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會 追殺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次日早上,一睜眼,我就發現,黃駝不見了。這很是讓我吃驚。記得,我把它拴在一棵柴上了,拴得很牢。

到了近前,仔細觀察,才發現拴黃駝的那棵柴是腐柴,它死了太久了,根差不多爛了,禁不了大力。駝只要一掄腦袋,就會解脫的。

我胡亂吃了些,去找黃駝。

一轉過沙梁,我就看到了黃駝,原來它並沒逃走。它正在有蓯蓉的黃毛柴旁瘋狂地大嚼呢。我掄了鞭子,撲上前去,趕開黃駝,發現那些蓯蓉,差不多叫它吞光了。黃駝的肚膈兒都平了,說明它吃飽了。我雖然可惜,但懶得去打它。因怕它負罪而逃,就先拴了它,固定在柴棵上。

真是可惜,它幾乎把那些蓯蓉糟光了。又去看遠處窪裡的那些蓯蓉,發現也沒了,定然是黃駝先吃了它。這黃駝,先吃遠處的,後吃近處的,想來是怕它的咀嚼聲會驚醒我。這鬼東西。

我清點了一下,除了三根完整的外,只剩下了一些蓯蓉殘片。黃駝以前定然吃過這玩意兒,有經驗,它不但吃光了露在外面的,還吃光了原本埋在沙下的那部分。它用前掌當鍁,清開了那些沙,把埋在沙中的那部分也吃了,——不,也糟蹋了。它不可能一下子吸收那麼多的蓯蓉,那些東西,除了它能吸收的部分外,多餘的,只會變成尿和糞便,排出體外。鬼東西。這些蓯蓉,要是省著些,我們可以支撐好幾天,叫它一糟蹋,全完了。

我顧不上懲罰黃駝,先將它吃時弄下的渣和殘餘部分收集起來,叫狗和白駝吃了。後來,狗也喜歡吃蓯蓉了。我將三根黃駝還沒來得及糟蹋的蓯蓉包好,吃了它吃剩的半根。明知道蓯蓉上有黃駝的唾液,很噁心,但我只是大略地削了削,幾口就吞肚裡了。

黃駝這一弄,情況就複雜了。

我躺在沙上,大腦一片空白。皮囊中的那點兒水,至多能支撐一天了。

我像捱了一悶棍。進沙漠前,我想了很多方案,預想了許多情景,大多是迷路了怎樣辦,遇到狼怎麼辦,水拉子漏了怎麼辦,等等。無論發生哪種情況,我都有應付之策,但我一點兒也沒想到,圖上標註的水源竟然會幹了。

我萬念俱灰了。我想,便是我全部採訪完他們,又有什麼意義?要是走不出野狐嶺,我便是採訪成功,也會被歲月的風塵掩埋。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我這樣的因緣,再來一次成功的採訪?

不過,沮喪歸沮喪,夜幕一降臨,我還是去採訪了。我想,我做好自己該做的,別的,由天斷吧。

一盞綠綠的燈遠遠地跟著我。夜幕隱去了老狼長大的身子。

一、殺手說

1

少掌櫃,在你離開駝隊,去找胡家磨坊的次日,我也開始找你。

只是,你走後的一場風,掃平了關於你的所有訊息。我沒有找到任何蹤跡。

我不覺得你是什麼聖者。我只覺得你是個男人。

在我尋找的那些日子裡,並沒見過你談到的那些情形,我看到的,只是沙漠和戈壁,還有胡楊林之類,也見過一些野駱駝。我並沒遭遇你講的那些神奇。

你別生氣。我知道你修行好,當然不會生我的氣了,你定然不會有嗔恨心吧?我老是見那些所謂放下了執著的人,只要別人褻瀆他的信仰,執著倒越加重了。

少掌櫃,你可別這樣。

人都說你是個聖者,但你要知道,殺手的眼中並無聖者。殺手眼中只有殺人者和被殺者。是的,我有時也信佛,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我要殺你的心。聽說不?當初十字軍東征的時候,那些人一邊讚美上帝,一邊將長矛刺入那些異教嬰兒的頭顱,還美其名曰聖戰呢。

至今,不是還有那麼多的人,一邊狂熱地高呼信仰,一邊去當人肉炸彈嗎?

我也是。

2

在無數個你不經意的時刻,我都觀察著你。

我是窺視你的一雙眼睛。當然,還有另一雙你躲不過去的眼睛,那便是死神。除了它,我是最留意你的。我並沒有發現你是什麼聖者。

沒有。

倒是我看到了你撒尿、打噴嚏、放屁、打呼嚕……還做了別的事。聽說,你小時候還偷過人家的蘿蔔呢。我無法將你跟傳說中的聖者聯絡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崇禎皇帝也是好人呢,祖宗造下的業,該他承擔的,他還得承擔。

雖然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我還是要殺你。我需要你的血,來祭那些冤魂。

雖然,在我心中,你只是個好男人,並非聖者,但我從來沒對把式們說你的壞話。因為,我發現,那些相信你是聖者的人,後來真的幸福了。無論是活著時,還是在死去後,他們都在微笑著。這就夠了。他們不是我的仇家,我不想斷他們的慧命。我只是想殺你。

我想,即使你真的不是聖者,也不要緊。

3

那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連個影兒也沒有。

不過,我還是隱隱約約地明白,只要找到胡家磨坊,就會找到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胡家磨坊在哪兒。

有人說,那個胡家磨坊,是進入另一個時空的入口。當然,你也可以說,那兒是進入暗能量暗物質的中轉站。

尋找了許久的某一天夜裡,我終於發現了一個磨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胡家磨坊,沒人告訴我這一點。不過,我沒聽說野狐嶺有別的磨坊,想來,這便是胡家磨坊了。

那天有月亮,不很亮,白孤孤掛在天上。我隨身帶了一些準備好的用具。我不想僅僅用刀子殺你。在所有的殺人方式中,用刀子是最沒想象力的。要是僅僅在你身上戳一刀或幾刀,其實是很容易的事。我在思考一種最有想象力的方式。當然,那方式的最後,仍然會用到你的血。

我明白,復仇是我一生裡的最後一次表演,也可以說是人生的最後一次謝幕。我希望能很精彩。

一股股腥氣在沙窪裡旋。那些日子,我老是看到那顯得越來越大的磨盤,在空中飛旋著,流了很多血,四溢開來,就成彩霞了。我總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那磨坊,孤零零建在一座山上。那山想來很高,但後來,沙呀塵呀埋呀埋的,就變成沙灘上的一個鼓堆。據說,胡家磨坊是用胡楊木建的,故名。但說不清的。那時節,關於胡家,有許多傳說,說是:「包家的君,李家的臣,胡家的丫頭耍正宮。」都說,涼州本來能出皇帝,要是出了皇帝,胡家就會出皇后的。但後來,胡家人連個大一些屁也沒放出,倒是這磨坊留了下來,還留下了關於「木魚令」的傳說。

在朦朧的月色下,我看到了那個懸空的磨坊,它一半在山上,一半懸在崖上。沒想到,野狐嶺還有這號建築。磨坊不很大,在月色下形成怪模怪樣的剪影,彷彿它正在攀登山崖。後來,我才發現,磨坊是由十多根橫木支撐的。那橫木,深入山崖上打出的洞中,磨坊就建在山崖上伸出的橫木上,半懸在空中,在夜裡看來,很是詭秘。我不知道,磨坊主人為什麼要這樣建磨坊,是不是為了防止被風沙掩埋?

據說,尋常時候,人是不來這兒的。據說,這兒總有種奇怪的聲音或影像;又據說,死在野狐嶺的駝戶的鬼魂都會來這兒。更有人說,這兒跟一個神秘的秘境相通,但是,它由無數的厲鬼或非人守護著。這諸多傳說,都流傳在駝隊中。

對以上說法,我是不信的。

一個由諸多厲鬼守候的秘境,有什麼值得嚮往的?

我上了那個通向磨坊的青石板鋪成的路。那石板,已磨出了許多凹坑。這兒,不知走過多少人和駝呢。

推開磨坊門時,我並沒有發現燈光。

不過,我倒是真的感到了恐懼。雖然,按老祖宗的說法,殺手的身上煞氣重,連鬼都會怕的。但我還是怕了,因為,我聽到了一種聲音。

你們是不是在敲響的銅鐘下面待過?要是你待在一口剛剛敲響的巨大的鐘下,你會聽到,有一種聲音在漸漸遠去。那聲波,很有質感,它會像遊絲一樣,嫋嫋升空,蕩向天際。

在進入磨坊的那一刻,我聽到的,就是這種聲音。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進入磨坊。我進入的,是另一個空間。

藉著朦朧的月色,我看到的,是那個巨大的石磨,有很大的磨眼。在那時,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石磨。尋常的毛驢,能拉動的,只是小磨。後來,我才知道,拉這大磨的,是駱駝。

我還發現,那磨盤上,有許多使磨用的器具,像皮繩,像拉桿,像駝脖裡夾的那種皮圍脖等等。我很熟悉這行當。我發現,那些器具,都很好,只要套上駱駝,磨就能轉了。

我進了另一個小些的房間,我看到了籮面用的篩子。

那地面,很是光滑。就在那光滑的地面上,我發現了人住過的跡象。

我還看到了馬在波用過的一些東西。

那狂喜,一下衝光了我的所有恐懼。

我暗叫,馬在波,你往哪裡逃!

4

果然,馬在波出現了,彷彿從宣紙上滲出的一點墨跡。

他清清瘦瘦的,一臉淡然。一抹月光映在他白孤孤的臉上,一股陰氣籠罩著他……是的,是陰氣。我並沒有從他身上看到聖光。我那時看到的,是陰氣。他那時給我的感覺有些陰,像是快要死了,沒有一點兒陽氣。他有點像我見過的一個養小鬼的人。那人將一個新死的小孩挖了來,埋在人跡罕至的所在。然後,每天在那兒持咒、供食,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小鬼就會聽話辦事。養小鬼跟養蠱一樣,雖然也能得力,但也容易招來不淨。那養小鬼的人,總是顯得很陰。當然,這只是感覺。那陰氣,就像一種氛圍,只可意會,難以言傳。馬在波給我的,便是這感覺。嘿嘿,在我眼中,他可不是什麼聖者。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無論你們如何供養他,他即使有著通天的能為,在我眼中,他仍然不是聖者。

我覺得,馬在波也在養小鬼。他常行的「蒙山施食」,說好些是一種佈施,說不好些,便是養小鬼。好幾個晚上,我都看到他給那些鬼供食。他的身前身後,總是有無數的小鬼。那不是我想象的,我真的能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當然,我也老是看到那些哭泣的、血淋淋的祖宗們。他們總是在吼著:「復仇!復仇!」聲震天地,令我動容。

馬在波先是誦召請咒,他誦咒時,我看到一種幽藍色的光像蝌蚪那樣遊向十方,在鬼的眼中,它們便是一張張請柬。我看到,無數的鬼乘興而來。我看到的鬼是一團團氣。業障重的,是灰色的重濁的氣;業障輕的,那顏色就會清淡些。那一團團氣,有的像人,有的是各種古怪的形狀。它們是有能量的,你說得對,它們是一種功能性的存在,當然,你稱之為「生物資訊」,也行的。

馬在波招來的,便是那遍天遍地的灰色氣團。它們像一群毆鬥的瘋狗,發出各種各樣的咆哮和撕咬聲,喧囂無比。

馬在波又開始誦另一種咒子,咒子發出一暈暈的光,光一滲入那些光團,小鬼們的撕咬聲就息了。那是一暈暈祥和的磁波。小鬼們漸漸靜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在為小鬼們消業障,解冤結,然後變食供養。

馬在波的臉在月光下顯得青桔桔的,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不知道自己面臨著死亡威脅。那些日子,他一直這樣。當然,你們也可以說他超越了生死,我眼中,卻像是一種麻木。一個精神病患者也可以在懸崖上跳舞,但那不是智慧,而是愚痴。所以,我不認為那時的馬在波是聖者。

我像暗中盯鼠的貓那樣,在黑暗中,睜著殺氣騰騰的眼。我咬著牙,暗暗地發出一聲聲詛咒。

那時,我想到了好多要馬在波命的方法。但我說過,我不想用刀子殺他。用刀子殺人,是愚者所為。對我的想法,那些死去的親人很是讚許。他們在靜默中囂叫著:對!不能像蠢貨那樣,要有點想象力。

他們像霧那樣席捲,包裹了我,讓我成為他們的仇恨的載體。你當然可以理解成一種氛圍。這當然是存在的,你只要融入那氛圍,就會惡起來。不信,你只要想想「文革」中那些掄皮帶的漂亮女紅衛兵,就會信我的話。

我發現,我也被那氛圍裹挾了。

我於是想,是的,我的復仇,一定要有想象力,要弄得驚天地,泣鬼神。

我聽到了自己瘋狂的心跳聲。那不是害怕的原因,而是狂喜所致。這麼幽靜的磨坊,真是個上好的復仇之地。馬在波成了一塊石頭,我成了雕刻家,我想怎樣雕他,就能怎樣雕他。我想剮他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將他變成蒼蠅大的肉星兒,灑成滿天的肉雨。我可以從他的左腳大拇指剝起,先揭去他的指甲蓋,再一點點剔去拇指上的肉。這本是白骨觀的修法。聽說,馬在波在修密乘之前,修過白骨觀。那麼,我就成全你。我先剝光你腳上的所有筋肉,是的,所有筋肉,只剩下那青白色的骨頭。我那時認為,馬在波的骨頭也一定是青白色的,泛著一股陰氣。

沿著那小腿,我剝呀剝,剔呀剔,一點點,一星星,我享受著復仇的快樂。那是嘯卷的大樂,一波波盪向天邊,蕩向永恆。我當然很快樂。我的祖宗們也很快樂。他們狂歡著,他們享受著我刀尖上的肉給予他們的喜悅。他們是喜歡血食的。世間的許多鬼神都喜歡血食,所以,人們祭祀土地神時總是要殺雞兒,供豬頭,更有供牛羊者,因為土地神嗜血。你想,當大地滲滿鮮血時,它會是多麼肥沃啊。要是大地之神嗜血的話,人間的戰爭還能平息嗎?

我剔光了馬少爺左小腿上的肉,把他俊美的小腿變成了死人幹爪骨。那玩意兒,真的很難看。要是我需要一個武器的話,我就會選擇用一個死人幹爪骨,當然是精鋼打就的,我專門用來抓人,一抓一把肉,一抓一把肉,定然很過癮。

我索性棄了刀子,用那精鋼打就的鋼爪,去抓馬家少爺的胸膛,只一下,就抓開了他的胸膛。我見到了一個猩紅的肉團在蠕動,忽而大了,忽而小了。我先不去碰那肉團。我不想太便宜他。對於仇家,不要輕易地讓他失去生命。讓一個人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我不要他死,我要他不得好死,——嘿嘿,這有點不像我了。

你們不用詛咒我。你們並不知道,殘殺和暴力是人類的天性。人只要進入惡的氛圍,噁心就會生起。你就會說,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你要是隻殺一個人,是殺人犯;要是你殺一百人,是殺人惡魔;殺一萬人十萬人,就可能成了英雄;要是你殺上幾千萬人,就可能被人供奉在某個殿堂裡,受到世世代代的崇拜和祭祀。不信?你去看看歷史。哪個朝代,不是這樣?

我抓光了馬少爺身上所有的肉,還有筋,還有肉膜什麼的。這時的馬少爺,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很像那個屍林雙尊。那屍林雙尊,據說是兩個大菩薩,但只是據說而已;據說他們在度眾,度了無數跟他們有緣的人,但也只是據說而已。——是的,就是那兩個絞扭在一起的骷髏。不過,馬在波跟那屍林雙尊不一樣的是,他的心在跳動。你想,一副骷髏上,卻有顆心在跳動,這是多麼有趣的畫面。嘿嘿,當然,你可以說我心理變態。不過,要是你的親人們也遭了那樣的血雨腥風,你也許會跟我一樣的。是不?要知道,健忘的民族不該算人的,只能算豬。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不能忘的,比如仇恨。要是你殺了人,別人老是健忘,你就會老是去殺人。是不?要知道,因果率是宇宙法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要是我們都健忘,那惡人,就會肆無忌憚地作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這個殺手,其實也是宇宙因果法則的守護神。我要明確地告訴世人,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血債要用血來償還。所以,你在作惡的時候,一定要明白,你其實在挖自己的墳墓。

我看到馬家少爺的骷髏在跳舞,雖然很像是狂歡,但我相信是疼痛使然。要是他沒有疼痛,那我的復仇還有什麼意義?我看到空中有無數嗜血的神靈在狂歡,他們翕動著鼻子,吮吸著溢滿大地的血腥。我看到你的腦中冒出了一句詩:「血沃中華肥勁草。」呵呵,好詩呀好詩。可見,這世上,不乏嗜血的詩人。

馬家少爺狂舞了一陣,彷彿覺察到什麼似的,轉身而逃。他像兔子那樣飛快。我尾隨著追了去。我看到他逃向胡家磨坊的後院。

我知道,無論你逃向哪裡,你都逃不過命去。

二、馬在波說

1

我把飛卿給我的槍藏在了胡家磨坊,他想叫我防猛獸。我想,這世上,還有啥猛獸比自己的慾望更可怕?

我眼中的猛獸,永遠是我自己。那槍,又打不碎我的執著,我用不著它。為了藏它,我花了些時間。對於這種兇器,我想盡量藏深一點。

胡家磨坊的後院,有一條小道,通往一道峽谷。峽谷很深,老有云霧繚繞。透過那雲霧,我看到,那峽谷裡,有三條不同的水流,一條渾黃,一條墨綠,一條清碧。那三色水,從不同的地方流來,匯入了峽谷,——不,你別說這三條河流是象徵,象徵啥三惡趣,不是。河流就是河流。我的故事裡,沒有象徵。雖然你可以聽出無數的象徵,但我自個兒,卻不願將它們當成象徵。在所有的話語體系裡,象徵是最無力的詞。

那時我想,這水是真的嗎?要是沙漠裡有這麼多水,那沙海,早成綠洲了。卻又想,這峽谷太深了,便真是水,也流不到上面的沙漠裡。

說真的,我想象中的野狐嶺可不是這樣的。小時候,老聽人說,野狐嶺是沙漠裡很神秘的一個峽谷。那時我就想,它既然在沙漠,除了沙,還是沙,大不了再多點胡楊啥的。進了野狐嶺,才發現,這兒還有各種古怪呢,像這胡家磨坊,就分明是一個古怪。關於它的古怪,我以後還會講的。

我估計,那峽谷另一側,定然也是個古怪所在。說不定,也會有我的尋覓呢。

我想,如何才能從這頭到那頭呢?

正想呢,一道溜索出現了。

你知道溜索不?瞧,一道繩索,從山的這頭,扯向山的那頭。那繩索上,穿了硬木做的滑筒,人固定在滑筒上,腳一蹬,人便會騰雲駕霧一樣,從峽谷的這頭,滑向峽谷的那頭。瞧,就這樣。

以前,我玩過這。我熟悉它。我用一道牛毛繩加固了自己,這樣,即使我手發軟,也不會從滑筒上脫落下來。然後,我望望天。天上有個猩乍乍的日頭爺。

真是這樣。那時節,我看到的日頭爺,真是猩乍乍的。我覺得奇怪。因為,我以前在沙漠裡看到的,總是白孤孤的亮盤兒。那猩紅,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靈魂深處。此刻一閉眼,那猩紅,還會從我的心上滲出。

我狠命一蹬,溜索滑向對面。我用溼手巾在前面開道。這樣,毛巾上的水,便會讓那溜索滑潤很多。我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風在耳邊死命嘯叫。我感到了一種遼闊,是的,是那種「一覽眾山小」的遼闊。遠山成了麻巾上的皺褶,山道成了一條扭動的蛇。

我很想不害怕,但害怕還是濃霧般襲了來。我被深深地籠罩了。我怕自己會掉入那可怕的深淵。那三種顏色的水翻出可怕的浪花。一條條鱷魚躥出水面,差點咬住我的腳脖子了。我趕緊閉了眼。雖然我知道閉了眼也改變不了世界。但此時,我只能閉了眼。當我改變不了世界又改變不了自己的心時,我只能選擇閉眼。

忽然,我聽到溜索發出的摩擦聲變刺耳了。那是一種磳牙的感覺,像是我在嚼沙子。我只好睜開眼,發現溜索上的滑筒已裂開了口,也許是風化過久的原因吧。我已將自己固定在滑筒上,要是滑筒從溜索上脫落,我定然也會墮入深淵。我發現,此刻我依賴的東西,其實它自己也不牢靠。我忽然產生了絕望感。這情形,跟我發現我視若佛陀的某個上師原來是個心胸狹窄的凡夫時一樣。那時節,天都變灰了。

順便告訴大家,我不是聖者。我也會害怕。只是,我還知道,在害怕之外,還有個知道自己害怕的東西,它是不害怕的,於是,我便安住在那個不害怕的裡面。這樣,我眼中的害怕,就夢幻一樣了。不過,我此刻說的這些,在我上了溜索的那時,還僅僅是一種想法,還沒有成為智慧。我明明知道,世界的本質是夢幻,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在許多時候,我甚至認假為真,將那諸多的幻象,當成了實有而方寸大亂。

我聽到了滑筒損壞的破渣聲,那聲響像無數條蛇,在瘋狂撕咬我的神經。此刻,我已到溜索中端,腳下流水的轟鳴聲驚天動地。怪的是,那溜索的聲響總能蓋住水的轟鳴。水中的鱷魚開始躍出水面,它們的目標是我的腳脖子。雖然理性上知道,它們應該是夠不著我的,但怪的是,我的腳底總是能感受到鱷魚的吻。那每一觸及,總叫我心癢難忍又恐懼萬分。我甚至嗅到了那一股股的腥臭。我甚至能分辨出那臭是鱷魚齒間的腐肉發出的。

最致命的,是我發現,那溜索慢了下來,它彷彿要在纜繩的中端安營紮寨。要是它停滯不前的話,我只有兩條路,要麼掛在溜索上變成乾肉,像藏人曬的乾肉那樣;要麼我掉入水中,成為鱷魚口中的美食。那個瞬間,我理解了唐東喇嘛,他曾親眼目睹過有人從溜索上掉入了江中。那個瞬間,他便發願,盡一生之力,在險峻的江河上造橋。我於是發願,要是我活下去的話,也會在胡家磨坊後院的峽谷上造一座鐵橋。雖然我的這一發願,是在抄襲別人,但這願力,還是讓我遠離了恐懼。

我後來想,也許是我發願的原因,得到了護法神靈的幫助,我才終於到達了對面。

日頭爺不見了,也許是落入了西山,也許是被雲霧遮了。天白孤孤的,透出一種青色。

溜索向岸邊滑去。我看到了很多樹,我都叫不上名字,都顯得怪怪的。真是奇怪。峽谷那面,是乾焦的黃沙。峽谷這邊,是成蔭的綠樹。

我非常勉強地踩上了一處實地。我的腳踩上大地的那一刻,那滑筒忽然裂成了碎片。它們像柳絮一樣隨風飄起,飄向未知。

三、陸富基說

1

以前,我一直以為,少掌櫃得的,是一種妄想症。

後來,我卻理解了他。我相信他是聖者。因為在我被砍了腦袋後的某個瞬間,我見到了他。他的頭上有聖光。那時節,我才相信,他是一位真正的聖者。

真正的聖者是出世間的,他是遠離了空間、時間等分別的一種偉大存在。

那時,我才會感謝他的那種尋覓。要是沒有他在野狐嶺的尋覓,就不會有後來的超越,也不會有對我的救贖。

不過,當時,我倒是真以為你去了胡家磨坊裡閉關呢。因為你以前老是閉關,我們倒真的放心了。我們沒想到,你竟然有過這樣一種經歷。

那時,你要是真的出了啥事,我們如何向馬二爺交代?——不,驢二爺是木魚妹叫的,我們叫馬二爺。

只是,對於你說的那些野狐嶺的神異,我倒沒啥懷疑。我確實在野狐嶺見過一些奇怪的地貌。不過,也有人說,野狐嶺四顧滄桑,並無人煙。誰知道呢?

我也不想懷疑你說的那些奇遇。

我記得你說過: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野狐嶺。

我不知道,誰看到的野狐嶺,才是真正的野狐嶺?

少掌櫃,你可別生氣。

你要知道,侍者眼中是無聖者的。我雖然不是你的侍者,但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看著你撒尿、打噴嚏、放屁。我還老是記得你小時候偷過人家一個蘿蔔的事。我無法將你跟傳說中的聖者聯絡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想,即使你不是聖者,也不要緊。

你是啥並不要緊。只要看你的人認為你是啥,那麼你便是啥了。

同樣,我眼中的飛卿也不是民族英雄。他也怕死,也好色。我還同他一起去過河西大旅舍呢。見到那些一笑一嗲的女娃,他也很開心。這一切,跟我心中的民族英雄相去甚遠,但你們說他是民族英雄,那他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