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會 胡家磨坊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當那個不甘心的念頭升起時,我便開始怕死了。那時節,達摩的「報冤行」帶來的清涼忽然退出了老遠。我發現,以前擁有的許多智慧,在我怕死的瞬間,都不再有力量了。這是最讓我沮喪的事。在那殺手出現之前,我以為自己已超越了死亡。我彷彿參破了生死,但那一刻發現,我其實還是個俗人。死離我很遠時,我是個聖者,因為我自以為真的超越了死亡。當死亡逼近時,我才發現,我的超越,其實是一種想當然的假象。這說明,我以前修成的那種所謂的智慧,它僅僅是一種知識。我只是道理上的明白,它改變不了我的行為。

這樣,殺手帶來的恐懼,直接擊向了我。

在靜默的恍惚裡,殺手彷彿說了許多話,但我的大腦凝成了一塊。除了那凝著的東西,它再也放不下別的。是的,大腦一片空白,但又不僅僅是一片空白。我無法清晰地聽對方在說些啥。我明白,對方無論說啥,也僅僅在說某個理由。我還知道,屠殺是不需要理由的。殺手的想殺,便是理由。暴力的理由便是強大的暴力,此外的理由便是慾望。人類有無數的詞語,無論哪一種詞語,都能炮製出一種理由。

我雖然也很怕死,卻嫌他的話多。

我想到了那個在狼口下為自己辯護的小羊。

我抬頭望了望天。我發現,日頭爺仍在當空叫著,日日日地叫,發出一種波。我很小的時候,日頭爺就這樣發出日日的波,我長大了,它仍在那樣叫。這很熟悉的叫聲,讓逼近的死,忽然顯得淡了。畢竟,還有熟悉的日頭爺在陪著我。

殺手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不再嘮叨。他走向一峰駱駝。我不知道這駝來自哪裡,記得方才,我並沒有看到有啥駝。它隱在一個凹處,粗看去,像個褐色的土堆。那駝很瘦。其形貌,很像駝隊裡的叫長脖雁的那個,但長脖雁比它胖多了。當然,要是長脖雁許久不吃草料,或是得了病的話,就會這樣瘦了。我很想問,你是不是長脖雁?但我想,這時候,那是不是的,都一樣了。

殺手扯過那峰駝。他的力量很大,只見他摳了駱駝的鼻孔一扭,駝便像麥捆子那樣被撂倒在地。殺手的力氣真大,撂那駝時,很像甩一隻精肚兒青蛙。我甚至聽到了青蛙肚皮甩到青石板上的那種聲響。

那駝急了,朝我死命地吼。那吼聲也很怪,有一種鋸條的質感,在我的心上劃來劃去。

我對殺手說,你殺就殺我吧。別殺駝。

那人冷笑了一下。那冷笑,是從鼻孔裡發出的。一股寒涼撲面而來。

我又說,你可以殺我,但不可以冷笑我。

我這一說,駝忽然不叫了。它憐憫地望著我。我想,它定然是被我的大悲心感動了。我也被自己的悲心感動了。我想,無論如何,我要救這個駱駝。至於能不能救下,是一回事。我要救的,其實是我的心。這時候,我要是沒有救駝的心,我的心就死了。

雖然我不能確定殺手會不會殺駝,但我還是撲向殺手。我很害怕死,但我想,要是我的死,能換回一條命的話,那我還是死吧。

殺手掄來的手有種排山倒海的勢頭,我像風箏那樣飛了出去。我的身體很不爭氣。我雖然有著吞天吐地的志向,但我的身體沒有。沒辦法,我們的身體總在侷限著我們的心。老子說得對,人之大患,在於有身。

在我飛出的身子落地前,殺手的刀子已經插進了駱駝前胸。我看到一股血冒了出來,染紅了殺手的臉。正是從他刀法的利索中,我斷定他是個很有經驗的殺手。只一刀,就戳中了駱駝的心臟。記得以前,殺駝是駝場的一件大事,需要好些人手,得有幾人舉了杆子,拿了繩子,先桎梏了駝,叫它不能掙扎,才能將刀子插入該去的地方。這殺手,宰這駝,竟有種宰小羊的輕鬆。他真是一個有經驗且有本事的殺手。

殺手開始了剝皮,他剝皮的利索勁兒更讓我吃驚。他一手扯皮,一手用力,不多時,便褪下了一張駝皮。只是在翻駝時,他顯得吃力了些。他藉助了杆子,去撬呀撬呀地翻。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到這杆子的。但我也懶得去想,我知道,一個人起了殺心時,總是能找到殺的理由和殺的器具。

殺手兩手扯了駝皮,用力一抖,那駝皮飛了起來。那模樣,很像大威德金剛扯著那張象皮。那象皮,象徵無畏解脫。殺手也有種無畏的神韻,只是他不是為了解脫。駝皮像風中的旗幟那樣,呼嘯著展開,一股腥風撲面而來。好恐怖!我的腦中已盛滿了恐怖,恐怖到極致時,心裡就再也容不下恐怖了。我於是木木地望他。這時,日頭爺正到了他的背後,那光芒依然很紅。所以,雖然後來有人說我其實是在做夢,但我一直不認為那是個夢。我前面說過,真的夢中,是沒有色彩的。

殺手揹著日頭爺,仍在抖那駝皮,那情景很壯觀。現在想來,還歷歷在目呢。我還看到了近處的沙和遠處的山。記得,以前的野狐嶺,是看不到山的,抬眼便是沙,正像一首詩說的那樣,「大漠飛沙迷落日,荒原駐馬聽悲歌」——你說是好詩,當然是好詩了——現在的視野中,已有了山。我不知道有山的野狐嶺,是不是還是野狐嶺?胡家磨坊也不知到了哪兒,記得,我曾經得到過它,可後來,我又丟了。我得到時,覺得很輕易地就能進入它,但丟了之後,卻再也找不到它。我不知道它在哪個範圍。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過胡家磨坊。記得我進入胡家磨坊時,並沒看到日頭爺,也沒有發現色彩。我於是懷疑,我上回進了胡家磨坊,其實只是個夢。

但這殺手卻很真實。他仍在抖那張帶血的駝皮,很像一個屠夫在抖羊皮。他定是在炫耀他的力量。要知道,那駝皮不是羊皮,分量極重,他竟然抖成了風中的旗子。唰——,唰——。記得,我的天,就是在那唰唰聲中暗了的。

忽然,日頭爺叫一陣腥風捲沒了。一個巨大的舌頭卷向了我。我似乎倒了,又似乎沒有倒。我只是在動。一股腥臭填滿了我。我明白殺手用駝皮包了我。我不知道他為啥這樣。

只覺得,身子越來越緊。我發現身邊有根骨針在進進出出。那骨針上,還有長長的線,我認出,毛線是用駝毛捻的。把式們縫口袋時,老用這種線。這線結實,遇到雨呀啥的,也不壞。隨著那骨針的進進出出,那駝皮越加緊緊地抱了我。我的臉上沾滿了血和其他黏液。我相信,你們只要一觀想那種情景,就會發嘔。此刻,我一想,心裡還會堵得慌。

隨著那皮的越來越緊,我明白殺手想做啥了。我的頭頂一陣陣發緊。以前,我家也這樣對待過賊。對那些屢教不改的慣賊,我們也用這法子。也是這樣剝了駝皮,將賊娃子縫在裡面,放在烈日下暴曬。那本來很有彈性的溼皮,會越來越幹,也越來越皺。那皮裡面,先是有瘋狂的蠕動和含糊的呻吟。但隨著皮子的越來越幹,呻吟會越來越小。最後,瘋狂的蠕動就靜了,人就被那皺成一團的皮子弄得再也不像人了。記得小時候,大人老這樣懲罰惡人。那時,還覺得有趣,我甚至希望時不時能看到這節目。現在,卻輪到我了。

我後來才明白,隨喜罪惡,也是最大的罪惡。我的那次遭遇,定然也是報應。

開初,我還能聞到腥氣和肚糞臭。我一下下嘔著。我嘔出的東西也汙染著我。我成了我的汙染源。後來,我再也聞不到啥味道。我只感到熱,只感到窒息。我後來想,也許,人在母親的宮胎中也會這樣難受。人真是苦。要是每個人都經歷這樣一番,就能直觀地感受到人生之苦。我想,傳說中的阿鼻地獄也不過如此吧?我於是大叫,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但我的聲音只是在駝皮裡迴旋,它即使能傳達到外面,殺手也不會心軟的。

我只好想,他這樣對待我,定然有他的理由。

我不再掙扎。

我覺出,駝皮開始了收縮,一稜稜硬硬的皺褶開始咬我了。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須用很大的力量。肺裡充滿了膠質黏液。腦裡有個大鑼在轟鳴,咣——!咣——!我想我耐不了多長時間了。我很想想一些事,比如我可以在最後時間想想木魚令啥的,但我的腦袋卻漿住了。我啥也想不出。我只有想的念想,卻無想的內容。我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我很想發出些不甘心的念想,但此刻,我只是被一種情緒籠罩著。

腦中的那面鑼還在死命地響,咣——!咣——!

駝皮繼續收緊。在烈日暴曬下,駝皮變得很硬了。那一道道的皺褶,成了一把把的刀子。它的力量很大,我覺得幾條肋骨好像折了。還有脊樑骨,還有頭。頭部的痛感最是明顯,也許是那兒多紮了幾道駝皮。我嚐到了孫猴子在唐僧念緊箍咒時的滋味。疼到極致時,我就死命地大叫。因為,記起有人說過,大叫能緩解疼痛。但我的叫,只是心的念想。因為,胸腔裡其實連吼叫的氣也沒了。

就這樣,一直悶,一直黑,一直熱,一直疼,像螺絲在擰緊。我一次次暈過去,再一次次疼醒來。忽然,一種更大的黑網罩住了我。

我這才感到了一陣輕鬆。

5

我看到一股亮光透了進來,隨那亮光進來的,是清新的空氣。

我聽到刀割硬皮的聲音。我想,我是在哪兒呢?我想呀想,才記起了殺手的事。就想,也許,那殺手改變了主意,他想用刀殺我了。也好,此刻,無論啥命運,我都會接受的。

我狠狠地吸了一陣氣,才慢慢睜開了眼。我看到一雙眼睛。我發現了一張很熟悉的面孔。我想呀想呀,想了許久,才記起,她是木魚妹。

對她的出現,我倒沒覺出意外。但很快,我就想,她不是叫沙匪劫走了嗎?咋會在這兒?我想問,就問了。她說,我逃回來了。

我很想問她逃的過程,但我沒有問。你們知道,我不喜歡多嘴,尤其不喜歡在女孩子面前多嘴。

木魚妹拿著一把小刀,在狠狠地割我身上的駝皮。暴曬在太陽下的那面,差不多已幹了。刀割上去,顯得很是生澀。

木魚妹說,你怎麼玩這號遊戲?瞧你,我再遲點,你就成乾肉了。

我爬了許久,才爬出那駝囊。我問:那殺手呢?

木魚妹說,我可沒見什麼殺手。

她說,我只是聽到有人叫,才趕了來。

我想,那殺手,以為我必死無疑呢。

我覺得很累,就半躺在沙地上,喘息了一陣。木魚妹卻使氣似的舞著刀,將駝皮割得七零八落,扔向四方。

經歷了這一段驚險,我的腦子木了。

忽聽有人問:少掌櫃醒來了嗎?

這聲音很熟。我一看,原來是飛卿。他正和其他駝戶們在不遠處曬茶葉。這麼好的日頭爺,正是曬茶葉的好日子。有時,若是淋過雨、受過潮,茶葉容易發黴的。那時節,一遇到好天氣,我們就會曬茶。

「你睡了這麼多天,真叫人擔心。」陸富基說。那些把式都很高興,也說了一些擔心之類的話。

我想,那真是個可怕的夢。

6

想來我睡了很長的時間,我發現,地貌全變了。

在前一個記憶裡,我們還行走在沙漠裡,此刻,卻在大山中。四周是很高的山,山坡是褐黃色的,像那種有褐點的頭巾。四下裡有風化的石頭,時不時地,就見到下落的石頭,滾入深澗,許久之後,才聽到落水的聲音。

走哇。幾個漢子吼道。

於是,我們繼續前行。

陸富基說,駱駝死了一些,一些駝的掌還沒好,就索性換成了騾馬和犛牛。他說,我們再不能等了。許多事是不能等的,有時,你等到猴年馬月,也不一定能等來你想要的結果。

我說,這當然好。只是,那些騾馬馱起東西,顯然是不如駱駝的。陸富基說,這野狐嶺,忽而山,忽而川,忽而沙漠,忽而大河,盡是些奇奇怪怪的地形。這山路上,騾馬要比駱駝好。他說,我們是騾馬和駱駝都要,遇到沙漠了,駱駝多勞碌些;遇到山地了,騾馬多吃點力。這樣互為補充,走路就快一些。

飛卿說,我們先得去馱點鹽。一路上,自家能吃,也能順路給牲口換些草料啥的。再說,叫牲口常吃些鹽,毛病會少一些。來時,只帶了人吃的鹽,沒帶牲口吃的。上回,餵過幾個病駝後,就沒鹽了。正好,順路有曬鹽的人家。

那就走吧。

我們繼續上路。這下,整個陣容有了另一種色彩。駝戶們將很多物品馱到犛牛身上。犛牛耐馱,它們可以馱很重的馱子。騾馬的力量弱一些。駱駝少了很多,那些行不得遠路的,都叫換了。駱駝身架大,肉多,一些屠漢也願意把用來宰肉的騾馬和牛換成駱駝。一想到那些為咱馬家立下汗馬功勞的駝成了肉駝,我的心裡很是難受。我從來不吃駝肉,一來它筋多,得費力嚼,不好吃;二來我不願意那些老實的動物當我的食物。正是在這一點上,我跟那些駝戶區別了開來。我不是聖者,可我也不願當尋常的駝戶。記得那時,我能選擇的,也只是這一點了。

7

我聽到了河水的轟鳴和咆哮,真像後來的那首歌了,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呵呵,他算寫活我的心了。其實,我的心也是這樣。有時候,慾望也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人充滿活力。像佛陀,沒有慾望了,是不是也就活得沒意思了?像那孫猴子,當妖精時,千般伶俐,萬般可愛,成了鬥戰勝佛,就覺不出他多可愛了。因為他沒了故事,沒了故事的人,是不可愛的。

我看到一座連一座的大山,駝隊在山間行走著,怪的是又多了些騾馬。一問,說是又有些駝掌壞了,駝背上的東西,就得僱騾馬馱。當然了,駝是趟沙的,登山當然不行,那駝掌,磨不了幾下,定然會血淋淋的。那你們為啥不弄個皮兜兒呢,登山時,用它包了駝掌,不就不壞了?嘿,還真弄了呀?說那掌就是溜進兜兒裡的石頭弄破的。沒治。

不過,我想不通,你們為啥說我得了妄想症呢?我覺得,我說的一切,都真實發生過。可你們,總是說我在妄想。也許是吧,有些事,我也說不清。在我的印象中,後來有了騾馬,你們卻說沒有。我的印象中,後來有了山水,你們也說沒有。我有的,你們沒有。你們有的,我沒有。不過,我還是按我的記憶來講吧。

騾馬在山間走得吃力,它們背上的東西重,那些騾馬們都喘著氣,呼哧呼哧的。聽到那聲音,我也感到肺裡盛滿了膠狀的液體。

關於那次旅行,後來說法不一,有人說是同盟會打發駝隊去給俄羅斯送茶葉的,有人說是為了去換軍火,還有人說是一次尋常的沙漠之旅。但不管別人咋說,對於我來說,這只是一次復仇之旅。我的目的僅僅是復仇。

哎,我發現我的腦子渾了,我本來是馬在波,咋有了殺手的思維?

莫非,那個殺我的殺手,其實是我自己?

這時,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按故事中的走向,此前情節中,木魚妹已叫沙匪抓走了。此後,雖然她在講故事,但故事是在追憶進野狐嶺之前的事。在野狐嶺的場景中,木魚妹自從叫沙匪瘸駝抓走後,一直沒有出現。後來,飛卿和幾個把式,還找過她呢。那麼,這時,木魚妹的出現,是真實的顯現呢,還是馬在波的幻覺?

我提出了這個問題,馬在波一臉茫然。他說,哪有這樣的事?木魚妹真叫抓走了嗎?

問木魚妹,她卻說,這有啥?我想走時,就走了。想來時,也就來了。

問她的去處,她說,我往去處去。

問她從哪裡來,她說,我從來處來。

她這一說,我就不好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