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好叫天斷了。
水只剩下一兩口了。那些山芋蛋也沒了。我再也沒辦法將那些泡麵弄下肚了。每一次,我一吃它們,就覺得在嚼柴棵。
但我還得去找。我找的東西,除了肉蓯蓉和水們,其實還有一種活下去的希望。這一次,我出去時,帶了駝和狗,也帶了其他東西,因為我怕自己沒力氣再回來。我想,信馬由韁地走,走到啥地步,就算啥地步。要是老天真的要收我的命,也只好由它了。
我甚至也不管啥方向了,只管跟著感覺走。若是天不遂人願,就死在沙漠裡吧。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忽然,我有些奇怪了,為啥那些被訪者一直沒有關注我目前的境遇呢?他們難道不知道?還是別有原因?我是不是該問問他們,哪兒有水,我如何能活命?
我想,夜裡,我應當問問他們。
走了大半天,我仍然沒找到想找的東西,我依然在以前的柴棵裡打旋。我找出指北針,定了向,又掏出那張圖。這一次,我沒有找水源,我想找另一處標誌性的建築:胡家磨坊。書裡沒有胡家磨坊的字樣,但有一處有房子的標記。我想,不管它是不是胡家磨坊,我都去找找吧。其實我希望的,是一路上能找到水或是蓯蓉們,我總得積極些,不能消極地在那個沙窪裡等死。
我吃光了最後半個生山芋後,身邊就沒有任何一點帶汁的食物了。這真的很可怕。乾渴更洶湧地襲向我。想來狗更難受,因為它好幾天沒進水了。它許久不發聲音了,它只是在忠誠的慣性下才跟著我。黃駝倒看不出啥,那些蓯蓉為它補充了很多滋養,它仍是那樣挑釁地看我,看得出它一直沒放下對我的敵意。
我的眼睛開始澀了,轉起來很吃力。白駝在我前面臥了下來,我明白它想叫我爬上它的背,我心中一暖,爬了上去。我把狗也拉上駝背,抱在懷裡。我也陷入了一個悖論,爬上去,我可能會凍死——寒風仍在勁吹;不爬上去,我或是會累死,或是會渴死,定然會這樣。
我轉著澀澀的眼珠,四下裡看,看到的只有黃沙。指北針雖在告訴我方向,其實我是沒把握的,因為這兒沒有明顯的標誌物,有好些沙丘,是時時會動的。幸好還有胡楊,圖上有幾個相對固定的標誌物,就是胡楊。有一株很老的胡楊樹,據說有千年了。還有幾處類似於城牆的東西——想來過去的千年裡,這兒有過城池——此外,我沒有找到別的標誌物。雖然沒有把握,但有了指北針,就知道如何走路了。
我差不多要昏了,眼珠很澀,神志也恍惚了,想來是血濃到極點了。以前,我有過這類體驗。我還感覺到徹骨的寒冷,雖然我裹了皮襖,但風仍死命地刺入我的骨頭。我甚至看到接下來的結局了:或是渴死,或是凍死。
我緊緊地抱著狗——在這種境遇裡,它和駝傳遞給了我溫暖,給了我許多安慰:畢竟,還有生命跟你在一起。
忽然,黃駝不走了,我拽了幾拽,它都沒走。
它要撒尿。
狗一下掙出我的懷抱,撲了下去。我聽到了它接尿後吧嗒舌頭的聲音。
它這一下,提醒了我。我下了駝,取了拉子,把拉子口對準那出尿的所在。我看到了一絲黃黃的液體,我甚至能聞得到那股臊味——裡面甚至還有蓯蓉的氣味——但我顧不了太多。這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液體了。我甚至想,這裡面,說不定還有它糟蹋了的那些營養呢。
黃駝只撒了一陣,就不撒了。也許它不願叫我得到太多的液體,也許這是它的撒尿習慣,駝每次撒尿,總是捨不得放太多。
我喝下了一生中的第一次駝尿,倒也沒覺得有多難喝。因為我一直在喝尿。在每天早上,我都會喝下自己的第一泡尿,我想借此對治我的分別心。我覺得駝尿雖然比人尿難喝,但也是尿。我雖然捨不得一下喝光那些尿,但知道這尿不能放太長時間,不然,很快會滋生細菌的。我就將另一半的尿給了狗。狗感激地搖起了尾巴。
明知道這點兒尿改變不了啥,但心裡還是舒服了些——畢竟身體裡補充了一些水分。
一路上,駝每次撒尿,我都會接了喝。不過,黃駝撒尿的間隔越來越長了。到後來,它幾乎不撒尿了——它也需要水的補充。
想到駝也會渴時,我不由得對跟我的那匹老狼產生了敬佩之情。我不知它吃啥,喝啥。當然,沙漠裡有的是老鼠,遇到大些的柴棵,它也能找到食場。我不知道它是在啥時候打食的。——我差點忘了,我也可以燒老鼠吃,不過,對那瘮蟲,我一想就反胃,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吃它。
黃昏時分,我覺得神志有些恍惚了,我看到了滿天的太陽,我也看到了無量的光。那光中,隱隱約約的,有一棟房子。那一環一環的光圈,就是那房子發出的。
那夜,馬在波講的故事,好像也發生在房子裡,不知道它是不是胡家磨坊?他每次講的胡家磨坊,似乎有些不一樣,陸富基才說他得了妄想症。不過我想,許多事,還是別下定論為好。有些東西,其實是一言難盡的。
1
夜裡,我驚醒了。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間被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屋子裡。那屋子沒有燈,月色透進了屋子。
滿屋幽藍。
我發現,它很像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但又明明記得,這房子,在很久以前,就被夷為平地了。我摸著那幽藍,走到我小時候的臥房。我睡過的床還在,一股熟悉撲面而來。只是,那床和屋裡所有的東西一樣,都鋪滿了厚厚的灰。那灰,都成黑色硬塊了。地上和觸手能及之處,到處是這樣的黑色硬塊,也不知道那硬塊有多厚了。奇怪的是,那結滿蛛網和厚灰土的床上,卻隱約躺出了一個人形,被子亂蓬蓬地掀起了一角,似剛有人睡過。
是誰在這裡睡?這念頭,挾著一股殺氣,讓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從窗子里望去,屋外更陰森森一片,卻能看出,四周荒無人煙。
那殺手,就是在這時出現的。我的眼角偶然掃射到牆旮旯那個晃動的光影——仔細一看,那是一個吊著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個怪物。他的身體是綠色的,猙獰扭曲的臉異常醜陋,嘴巴很大,獠牙外露,一身綠色的肌肉異常發達,顯得上身很大,下身隱在漆黑中。那怪物個子不高,雙手腕被兩條鐵鏈高高吊在頭上。看起來,他似乎一直被吊在這兒,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雖然怪物被鎖著,但他身上,卻有巨大的能量。我看見他時,就想往外跑,但卻感到,有股很大的力,把我往後拽……
2
殺手陰著臉,冷冷地望著我。他臉上蒙了笨布——把式們的褂子,就是這種笨布做的——只露出兩個眼睛。那眼中,似乎充滿了仇恨。只是,我不知道他為啥仇恨。於是,我問他,你為啥這樣待我?
他說,你還不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的罪惡也是罪惡,這也是一種原罪。
他將我拉出了那間小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吊著的那個人。我想應該不是。因為,他們的形象不一樣,但又覺得,他們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有著同樣的仇恨之波。我能感受到那種波。那波襲來時,有一種刺痛,重、濁,讓我很不舒服。他甚至用不著說為啥恨我,因為那波已告訴我,他是真的恨我。我想,他既然那樣恨我,就定然有恨我的理由。說真的,在那波的擠壓下,我甚至覺得,自己真罪該萬死了,便不再問他。我想,自己定然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也許,在前世吧,他是我宿世的冤親債主,那麼,我還問啥呢?在生生世世的輪迴中,我定然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他也許是我有意踩死的螞蟻,或是我掐斷了腰肢的蚊蠅,或是我在某次仇恨的驅使下砍斷了雙腿的動物……當然,還有許多「或者」,於是我想,認命吧。我想到了達摩祖師的那個法門「報冤行」,我將所有的違緣,都當成了自己必須償還的債務。
那麼,我還問啥呢?
那人將我撈出了小屋。我這才發現,那小屋,其實是我的錯覺。它的外形,其實還是帳篷。那帳篷,坐落在戈壁上。灼熱的陽光四下裡都是,地上騰起了許多霧氣,像燃起了大火。除了我和他,我看不到任何人。我不知道駝隊去了哪裡。怪的是,我甚至覺得本來如此。在我空曠的心裡,許多時候是沒有駝隊的。我老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在獨行。雖然我很長一段時間在駝隊裡,但駝隊卻一直沒有進入我的心。
這是我那時的一種感覺。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陸富基說的妄想症?
我覺得,那殺手在望我。我有了一種老鼠被貓注視時的感覺。我想他定然也有種當貓的感覺。我能想象巴特爾說他追殺貓時,那貓的覺受。在無數的鞭影下,那些貓真的很無助。但貓定然不知道,自己在追殺老鼠時,老鼠也很無助。當後來那大沙暴來臨時,巴特爾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老鼠。
是的。我們都是老鼠,我們也都是貓。我想,在日後那一天來臨時,我們定然也是一隻貓爪下的老鼠。我們定然也會無助地四下裡望。那時,同樣沒有人會救我們。
許多時候,當我們無助地四下裡望時,其實並沒有能救我們的人。
我那時也一樣。
我四下裡望了望。我沒有看到任何人。我只看到四面的烈火般的陽光。這陽光,在告訴我,我既不是在夢中,又不是在中陰身裡。聽說,人睡覺時,主宰光和顏色的那部分大腦,正處於休眠狀態,所以夢是沒有色彩的。那麼,看到陽光的我,便不是在做夢。當然,也不是中陰身。因為,人死後,眼根就不起作用了,中陰身便看不到日月之光。那時,我能看到日光,說明我不在中陰身。
但我看不到人,我看不到任何一種我想看的東西。我的駝隊呢?我的朋友呢?我的許多屬於我的東西呢?我找不到。
我的身邊,只有那個殺手。
但我不想看那殺手。
我知道,無論我看不看,殺手總是殺手。殺手不會因為我的看而變成菩薩。那我為啥要看他?
所以,直到今天,在我的感覺裡,那殺手,其實更像一團我擺脫不了的氣。他發出了一團團想殺我的資訊。
我就想,你殺就殺吧。
只是那時,我真的是不甘心。
因為,我還有些事沒有做完。
3
是的。我是在找那胡家磨坊,在尋找木魚令。
可是,你並不知道,進了那胡家磨坊,我仍在找一個東西。啥東西?想改變某種命運的東西。
啥命運?
駝隊的命運。
說真話,我也知道這次駝隊的命運。我不懂時輪曆法,我沒有算出啥末日。但我也知道,這次駝隊之旅,有著可怕的結局。我能清晰地知道那結局。
那是一個很難改變的結局。
難怪有人認為是世界末日。當然,對於一些人來說,那真是世界末日。
我跟別人不一樣的是,他們認為,那末日不可改變,而我認為可以改變。我甚至認為,任何事情,無論到了如何不可救藥的地步,其實都是有藥可救的。只是,你要找到那藥。
按老祖宗傳下的說法,那鑰匙,就在胡家磨坊裡,老祖宗稱它為木魚令。但老祖宗並沒有告訴我,那是一個啥東西。是虎符那樣的令呢,還是別的啥令?不知道。但我相信,世上定然有那樣一種東西,可以改變某種本來改變不了的東西。
我就是來找它的。
我相信,當我找到木魚令時,許多已經註定的結局,就可以轉變過來。
這是多年之前,一位在沙漠中苦修的聖者傳下的訊息。據說,那聖者其實已找到了它,但因為人們不信它,他只好將它藏在了胡家磨坊。不知道它究竟在哪個所在,人們只是聽說,找到那個木魚令時,所有的冤結都可以化解,所有的仇殺都可以終止,所有的結局都可以改變。
許多人都認為,這只是一個傳說,但我不這樣認為。
我們馬家的老祖宗也不這樣認為。我們家族的每一代中,都會有一個人在擔負著尋找木魚令的任務,他們隨著駝隊,跑遍了中國,他們找到了許多木魚令,但似乎都不是那個傳說中的木魚令。檢驗那木魚令真假的方式,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你忽然沒有了仇敵。按那傳說中的說法,得到木魚令,你彷彿就有了一種轉輪聖王般的威德。
我的幾代祖宗找到的那些木魚令,並沒有改變許多東西。它們甚至沒有化解漢駝和蒙駝之間的那類小小的糾紛。至於大的諸如回漢仇殺和土客械鬥之類,更是沒能化解。
於是,一個個得到了木魚令的祖宗先是狂喜,然後沮喪,最後鬱鬱而終。
至今,我家的祠堂裡還供著那些木魚令,有金的、有銀的,有紫檀的、有琉璃的,花樣繁多,十分豐富,但我還是要尋找那真正的木魚令。
所以,沒找到木魚令的我,在遭遇殺手的那時,當然是不甘心的。
4
我不想死。
不想死的我,當然怕死。雖然我知道活著是一個夢境,但我還是想活。除了我上面說的不甘心之外,還有另外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當然是我與生俱來的習氣。這世上,也許真有不怕死的人,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