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會 石刑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九省。

病重的,難起身,有誰來照應?

眼看的,命歸陰,趕緊送上門。

全家子,他哭的,淚水淹死人。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水越來越少。

有蓯蓉時,水用得也少。駝呀狗呀,只喂些蓯蓉就行了。蓯蓉那豐富的汁液補充了身體需要的水分。一沒了蓯蓉,就很難支撐了。

早上起來,我仍是覺得很渴,就多喝了幾口水。

吃過早飯,我大致記了一下前夜裡採訪的要點,就四下裡去找水,明知道找是沒用的,但也不能等死吧?除了找水外,我最想找到的,還是肉蓯蓉、鎖陽之類,這是可能的。在沙漠裡,只要條件適宜,就會長這類東西。這成了我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根據經驗,有水的可能性不大,但沙生的一些多汁的植物,想來會有。既然我找到了一些,就會找到另一些。我儘量選擇去一些沙土相間之處,鎖陽一般會長在那兒。當然,鎖陽的生長,除了土質外,還需要其他條件。再說了,便是這兒真的有鎖陽,它們還待在土裡,我又沒氣力去廣泛地挖尋——時令到了時,有它的地面上才會出現裂縫;時令不到時,我看不到哪兒有它——就只好將希望寄託在找蓯蓉上了。沒想到,我跑了多半天,搜遍了許多柴棵,不但沒找到想找的東西,反倒將皮囊裡的水也喝得只剩下幾口了。

乾渴仍瘋狂地裹向我。

回到住處時,我已經累垮了,躺在沙上,許久才緩過來。因為走路的原因,雖在冬天,倒沒多冷,走得急時,反倒有汗了,此刻一靜,身子一下子涼了。

我知道,這樣子,我熬不了多久。

我發現,那盞綠燈離我近了許多。我希望狗能出點聲音,把它驚遠些,可狗一直沒有出聲。

緩了一陣,覺得體力恢復了些,就裹好皮襖,開始持召請咒。

一、馬在波說

1

我跟木魚妹在蘇武廟的事被發現後,我像捱了一悶棍,一下子暈了。

那時節,我沒有啥「靜氣」,而是暈了。

我不是聖者,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是。我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當成聖者。我只是一個嚮往聖者的人。我希望自己能成為聖者,我努力地向這個方向走,而且是認真地不欺騙自己地走。僅此而已。

我也想女人,當然,我在想我向往的那種女人。我不喜歡家鄉的這種女人。我不是說她們不好,而是她們有太多的附加條件。在她們眼中,我是少掌櫃。當我面對她們時,我常常能聽到她們心裡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大多很實惠,是可以折算成某種物質的。所以,我沒有愛過她們。

我的生命很珍貴,為那種女子浪費生命,是不值得的。

我喜歡的女人,一直活在我的心中。我一直嚮往著她,她不是女神,但比女神高貴,比女神可愛,比女神鮮活……總之,我有很多模糊而清晰的要求。我一直在找她。我的條件其實也很簡單,我一見她,就知道:對,就是她了。

那天,當我看到唱木魚歌的她時,我就產生了那樣的感覺。從她的臉上,我看到了非常熟悉的那種感覺,或是光,或是一種聖潔,或是一種女性獨有的美。說真的,要不是她唱歌,我還真看不出她有多出色。世上的女子,無論多美,都不過是五官的組合,就算她美,能美過花嗎?呵呵,瞧我,那時,相較於家鄉的那些女人,其實我更喜歡花。因為看到那些花時,我有一種感覺,看到那些女人時,我沒有。

所以,那唱歌的木魚妹一下子啟用了我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你稱之為詩意?是,也不是。更多的,是一種生命本有的激情,是的,本有的。在過去的多年裡,它一直沉睡著,那一天,它忽然醒了。我睜開了迷濛的眼,終於看到了一個迷幻的奇特的世界。

開始時,我的理性還能抑制那種衝動和新奇,我總是用一種學過的東西,比如白骨觀啥的去消解它。有時候,它確實也能消解,但力量很有限。我只能用越加精進的修行去替代它,也確實能替代,但力量仍然很有限。糟糕的是,在觀修我的本尊時,她唱歌時的那種神情會頑強地闖入腦中,代替我觀修的本尊。那時節,我脩金剛亥母法;後來,由於她鮮活的入侵,我根本無法觀想金剛亥母的形象;再後來,她就成了金剛亥母。那時,無論我行住坐臥,我都能看到她的形象,她總是那樣鮮活地笑著,唱著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歌。

當然,對木魚歌,我也確實有興趣。我對它的興趣,跟對涼州賢孝一樣。我並不認為它比賢孝好,我明白它是涼州賢孝的另一個種類。當然,你也可以說涼州賢孝是木魚歌的另一個變種,它們其實來自一個母體:善本小說,或是敦煌變文。我承認,它吸引了我,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那個唱木魚歌的女子。

我不管她過去是不是當過乞丐,我不管。我甚至不管她是不是刺客或是殺手。這是跟我不相干的一件事。我那時的心中,她就是一個可愛的女子。我倒是真的將她當成了空行母。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真是我命中的空行母。因為她啟用了我作為男人的一種激情。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我見過很多女子,有些也被稱為美女,但她們是她們,我是我。她們打不破我的那種被罩入玻璃罩中的感覺。打碎那罩子的,讓我感受到一種新鮮人氣的,只有她。

你們說,她是不是我的空行母?

那時,胡旮旯也說她是空行母。我也按抄本經典上的要求觀察過她,她確實具備蓮花空行母的特點。這成了讓我接受她的重要條件之一。要是沒有這一點,她單純的唱歌還不能動搖我的信仰。

你們當然沒有看到過她唱歌時的那份聖潔,她的臉上,彷彿有一種聖光。她的聲音也充滿了磁性。我甚至忽略了她唱的內容,單純地聽那聲音,就讓我進入了一種過去不曾進入過的境界。我覺得,我的生命裡,有一種東西被喚醒了。

所以,我驚喜地接受了它。

在我們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的接觸之後,我也產生過懊悔。我甚至想遠離這種比所有力量都強大的誘惑。我發現她也一樣。我們都不看對方。那幾天,我將觀修的時間延長了很多。我堅持不讓自己去想她。但我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安然地入睡了。一想沒了她,我忽然覺得失重了。我再也找不到過去的那種安詳了。

所以,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成了撲向火的飛蛾。我真想在那激情的火中,被焚燬。

我當然想不到,會有人盯著我們。後來,我也追問過自己,要是我早一點料到那天會出事,我還會不會跟她那樣?回答是:「不會!」

因為,對於我的生命來說,那代價,真的是太大了。除了世俗的那些之外,我的損失,還有出世間法的。

後來,這事真的成了我一輩子都不能洗清的汙跡,直到我實現了另一次的昇華。

2

經過短暫的慌亂之後,我鎮定了。我這樣安慰自己:你做了,就得承受結果。

這也是因果率的再一次示現吧。

我做了啥事,就得承受這事帶來的所有結果。

但我也知道,出了這種事以後,這輩子可能真的就毀了。在這個小城裡,沒人再去尊重一個在神廟裡行淫的人。而且,這個人還有著修行人的外衣,跟這個人行淫的,還是一個討吃。

我忽然從天堂掉到了地獄。那些噴向木魚妹的唾星,其實也噴在我的臉上。

我懶得再敘述那場面,你可以想象的。

你可以想象以前那些一見你就卑微地笑的男人和女人,此刻正扮演著道德審判者的角色,朝你臉上吐唾沫。他們發出各種怪聲。他們剛剛可能做了各種壞事,此刻卻扮著正人君子。你會想,他們有什麼資格審判你?他們只是一團團遊蕩在墓地上的鬼火,卻想審判太陽。

是的。即使在那個時候,我心中的木魚妹仍然是太陽。雖然,要是我知道這事會敗露的話,我可能會有另一種選擇,但我心中仍是愛她。沒辦法。愛是一種可怕的病。怪不得,老祖宗叫它情魔呢。

對這事,胡旮旯顯得很生氣,但胡旮旯的生氣裡,演戲的成分很多,彷彿是他應該生氣,而不是真的生氣。他提議,打木魚妹一頓,趕走就行了。我知道他想保護她。但那些老人不同意,他們搬出族規裡的好些條款。我知道,這種事,說大就大,說小就小,要是悄聲沒氣地處理了,也就沒事了。可有人,偏要往大里鬧這事,胡旮旯想壓,也沒了理由。

我們被帶到蘇武殿,又被帶到家府祠。當我看到人們想將此事往大里鬧時,我就知道有人在策劃這件事。我當然不知道他是誰。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把我弄臭自己會得到更大利益的那些人。那些人有很多。沒辦法,少掌櫃有時是一個靶子。我們戶大,有好幾房。每一房都會有一些眼紅我的人。我不想一一去追問。我只是想,當我做了這事時,就直面承擔後果吧。這世上,自作自受是一條鐵定的規律。

木魚妹看到的靜氣,便是我這種心理的產物。

當然,我還知道,無論這事如何鬧到天大,它也會很快就過去的。因為恆常的觀修,我常常發現一切在洩洪般遠去,包括我的生命。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明天起來。所以,我知道即使面對多大的事,你也留不住它。

不過,即使心中有這種智慧在觀照,我還是明白,這輩子完了。這世上,栽在女人身上,是最不值得的。因為,它可以染黑你的一輩子。

那時節,我還想在將來弘法呢。但我明白,出了這事之後,誰還相信一個在神廟裡跟討吃行淫的人呢?

他們會罵我偽君子、騙子等等。這是最讓我懊惱的事。

記得某次開示時,上師專門談過這一點,他說,你別的沒啥,你家豪大富,不可能在財上出問題。你將來,要是出問題,肯定會出在色上。你一定要守戒。這成了我多年裡真正遵守的一條重要戒律。但沒想到,我還是在色上,被人抓住了把柄。

家府祠裡擠滿了人,氣氛很熱鬧,像過年似的。老爹有著好色的名聲,我這一來,子承父業了。聽,有人正在說呢:「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呵呵呵,哈哈哈,熱鬧到頂點了。

我最難受的,是媽媽。她的天塌了。媽顯得很老了,她一直就過得不開心。爹老是鬧些花事,媽也不鬧,卻總是陰著臉。每次聽到爹的故事,媽就會嘔吐。她會吐出許多牛涎水一樣的液體,吐了幾次,就老是心口子疼。想到對媽的打擊,我很難受。

我知道,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面。因為,這事叫人鬧大了,想壓也壓不了。族裡如何處理這事,哪怕處理得好一些,單經受那處理的場面,對媽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我沒有勸媽,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我能做的,就是坦然接受這一切。無論是族人還是誰人,你想出啥招也罷,我都認了。我做了這事,受便是了。

我更擔心的,是木魚妹。她的長髮散亂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以後面對的,會是很可怕的事。以前,族裡處理過一個姦婦,是騎木驢,將她脫光了,叫她騎在一個木驢背上,四面遊街。我發現,人們都喜歡這種把戲,要是那些族裡的長老堅持這樣,木魚妹可就慘了。

但到了這時候,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沒有看到爹,但我能想象他聽到這事後的心情。以前,他為我找過很多媒婆,託她們找了很多出色女子。他一定想不通我看不上她們,卻會鍾情一個討吃。我想,由他去吧。對爹,我沒有太多的內疚,他經了太多風浪,這事,他能扛過去。

那些長老們在一本正經地討論處理辦法。近些年來,他們還沒處理過這麼大的事呢。以前,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也懲戒過一些不肖之子,將他們逮了來,扒光衣服,用柳條抽他們的脊背,還要叫捱打者擺上酒席,當眾向長老們保證以後不再這樣。我很想看到馬四爺,因為要是他參與此事,對木魚妹的處理也許會寬大許多,但我沒有看到他,也沒有看到本家的其他長者。也許,我做的這事,也讓他們無臉見人了。

我只能閉上眼,心裡想,由你們折騰吧。

3

判決結果出來了。

家府祠的決定是:將那個勾引良家少年的婊子討吃用亂石頭砸死。

這方式,流行於許多地方,多對付姦婦,幾千年了。它的好處是,誰都是行刑官,你只要願意,就可以投出屬於你的那塊石頭。以前,我看過一次行刑,好些年輕人用投石的準確與否,來進行比賽,輸了的,買酒買肉。

對我的處理方式,是關進家府祠,三天不準進食,再帶回家裡,嚴加管教。

我給能見到的所有人都下了話,我希望,不要那樣對待木魚妹。我一遍遍地說,她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逼的她。你們可以判我強姦了她,她是受害者。但沒人理我,只有一人笑道,少掌櫃,你不用說了,人家在窗外聽了半天了。那討吃女人說的那些騷話,都傳遍全城了,咋是強姦?

行刑那天,蘇武山上的人像搬家的蟻群一樣多。我估計全縣的人都來了。這號稀罕事,不是誰想遇就能遇到的。那天,我被關在家府祠裡。本來,我也要陪殺場的,但因為我是馬家的後人,考慮到馬家的面子,就被關在裡面。

那一日,是我一生裡最難熬的日子。

我想了很多法子,但發現,都沒用。首先,沒人願意理我。雖然關我的房子門口有站崗的,但他們都不理我。無論我叫或是鬧,他們都不理我。我面對的,彷彿是一團氣體。叫鬧了一陣,我就沒轍了。

我的眼前,時不時地,就會出現一幅畫面:

那些興奮——不是憤怒——的人們將木魚妹綁了,是五花大綁的那種。這是當地流行的一種綁人方式,用一根長繩子,沿後脖先纏了兩個胳膊,再將它們擰到身後,對,就那樣。木魚妹的頭髮被剪了,因為它影響了人們看到她的面容。興奮的人們非常想看那張女人味十足的臉。木魚妹眯了眼,露出一絲兒笑。我相信她會笑的,像她唱木魚歌時那樣,臉上有種迷醉的笑。雖然她捱了很多打,但我看不出傷痕,當然也跟我不想叫她受傷有關。以前執行石刑時,捱打的人會被蒙了頭。這回沒有,人們更願意看到那張女人臉上的痛苦。一蒙臉,就沒那麼刺激了。

她被幾個族丁推搡著,走向蘇武山上的那根木杆。那是專門為執行石刑而立的。以前執行石刑時,也在這兒。自打我懂事的時候起,這兒砸死過十一個女人,木魚妹是第十二個。這數字,很熟悉,會讓我想到十二使徒。我聽到了人群的歡呼聲。砸!砸!砸死這婊子養的!這是那時的鄉村常常聽到的罵聲。許多時候,爹罵女兒時也是這樣。

我的心一陣陣哆嗦。

我看到了從漠北來的風,它捲起了很多塵土,吹向人群。我很希望風再大一些,把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睛吹瞎。我發現,人們其實並沒有憤怒,他們都很興奮,像看大戲那樣的興奮。我不信,會有人為蘇武廟裡的這事憤怒。我不信。你信不?要是蘇武真的來到這兒,人們也會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他。他們根本不在乎跟自己沒關的那些事。別人的屌長毛短其實是別人的事。他們在乎的,是有這樣一個機會。於是,許多人希望她能騎木驢,或是被點天燈。騎木驢時,人們可以看到她赤裸的身子,雖然她的陰道被一個高高豎著的木橛塞住了,但人們還是能看到隨了木驢亂顫的奶子。相較於木驢,點天燈會好看很多,你會看到那女人被慘叫著點燃了,吊在高高的鞦韆架上。女人的身上纏了棉花,棉花上又浸了清油,一點著,就會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女人的叫聲水汽十足,那爆燃的棉花火性味十足,二者相配了,就能帶來一種水火既濟的滋潤,讓寂寞的人們回味許久。有時,還能叫好幾代人回味呢。我老是想起爺爺講過的那個被點了天燈的女人,爺爺的敘述裡充滿了炫耀又充滿了遺憾。他說孫子,你要是見了那點天燈的,你一輩子都忘不了它。美中不足的是,點那天燈時,得用棉花裹了女人身子,就看不到更多的稀奇了。所以,兩者相比,還是騎木驢好看些。於是,許多人都想看木魚妹騎木驢。我不知道那些長老為啥選擇了石刑,也許他們想讓人們參與那行刑過程。在那時,這也是最有效的一種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