雁可能對我構成威脅時,我就要毫不猶豫地進行鎮壓。
我必須在它羽翼未豐時下手,我知道它的優勢是年齡。我再老幾年,它再壯幾年,我就收拾不住它了。我用的是藏地的攝政王曾用過的法子。我聽人說過,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某種活佛總是在十幾二十歲死去。他們總是活不到親政的年齡,因為要是他活到親政,那些攝政王就只好靠邊站了。所以,那些活佛總是在親政之前就不明不白地死去。然後,攝政王再換一個不懂事的所謂轉世靈童。
那豁鼻子老駝王當王的時間最長,用的就是這一招,它總是將那些有可能挑戰它權威的公駝打壓在搖籃裡。它踢壞過至少十五峰公駝的卵子——就是陰囊——多是身大力不虧的那一類,還有一些是它用一種辦法激怒對方,間接地叫駝戶們騸了的。我也幾次想用這法子對付長脖雁,可它的後襠從來不跟我的後掌照面。而且,我一起腿,它馬上就逃。它老是想跟我用脖子較勁。我跟它碰過幾次,發現那小子有點蠻力。跟它拼蠻力,我似乎沒把握。君子較智不較力。
我發現,近來,那小子老是陰陰地望我。它似乎在謀算一次政變,這有可能。許多時候,新老駝王的分水嶺就是政變。政變成功就是駝王,失敗了也沒啥了不起,不像人類,成者王侯敗者賊,那敗者往往連命也保不了。駝不,對於駱駝來說,時不時較量一次,其實跟人類的鍛鍊身體差不多。那敗了的,也不過灰溜溜一陣,用不著那精神勝利法啥的,很快就忘了,像冷水上敲了一棒。
上回,我就跟長脖雁有過一次實際的衝突,我差點一腿將它騸了。腿是我的絕技之一。打小的時候,我就愛撒歡,邊撒歡邊尥掌,這跟人類練腿功一樣。一日練一日功,一日不練十日空,時間到了,功也成了。可惜,那時沒有辦法定格那一次次的精彩,要是錄下來叫人瞅瞅,比那些馬戲團的明星,只上不下的。
順便說一下,我為啥叫黃煞神?告訴你,我一跑起來,總是黃沙彌漫的。為啥?因為我總在練腿功,我用後腿將那黃沙蹬起,從後面看來,就有點飛沙走石的陣候了。
後來,那走手就成了我的習慣,我像老是蹬沙的兔王一樣,腿上肌肉發達,你想,我那樣練了十年,腿功能不了得?在蒙漢駝隊中,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某年,遭了狼禍,我一口氣踢飛過好幾匹狼,像後來的人類踢足球那樣。啊,激情燃燒的歲月!
這一切,長脖雁都知道。不過,它也有它過人的地方,那便是它的脖子。它的脖子力大無窮,某次下山時,馱架鬆了,上面的長毛口袋順勢滑到它的脖中,駝戶嚇壞了。要是一般的駝,非叫壓倒不可。可那長脖雁,只是揚一下脖子,就將那長毛口袋重新掄上了馱架,說實話,這一手,連我也服氣得很。換了我,能不能來那麼一下,難說。從那後,駝戶都喊它長脖雁。嘿,那模樣,倒真是有種長脖雁的架勢。
記得起場前,天上飛過真的長脖雁時,村裡娃兒就會叫:長脖雁長脖雁高裡去,一搗下來燒著吃。對,就是那種長脖雁。每年,我們都會見到那一串串南去的長脖雁,要是長脖雁叫得很兇,我們就知道那年的冬天肯定很冷。我們說不出原因,但這規律,我倒是真的發現了。你別看我們長著長長的駝毛,要是天真的很冷的話,我們也有些怕。我們也怕那刀子一樣利的北風,尤其是在卸下馱子的時候,冷風會一下子撲向我們冒汗的脊樑,鬧不好,我們就傷風了。駱駝傷風了,也會跟傷騾子那樣咳嗽。那時的身子,就軟得沒力氣了,就馱不動馱子了,就只好將馱子分給別的駝。
人是最容易忘本的,動物也一樣。現在想起過去的那些日子,真不敢相信是咋熬過來的。我說不清在包綏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真的說不清。我也算不清馱了多少貨。真想不到,我曾那樣辛苦過。幸好那時,我只有駝的思維,駝的思維就是馱了東西行走,走是它的宿命。現在,要是再叫我過那樣的日子,可真的害怕哩。那時當然沒這感覺。人說畜生道很苦,那是人認為畜生道很苦,畜生是不知道自己很苦的。常常是知道自己很苦的時候,它已經不是畜生了。就這樣。
你說我扯得太遠了?嘿嘿,倒真是的。
還是說那次跟長脖雁的較量吧。
2
記得,那次較量,是在戈壁灘上。那時近處的沙窪裡已經沒草了。你想,幾百峰駝張了大口吃,有多少沙米可吃?那時,我們就只好到遠些的戈壁灘上去吃那些芨芨啥的。記得,芨芨倒是很多,多是陳年老芨芨。想來把式們沒有用芨芨編物件的習慣,咱家鄉——家鄉是個多麼叫人溫暖的詞兒呀——那兒的老百姓卻從來不浪費芨芨,那兒的席子、筐子、簸箕等等,都是用芨芨編的。家鄉沒有陳年老芨芨,當年的芨芨都用完了,芨芨想老也老不了。可這兒,卻是一叢一叢的陳年老芨芨。那些芨芨是嚼不動的,我們主要吃它的葉子。
戈壁和沙漠總是連在一起的。南方人甚至分不清二者的區別,我們只管用質感一形容,你就明白了。沙漠是由那些沙子構成,那戈壁卻是沙土相間的。在千百年雨水的澆灌下,那沙土早硬了,駝掌踩上去,很難受。於是,那個自作聰明的馬在波出了個主意,想用皮囊保護駝掌,沒想到,反倒弄壞了數百隻駝掌。
沒辦法,遇上戈壁的時候,也得走。誰叫我們是駝呢?
我之所以解釋沙漠和戈壁的區別,是有原因的,後面你就知道了。
記得,我就是在戈壁灘上跟長脖雁較量的。嘿,我真不想講那段事了。那又不是多麼光彩的事。不過,我現在的講,有一點懺悔的意思。要是我的語氣中有一點不合適的話,你要明白那是過去的我。那時的我,還是畜生呀。畜生總會有畜生的想法。對不?
那次,是長脖雁向我挑釁的,它是在我挨近俏寡婦的時候忽然撲向我的,那甚至算得上偷襲,就是說,要說不道德,也是它先不道德的。對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自打褐獅子瘋了,俏寡婦更俏了,至少在我眼中是那樣。其實現在想來,那種俏其實是一種神態,而不是形體。它顯得有點憂傷,有種淡淡的憂傷。要知道,一個母駝——人類中的女人何嘗不是這樣——要是有一點淡淡的憂傷,那憂傷不可以過分,一過分就成怨婦了……恰到好處的憂傷,是一種很能勾起異性憐憫的點綴。
我真的有點憐香惜玉了。這其實,是一種偉大的情感。不是嗎?
就是在那種憐香惜玉的情感牽引下,我接近了俏寡婦。對我的接近,它——我覺得我應該用她——她沒有任何反應。她就像在街頭碰到了一隻野狗那樣,她既無怒,也無悲,更無喜。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那種感覺中,外面的世界進不了她的心。我知道她心中還有褐獅子,這一發現很使我難受。我想,對那個瘋了的老駝,你有啥放不下的?除了老屌可能長一點——也不見得我的就不如它——外,我實在看不出它有哪些出色的地方.
我一直很喜歡俏寡婦。我記憶中的俏寡婦似乎一直顯得憂鬱,正因了這一點,人們才叫她俏寡婦,並不是她真的有個死了的老公。不過,記得那豁鼻子老駝王倒是真的親近過她——卻不知成沒成功?但那時,它親近的也不是她一個,老駝王也不是她法定的老公。豁鼻子死了,她根本談不上寡婦不寡婦的,許多人叫她俏寡婦正是因為她有一點死了老公的寡婦那樣的憂鬱。我喜歡的,也正是這一點。我知道,長脖雁也喜歡這一點。我發現,它老是將那長脖子對準俏寡婦。近來,它甚至根本不管我的感受了。
那天,我毫不猶豫地接近了俏寡婦。我想給她下種。雖然我發現她似乎沒有發情——因為發情的駝有一種特殊的味道。也許正因為這樣,她才不甘心地逃。我說你逃啥,一會兒的事,忍一忍就完了。可她還是逃。俏寡婦逃起來仍是俏,弄得我心癢難忍。後來,我就怒了。我承認我那時沒有一點風度,但你也不要要求一個畜生有紳士風度。對不?人總是很難超越自己的修養和環境。現在,你叫我發怒,我也懶得那樣了。我犯不著為一個母的,弄得自己像凶神惡煞。對不?
記得那時,怒火衝上了頭。我覺得血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音。我強忍住自己,我一聲聲喚。人類雖然聽不懂我的話,但駝都聽得懂。翻譯過來就是,你逃啥?你逃啥?你再逃,老子可要發飆了。我一邊叫,一邊輕輕咬住她的後腿——不過,那「輕輕」二字,似乎有點謙虛,試想,要是真的「輕輕」,我也扯不倒她。她一倒,我就壓了上去。哪知,沒等我奮不顧身地壓上去,她已經靈巧地一滾——那一滾,甚至顯出了舞蹈家的風采呢——又逃出了數丈開外。如是三次之後,我就真的怒了。我想到了褐獅子跟她在一起的場景,褐獅子也追,也扯,可它輕輕一扯,你便乖乖地躺了,任它輕薄。那分明是半推半就呀。你咋能這樣實打實地待我?你想,那種時候,我能不怒嗎?許多殺人犯,不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怒的嗎?何況我一個畜生。你是不是能理解那時的我?
怒火中燒失去理智之後,我的咬就不是輕輕的了,我真的用了勁。我甚至聽到了俏寡婦的腿骨在慘叫,那是兩種骨頭相合時獨有的聲響。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有印痕之類,這不重要。我覺得嘴裡有了一種腥腥的液體,這使我越加憤怒。不過,一覺出這,我馬上就鬆口了。因為我明白,要是我真的不鬆口,在人們眼中,我就是另一個褐獅子了。在原則問題上不能犯錯誤。玩幾個母駝,在人們眼中,沒啥。但要是成了殺人駝,他們就有權力把槍口對準你。我以前見過他們拿槍對付狼。那裡面的火,總能在狼身上噴出許多血洞。好個可怖!
令我沒想到的是,便是在我咬出了她的血之後,俏寡婦仍想爬起來逃跑。她也許怒了,竟然還用後掌踢了我一下。雖然我沒覺出疼來——你想,我那飛腿絕技,也並不是誰都會使的,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呢——但我更加羞臊了。這陣候,就跟男人捱了女人的耳光差不多。我氣瘋了,我追上去,用膀子狠狠地靠過去,俏寡婦立馬倒了。
記得,長脖雁就是在這時出手的。
我覺得眼前一黑,脖子上就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壓了過來。
3
說實話,至今,我仍然不認為長脖雁是打抱不平。不是。它僅僅是選擇了一個時機而已。對它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勝了,它就是王;敗了,它也不丟人,因為它是以「見義勇為」的面目出現的。正是在這一點上,我發現我以前看輕了它。它的心機,似乎並不比我淺。當然,我甚至認為它偷襲的成分多,要不是在這種場合,我不會和它打陣地戰的。用脖子顯然是它的強項。我的強項是飛腿,它偷偷接近,避實就虛,揚長避短,不是處心積慮,又是啥?
不過,說真的,長脖雁名不虛傳,它那脖子的力道,怕是跟褐獅子不相上下呢。以前,我真是看輕了它。我甚至相信,要不是我腿功厲害,那駝王位子,怕早成它的了。這是我很少遇到的一個強大對手。
不知是我近來下種過勤傷了元氣,還是長脖雁實在太強——更也許,是我跟俏寡婦的糾葛,耗了許多體力,只覺對方的脖子有種排山倒海的勢頭,我彷彿面對的不是脖子,而是一條巨蟒,那裡面湧動的,是一股異常強勁的大力。那場面,外人看來靜止不動,其實那兩股力量的搏殺,真的是驚天動地的。許多次,我的脖子已經在晃了,雖然那晃不易察覺,但根本卻已不穩。要知道,駝與駝的脖子角力,是以將對方壓得垂下腦袋為止。那腦袋,幾乎等同於軍旗。軍旗一倒,勢就敗了,再鬥下去,就跟爛仔的死纏硬拼沒啥兩樣了。
我暗暗叫苦。我相信,那些日子的瘋狂下種肯定傷了我的元氣。一般在起場之後,我是不會去下種的。那苦日子多似樹葉兒的跋涉之路,弄得我筋疲力盡,哪有閒心去把玩母駝?但這次歇息時間一長,飽暖思淫慾,就有些放縱了。不然,我似乎沒有如此不濟。要是我有平時的那分精氣神,我相信自己,即使打陣地戰,也不至於輸吧。你們說是不?你們忘了,我跟褐獅子——不,褐驢子——也多次用脖子較過勁,似乎也沒明顯落過下風。是不?不信那長脖雁比老褐還厲害?
我發現,我似乎跟姓褐的——其實它不姓褐——天生是冤家,到這時候了,我一想起它,心情仍是不暢,總覺一疙瘩一疙瘩的不舒服。別的任何仇人我都能釋然,有的甚至曾是不共戴天的——比如那豁鼻子老駝王,我甚至叫它咬過一口,我大腿上的那塊疤就是它賜的——一經生死大劫,那所謂的仇恨就像陽光下的霜花兒那樣化了。唯獨那褐驢子,每次想起,心中都有種難以遣除的情緒。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冤親債主吧。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每當想到它,總會想到自己曾那樣下作地騸過它。有時的這種讓自己變小的行為,也會成一種不可觸控的疼。這疼,也許會讓自己產生一種變態心理,而恆常地恨對方。這當然有可能,因為今天想起褐驢子,我仍然不舒服。雖然,我們曾經的生存境況早已變了。許多物質的東西也已變了,剩下的,僅僅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靈能,但我仍是消除不了那種不舒服。
閒話休提——我可不是長舌婦——我們接著說那場戰鬥。
我們的脖子不知在空中凝了多久。當時的局勢很是緊張,真是一刻長於百年。它在用脖子壓我,想將我壓倒。我在用力上抬,想將它掀翻。就這樣,我們相持了好幾個時辰。後來,我才明白,對方的力量不一定比我大。我之所以感覺到它的勢頭排山倒海,是它的下壓之勢中,有它的體重在參與。除了力量之外,它又加上了體重。這樣,它等於憑空多了一種力量。而我使用的,只是脖子的力量。按人類兵法的說法,人家是「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真是佔盡了先機。
汗從我的脖頸裡汩汩地流淌著,我的脖子很酸了,早已木麻了。我明白,失敗是遲早的事。人家只管將數百斤體重壓上來,就夠我受的了。人家是以逸待勞的。我後來明白,它肯定是蓄謀已久的。它選了一個對它十分有力的時機,撲向了我,再以它最有利的方式,向我發起進攻。
這種較量,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以前,我跟褐獅子也有過相似的較量,它跟人類的掰手腕一樣,只是那手腕變成了脖子。規範的較量,是我向左壓,它向右壓,或是相反,總之是方向相反的較量。而這次,卻是它向下,我向上。且不說人們常說的那種地球引力,單是它那身體重量……嘿,不囉唆了,陳芝麻爛穀子了,過去多年了,再說也沒用。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後來的那種行為,完全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們不要用那種目光看我,別以為我是天生的一個壞種,說我壞了褐獅子,又壞了長脖雁。我要說的是,它先不仁,我才不義的。
那時,我覺得駝掌陷了下去。你想,那麼硬的戈壁居然下陷了,說明我們的力道有多大。陷得最厲害的,是前掌,差不多下陷了五寸多。那下陷之處,也溼了,那是我的汗水,當然也可能是它的汗水,但無論是誰的汗水,總是汗水,就弄溼了那陷坑。好些石頭也泛了出來,那是黑黑的石子,也許它們是別的顏色,被太陽曬了千年,就變黑了。有了它們,戈壁的前面就得加個「黑」字,就成「黑戈壁」了。
黑戈壁上,有一白一黃兩峰駝在較量。那圖案,真的好有意思。這是大嘴哥後來常說的話。
但在當時,我卻苦不堪言,我的眼睛老是發黑,時不時地,就會有一種黑亮黑亮的光閃過。我怕我暈過去。就在這時,我腦中的靈光動了。
我之所以跟一般的駱駝不一樣,就是我腦中時時會有這種靈光。
這是不是就是你們作家常說的靈感?
4
我忽然卸了脖中的力。
卸力前,我用盡吃奶的力量,向上抬了一下。我馬上發現,對方被我突發的大力弄慌張了,它馬上要動用更大的力量來鎮壓我。
這時,我的腦袋忽然下沉,然後縮了回來。
後來發生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長脖雁收脖不及,腦袋狠狠地撞向黑戈壁。它的下巴齊斬斬地斷了,一股血噴了出來。
我聽到它直了聲的慘叫。那叫聲,很像從嗓門裡噴出的一段黑木頭。它一直飛在我的生命時空裡,直到今天,時不時地,我仍會被那黑木頭撞疼。
長脖雁轟地倒地了。那劇痛,一下子擊倒了它。它扭動著。
它的下巴正碰在一塊石頭上。那石頭也是黑黑的,嵌在戈壁上,千年了。它一直在等著長脖雁的下巴。這是我的感覺。真的,我覺得很奇怪。黑戈壁上雖有石子,但大多碎小,像撞碎下巴那樣大的,真不多見。在較量時,我從來沒留意過那兒竟埋伏著一塊黑石,它才是蓄謀已久了,終於成了我的同謀——嘿,說錯了,不是同謀。我的所有行為,都是那靈光一閃的產物。
我常想,地上出現的石頭,和天上落下的石頭,表面看來,都是偶然的。但說不清,因為,天大地大的宇宙裡,偏偏你的下巴碰了那石頭,或是偏偏那塊下落的石頭砸中你的腦袋。這其中,也許有種莫名其妙的奇怪力量在左右這事。正是在這種想法的幫助下,我才少了一些對長脖雁的歉疚。
要知道,跟褐驢子不同,長脖雁雖也和我有這樣一場較量,但在許多時候,我們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我們一同對付過蒙駝。那時節,漢駝和蒙駝之間,常常會有些戰事,多是為了爭水源草場。放場——也就是馱運結束——之後,我們常常在那個大沙漠裡養精蓄銳。那兒雖然草多,有水,但好草好水總是不多,尤其是水——就是陸富基老說的那種豆瓣兒水,想來其中定然有些人類所說的礦物質啥的,無論駝還是人,喝了定然很好,精氣足。在某個崖下,便有這種水。不多,它是一滴一滴往青石板上的窪處滴的,一天滴不了多少水。於是,為了搶這水,漢駝蒙駝老是混戰。每次戰事,漢駝大多佔不了便宜,但也吃不了虧。
每次有戰事時,長脖雁總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我們常常並肩作戰,總是能跟褐驢子們打個平手。每次戰事結束時,我也會獎賞那些得力的公駝,叫它們下幾次種。那時,長脖雁得到的獎勵最多。說實話,一入駝場,我其實也顧不過來。那母駝,數以千計,我便是努折了腰,也顧不過來。
正是在這樣長期的革命實踐中,我和長脖雁才有了一段跟褐驢子不一樣的感情,我才對它後來的命運感到很內疚。
我於是想,那黑石,也許是它前世的冤家,候在這兒,專門接那茬兒呢。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這樣認為。
你想,要是不這樣認為,我的心是不會安的。要知道,這世界究竟咋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這世界的看法和解釋。
5
我馬上聽到陸富基的呵斥聲。我知道他在呵斥我。我扭頭一看,發現他正掄著那裹頭皮鞭撲了過來。那是用牛皮絞扭成的鞭子,拇指粗細,鞭梢子是麝皮做的,很軟綿。你可別小看那軟軟的鞭梢子,我最怕的就是它。別看它軟,可韌勁十足,是輕易打不斷的。它時時會曳風掄了來,在我鼻子上炸開,炸出我滿眼的金花。
這時候,本來我應該逃走的,但我被長脖雁的慘狀嚇呆了。好些人認為我蓄謀已久地害了它。不是,我只是想教訓一下它。你想,要是它沒用那麼大力,它那下巴,即使是碰上地面,也不過僅僅是弄腫下唇,或是掉幾個牙。它顯然用足了全力,它定然也想弄斷我的下巴——它咋會下得了這種毒手?沒想到,害人者終究害己。它用自己的力量,弄斷了自己的下巴。咋能怪我?
但我還是蒙了,我怕見血。那血流了一地,也淹住了我的心。所以,雖然我看到陸富基掄了那鞭子撲了來,我還是沒想到要逃跑。
於是,隨著一聲炸響,我覺得有把刀砍了我一下。我相信,我的臉也定然給撕開了一道口子——後來,我果然在水中看到了那道鞭影。因為這原因,我一直不原諒陸富基。我一直罵他是個忘恩負義的老畜生,——你別瞪眼。當時我真是那樣想的。你難道忘了?那年冬天,你喝醉了酒,躺在沙窪的雪地裡,像條死僵的老狗,我要是沒將嗉毛蓋到你身上,哪還有今天的你?又一年冬天,我們困在一個冰床上,你鋪著口袋,蓋著皮襖,你睡著了。其實,那皮襖根本起不了作用,你實際上快要凍僵了。但你不知道,你只是覺得困,是的,你只是困,可你的血馬上就不流了,你會在你自以為是的睡眠中死去——許多凍死鬼就是在這種狀態下死的——也是我把嗉毛蓋到你身上,才將你暖過來。後來,你知道了這以後,感動極了,發誓說你一定要報答我。你就是用鞭子報答我的嗎?你個老畜生。
那一聲炸響提醒了我。我想我該逃了。要不逃,那鞭子會像網一樣罩住我。我不是怕疼。我最怕你那冒冒失失亂舞一氣的鞭梢子弄瞎了我的眼睛。對於鞭梢來說,幹這事很容易。只消在我眼珠上一劃,我眼中的苦水就會流出來。我就會變成瞎眼駝——哪怕是獨眼龍也不是好事。我當然得逃。
我一逃,那鞭子又在我脊背上炸響了。當然疼。我於是明白陸富基老賊使了全力。他那膀子上,至少有五百斤力氣,我說過,他能舉起兩個馱子,差不多就是五百斤。我的腰叫那鞭子抽塌了,差一點趴下來。
我得逃。
我發現失去理智的陸富基離我很近了,他似乎忘了我的飛腿絕技。不過,因為那血下巴的原因,我還是有點慌亂。我沒有想到用飛腿對付陸富基。不然,我一下踢了去,只要踢中他胸膛,他死是沒問題了。但那樣,我的命也許就保不了。他們管那踢死了人的駝也叫殺人駝,定然會斬盡殺絕的。
我還是逃吧。
我逃向遠處的沙丘。我逃得不很快,因為我發現,逃有些沒面子。瞧我,總是將面子看得很重。不過,等不到我捱了十下,那面子便顧不得了。相對於背上的炸疼,面子是塊抹布。
我覺得耳邊有了風,我明白自己逃得很快了。要是我真的跑起來,一般駝是攆不上的。這時,鞭聲就被我拋到腦後了,但我不想停下來。因為那一刻,我很是委屈。以前,我一直認為,陸富基對我很好,可那人類,說變臉就變臉。這委屈,甚至沖淡了我對長脖雁的歉疚。
我一股腦兒逃向遠處的沙窪。在轉彎時,我順勢朝後面看了一眼。我發現好些人圍向了長脖雁。這時,我才又記起了長脖雁。但我想,誰叫你使那麼大的力呢?我很想再說「活該」二字,但我想,要是這一說,我似乎有點不太厚道。
是不?
於是,我將那兩個字嚥進了肚裡。
6
我發現了褐驢子。
它正跟幾匹狼對峙著。我粗粗地瞅了瞅,大約有三匹。不遠處,有兩匹狼的屍體。也許是叫褐驢子收拾了的。但也不一定,有時候,狼也會自己死的——要是它得了病的話。我說這話,倒不是啥忌妒情緒。只是我覺得,要是我說那褐驢子踢死了狼的話,好多人也許不相信。我一說狼可能自己死去,好些人反倒有另一種想法了。這叫欲擒故縱,欲蓋彌彰。嘿嘿,不賣弄點文才,人還說我是糊塗鬼呢。
那時,我還沒想到,野狐嶺竟然真的有狼。以前,老是聽人說這兒狼多,但這一路,倒一直沒見狼的蹤跡。我更沒想到,後來,我們竟然會招來那麼多的狼。我後來甚至想,後來來了那麼多狼,是不是狼群為被褐驢子踢死或咬死的那幾匹狼報仇呢?難說。要真是這樣,那褐驢子也算千古罪人——不,是千古罪駝——了,是不?
正是在這時候,我發現,褐驢子真瘋了。為啥?因為它似乎不怕狼。嘿,哪有不怕狼的駱駝?只有獅子是不怕狼的。那麼,難道那褐驢子真將自己當成了獅子?別人叫你獅子,可以的,那是別人的事。要是你自個兒真的拎不清有幾兩重,真將自己當成了獅子而不怕狼,那麼你不算瘋算啥呢?
我不知道它們對峙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三天,還可以也許幾次,但沒用。不過,時間越長,對褐驢子當然越好,為啥?因為它背上的那疙瘩脂肪很大,夠它消耗個十天半月的。狼怕是沒那耐餓的本事。
看到我過來了,那幾匹狼慌張地望了望。它們以為我會救同伴。是的,我會救,但我也不急著救。因為我發現,狼們一時半時的,還奈何不了老褐。
於是,我遠遠地停了下來,臥在有沙米棵的沙窪裡,一邊吃沙米——我覺得有點餓了,一邊愜意地看那場面。我承認,那時節,我已忘了長脖雁。不是我有啥妙法,而是我本性使然。我是懶得想事的。沒用。想啥也沒用,就懶得想了。
那些狼放心了,又開始對付老褐了。我本來想離開,但我怕我一走開,反倒將狼誘了過來。我是很怕狼的。雖然我也踢死過狼,但我的害怕總是存在的。我見過一匹叫狼啃光了峰子的兒駝,那血糊糊的傷口,一想,我的心就會抖。我以前也不怕狼,正是在那種無知者無畏的狀態下,施展出我的絕技,才踢足球那樣踢過狼,但自打見了那兒駝的峰子後,一想到狼,我的毛孔就會痙攣。這不奇怪,許多英雄,也會怕死。但正是在怕死的情緒下,他們還能做出不怕死的事,這才是英雄。人要是不怕死,就成傻子了。傻子幹了英雄的事,還是傻子。所以,對褐驢子踢死了狼,我並不讚歎,原因就是,那不是它在常態下的行為。
不過,雖然那些駝戶將老褐當成了瘋駝,我卻總是有些懷疑它瘋的程度。瘋是瘋了些,但瘋到啥程度,說不準。這懷疑,正是在它對付狼的時候產生的。我發現,它在對付狼時,一直進退有度,毫不慌亂。它的嘴裡雖然流著白沫子——這是它瘋了的標誌之一,但細觀其行為,卻是一個「瘋」字所不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