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會 逼近的血腥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老褐——我在忘了它跟俏寡婦那檔子事時會叫它老褐,而不叫褐驢子,這要看我的心情——對付狼的重要方式是它的主動性,它張著大口。它的口真大,似乎能塞進一箇中等的西瓜,口角的白沫子淋漓了一地。那情形,真有種獅子的味道,這模樣,顯然鎮住了狼。老褐一撲過去,狼就躲開了。幾個回合之後,我終於發現了狼們的陰謀。它們想累死老褐。它們沒有貿然上撲。也許,那兩匹死狼就是冒冒失失死在老褐口中或腳下。我估計,一定是老褐先一口叼了狼,拋向空中,等它落地,再踩上一腳。一定是這樣,要是單純地拋到空中,是不能置狼於死地的;要是單純地去踩,人家也不會乖乖等你的尊足。只有在你甩暈它之後,它才會無奈地承受你的踐踏。以前我弄死的那些狼,用的就是這法子。你想,我們近千斤的體重,集中在一隻腳上時,那真是無堅不摧呀,定然能將狼的五臟六腑弄成一團爛肉。

狼們著了道兒後,當然變聰明了。它們東挑逗,西挑逗,逗老褐前撲後撲,左撲右撲。它們想將老褐弄得筋疲力盡之後,再行使最後的屠殺。狼有狀元之才呢,它們將那游擊戰術運用得十分神妙,你進我退,你駐我擾,你疲我打,你退我追。嘿,那場面,既驚心動魄,又賞心悅目。

正是看那場戰事的時候,我才將「褐驢子」換成了「老褐」。

後來呢?

後來,我救了老褐。

那時,老褐真的是筋疲力盡了。它背上的疙瘩雖然仍在高聳,雖然仍在為它提供能量,但它還是筋疲力盡了。我相信是緊張所致。

我發現那些狼露出了高興的神色。狼高興時,會嘣兒嘎兒地跳。它們用自己的跳,來表達其心情。

老褐終於木然了。它的動作分明遲鈍了下來。它步履蹣跚,汗如雨下,身子像澆了水一樣。它馬上要倒下了。或者,即使它不倒下,那狼中的一匹只要騰空一躍,一口叼中那喉嚨,老褐就沒命了。

於是,我吼了一聲,撲了出去。

那狼驚了,又向我圍了來。我不等它們靠近,便用後腿揚起黃沙。那些黃霧便撲向了狼。嘿,只要有一星半粒的沙子進了它們的眼,我立馬就能將它們踢成足球。信不?

狼於是蒙了。它們哪見過咱黃煞神的這號手段。

再後來呢?

再後來,狼看看佔不到便宜,就訕訕地離開了。

不承想,老褐剛剛緩過氣來,卻又張著大口,撲向了我。

我想,它真的瘋了。它眼中的所有活物,都是敵人。

二、巴特爾說

1

長脖駝喲,我好心疼你。

雖然你是漢駝,可我一見你,就那麼喜歡。也許,這便是人們說的緣分吧。

本來,要是褐獅子死了,有人還想叫他們把你賠給我們呢。沒想到,人家用這種陰招害了你。

別說老陸拿鞭子抽你黃煞神,我都恨不得剝了你黃煞神的皮呢。你咋能用這種陰招對付你的兄弟?我一見你使這招,氣就不打一處來。我的親弟弟,就死在這種陰招下。他也是駝戶。一天,幾個駝戶拔河,沒想到,我弟弟那隊快要贏時,對方卻齊齊地鬆了手。於是,幾個人猛地壓向我弟弟,壓斷了肋條,那斷了的肋條又戳中了心臟。——你用的,不也是這種陰招嗎?

你咋能這樣?

你說你不是蓄謀已久,我當然不信。我不信你不明白你那一招的後果。而且,我當時甚至懷疑,你是有意將它引向那黑石所在——當然,你可以否認這一點。後來,我知道是它主動向你進攻時,就排除了這一點。但我並不能排除對你的仇恨。我真的恨死個你了。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摘下你的尿脬兒叫娃兒們吹了當皮球踢。我兒子就好這一手。

我當然並不認為,是當初褐獅子配種那事,引起了後來的諸多結果,雖然表面看來是這樣。但要是沒有炸藥,就算有了導火索,也引不起大爆炸的。對不?我相信因果報應。雖然馬在波講這些時,我顯得心不在焉,但我信。做了好事的,肯定有好報。這道理,還用得著說嗎?關於老陸的那個流傳於涼州的故事,也說明了這個道理。他僅僅是放了那個偷關爺大刀的鐵匠,後來,他在蘭州肖家坪被斬頭之後,那鐵匠就買通官家,縫了老陸的頭,將他運回老家。這事兒流傳很廣。

當然,在野狐嶺時,老陸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後來的某一天被官家砍腦殼,不然,他不會像叫驢那樣晃勢,他也許會安穩很多。當然,我也不知道今天我們會在這兒講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人還是不知道未來好,要是人知道未來,那真的很糟糕的。飛卿,要是你知道未來,那多年後砍你腦袋的那把刀,會一直懸在你的命運上空,會叫你寢食不安的。是不是?

但多年之後的今天,我仍然不能對黃煞神帶給長脖雁的痛苦釋懷。我一想到它吊著半個碎了的下巴,度過那最後的歲月,我的心就會一陣陣抽疼的。

老陸用一頓牛鞭打跑黃煞神後,我們才想起,最應該做的,不是去掄那鞭子,而是救長脖雁。

我馬上跑向遠處的沙窪。記得,那個沙窪裡有許多白刺。那玩意兒可以止血的。我的手雖然叫它們扎疼了,但我仍揪了一堆,邊揉,邊跑向長脖雁。我的手揉出了許多綠汁。我將那團綠物,按到了長脖雁的下巴上。但我這時才明白,它活不長了。因為它的下巴,整個碎了。那碎了的下巴變成了一團絲絲縷縷的血肉。白刺根本起不了作用,湧出的血很快就將它沖走了。

我的長脖雁喲,你可疼死我了。

看著它的慘相,我甚至都有殺了你黃煞神的心呢!

你別笑,真的。

碎了下巴的長脖雁是沒法吃草的。老陸就叫幾個駝戶每天去揪些綠草,用那姜窩兒砸成綠團來餵它。老陸將那團碎骨和碎肉弄在一起,找一團布包紮了。我也希望它們能長好,哪怕長成歪嘴子駝也好。但血仍是時不時就冒出來。後來,血雖然冒得少了,它不至於流血而死了,但老陸仍是憂心忡忡。

那些日子,我老見長脖雁遠離了駝群,在遠處的沙窩裡發抖。我知道它疼得很厲害,但後來,它一直沒有叫。

它那身影,我一直忘不了。一直忘不了。今天,一提它,我仍覺得它在我眼前。我的心於是一陣陣抽疼。

2

至於你們老說的殺手,我沒見過。

我咋沒見過啥殺手?天知道,你們是咋想的?

再說,我也不懂你說的騾馬之類,我可沒見過啥騾馬。那時的駝隊裡,除了飛卿的那匹烏雲蓋雪,我沒見過別的啥騾馬。至於少掌櫃說的山呀水呀,更是沒影子的事。我覺得,你真是有了瘋氣兒。

不過,那時節,我眼中其實是沒有你的。我的眼中只盯著飛卿。因為我信了豁子的話,我相信你們想收拾我們了。你們根本不去羅剎了。你們想落草為寇了。

是的,我認定,你們想落草為寇了。

不對,不是我認定,是你們真的想落草為寇了。

不對,不是你們想,你們本來就是寇啊。

我承認,是我們打響的第一槍。

表面看來,我們的那一槍是因為水草的原因——確實,水草也是原因之一,主要還是其他的。我知道,我們已經走不出野狐嶺了。說不清原因,反正有這感覺。我被一種末日情緒籠罩著。開始,當有人說末日時,我當然是不信的。無論他用時輪曆法還是別的,我不相信末日會來臨。但在後來,我信了,原因很簡單,我發現一峰峰漢駝在莫名其妙地死去,找不到任何原因。開始是有傷口的,那傷口總是不好,一天天爛下去,用鹽水洗也不行。以前,駝有了傷,只要用鹽水洗幾次,就會好。但這次,那傷口,彷彿成了日光下的冰,總是在化呀化呀,總在往大里化。我的末日情緒,就是在那時染上的。

好的是,蒙駝沒有染上那種爛的毛病,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說的基因原因。我更願意當成是駝神在護佑著我們。我們敬駝神,也敬羊神,漢人只敬羊神,不敬駝神。你不敬駝神,駝神當然不會保你。我們還敬一個叫吉祥天女的菩薩,她是一個有名的密宗本尊,我們寺裡的喇嘛就修她。她騎個騾子,掛個袋子,那袋子裡,裝的就是瘟疫。我想,那漢駝患上的,也許就是瘟疫。誰叫你們不敬神呢?

蒙駝的絕大部分駝倒還好著,那些爛了蹄子的,也差不多好了。只有那褐獅子還是老樣子,它老是在沙窪裡遊蕩,漸漸瘦骨嶙峋了。一看到它,我就恨漢駝隊的一切——除了那長脖雁,一想到它,我的心就會抽疼。我聽到那個「漢」字就心煩,心裡就會咕嘟咕嘟地冒一種叫仇恨的東西。接這趟活時,我本來想獨家幹,不想跟漢駝一起做,可有人拿一種大道理勸我。啥大道理?你們也知道,就是那塊反清復明的破布,有人老拿了它當旗幟。說實話,那清呀明呀,其實跟我沒關係。我們的祖宗一向就跟明過不去。你們知道,便是在你們所說的大明時,我的祖宗還是另起鍋灶的。在一個叫王保保的漢子的帶領下,我們把那個叫大明的傢伙揍得噢噢亂叫。不是嗎?

是的,我也確實想反那個大清啥的。但我的反,跟你們的反不一樣。我沒有那麼多的大道理,我只覺得它有些事做得太離譜了,訂了那麼多條約,都是打臉打屁股的事。我看不順眼。

我準備開第一槍時,其實蒙駝隊早成了火藥桶了,我只是在那雷管上點了火而已。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我們想開拔。為啥?我們不想叫漢駝拖死在野狐嶺裡。我們想前行。當然,我們也不僅僅想單純地前行,我們還想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目的地,我們想單獨做完蒙漢兩家駝隊應該做完的事。

這沒錯吧?

你需要明白的是,當初僱我們的那掌櫃,怕我們某一家不可靠,在分配貨物時,想了法子。將那本不該分開的貨分成了兩份,一家一份,只有兩份貨物都到達目的地時,經對方驗了貨後,人家才能給我們需要的東西。要是有一家想獨吞,或是起了私心,那麼,對方是不認賬的。這當然沒錯。貨主希望我們能團結一心,這也沒錯。錯的是,誰也想不到,那些漢駝,會爛成那樣,而且可能會一天天爛下去。我們總不能陪著它們爛下去吧?

是不是?

我們那時正年輕。我們還想做大事呢。我們也想建立功勳呢。

你想,我們問他們要那些他們已無力運送的貨,是不是也有道理?你不能佔著茅坑不拉屎吧?

我沒想到,我們一提出,他們竟然炸了鍋。

他們無限地上綱上線,說我們起了歹心,想獨吞那貨。

這是人話嗎?

3

好話說你們不聽時,我們只有想別的辦法。

那別的辦法,說來其實也簡單,一是明搶,二是暗偷。我們不想被困死在野狐嶺裡。

這一點,有點像你說過的某個組織,他們想拯救地球,他們不想叫那些像癌細胞一樣無限繁殖的人類把地球拖向災難的深淵,於是,他們想辦法,進行某種種族滅絕。我當然反對這一點。但我們的那時,確實也有點像這情景。明擺的,那些漢駝已爛得不成樣子了。看那樣子,還會一天天爛下去。好些駝已成了骨架,駝肉早成了糞便。沒救了。真的是沒救了。

也幸好,我們離開得早,不然,怕是也傳染上那爛病了。你說那是細菌感染,我覺得那是駝瘟。聽老祖宗說,百十年前,也流行過這種病,它非常像人類的麻風。我覺得,它甚至真的就是麻風呢。那模樣,像極了。

當我們說好話卻招來了一堆臭罵後,我們便想夜裡去行事。我們很想偷偷地把那些貨搬上我們的駝背,我們忍了那辱,負了那重,去羅剎,換回我們該換的東西。要是我們事成了,後來的故事,就會有另一種結局了。

記得那天夜很黑,天地都死了。我仍然覺得那股死氣籠罩了一切。你也許沒見過死氣的模樣。我告訴你,死氣是一種灰色的有質感的氣,你可以把它想象為一種絲綢一樣的、灰濛濛的氣。我發現,就是它籠罩了一切。我們其實在拯救駝隊。你想,要是他們再不前往,我們只會耗死在野狐嶺裡。

我不想。我們的生命在洩洪般東流呢。

我早已探明瞭那些貨物的位置。需要說明的是,那次的貨裡,有些是草料,有些是實貨,有些是實貨裡的實貨。像那些茶磚,我們都在馱,那是送給羅剎的禮物。我們可以只帶走我們帶的那些茶磚,漢人的那些,可以陪漢人們爛下去。我們要那一箱要緊的東西。那是黃貨。那是馬家積攢了幾代的好東西。我們想拿回的,就是它。

以前,那些黃貨總是跟馬在波在一起,他的身邊,還有幾個漢子,功夫很好。後來聽說,馬在波有了瘋氣兒,老是胡傳混說。那些黃貨,就由飛卿安排幾人保管。我已經打聽到了,在中間的那個窩鋪裡。雖然蒙把式在數量上佔優勢,但我不想仗勢欺人。我是想智取的,或者說,我還不想跟他們撕破臉——雖然臉皮早已撕破了,但我還是不想跟他們撕破臉。呵呵。

記得那天夜很黑,真是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那天雖然月黑,可我不想殺人。雖然沒風,我卻叫人放火了。我想憑藉那堆火,把看窩鋪的人引過去,我再取那黃貨。聽說,老毛子只認黃貨,別的啥都不認。那些銀元呀啥的,人家望都不望的。

等那火騰起來時,有人就大喊救火呀救火呀。那所謂草場,其實是祁祿帶著漢把式打下的黃毛柴,他們割下了那些柴頭,放在一起以備用。其實,即使燒了也沒啥,救不救都不要緊的。但你要知道,在聽到有人喊救火呀救火呀的那時,把式們是不會去細想的,大家會在一種情緒的裹挾下,一窩蜂趕了去。他們肯定會救的。那所謂的救,其實也很簡單,他們只要將黃沙揚在火頭上,就能壓熄那夜空裡顯得非常扎眼的火。

我們就是在那時衝入窩鋪的。

我帶了十個人,都是好把式。

他們真的都去救火了。

我看到了那十個尋常的箱子。那個尋常的箱子放在一個不尋常的所在,上面壓著一床栽毛褥子。我們扔了那褥子,扛了箱子就走。我也扛了一個,覺得它真的很重,靠這點貨色,是能換回好些火器的。據說,有了這東西,劉鬍子的那些馬隊啥的,根本就不在話下。聽說,連那個叫努爾哈赤的英雄,都叫火器崩了,你劉鬍子算個啥?你梅漿子算個啥?還有管我們的那個親王算個啥?我彷彿看到了火器亂放的場面,好些人都在火中滾著,慘叫著。我甚至沒有遇到誰來阻擋我。因為,我們進入那窩鋪,到出了那窩鋪,只用了很短的時間。我估計,那些去救火的人,還沒到火跟前呢。

這本是非常蹩腳的一招,咋就沒人防呢?想來,他們是料想不到,我們會算計他們的。他們也許想不到,一個鍋裡攪勺子的人,有時候,也會背地裡踢飛腳。

我飛快地躥過漢駝用馱子壘成的城,上了接迎我的一峰蒙駝。

我想,我成功了。

那時我想,要是我真的成功了的話,我可能就成了民族英雄。

不過,有許多東西,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不好說,就算我真的離開了野狐嶺,還能不能躲過那場沙暴?

4

在那個開啟的箱子裡,我看到的,是一堆沙驢棒子。它是沙土相間的一種東西,狀若黃瓜。開始,我以為他們將那黃貨藏在裡面呢。我一下下敲碎了它們,結果,只是一堆沙土。顯然,我上當了。我不知道,是他們掉了包呢,還是一直在用那沙驢棒子掩人耳目。

我有種被羞辱的感覺。

豁子雖然在安慰我,但他的神色,卻明明在嘲弄我。

那幾個放火的把式回來了,他們發現,自己的勞動換來的,只是一堆沙驢棒子,就說了很多嘲兮兮的話。

我知道,飛卿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放火的真相。也許,他們會興師問罪的。我問豁子,咋辦?

豁子黑了臉,半天才悶出一句,雪已經化了,屍身子已出來了。反正,我們人前頭作了揖,就不在馬後頭跑了。

他的意思是:我們的意圖已暴露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吧。

那些蒙把式早就成火藥了。不說以前,只說褐獅子受傷後的那些事,他們早就想幹些啥了。

他們都提了傢伙問我。

我說,稍等等,不急。

我知道,要是明打明地幹,我們能不能打得過他們,難說。兩家各有所長,漢把式拳腳功夫好,蒙把式力氣大。雖然拳棒手怕的是大力氣,但我們沒把握將那些蠍虎子漢子降伏。

豁子就說,幹有乾的打算,不幹有不幹的打算。

我說,到這時候了,只能幹了。我們不能跟他們困死在一起。我們還得做事。他們的駝隊爛了,我們不能陪他們爛下去。那羅剎,我們也能去的。那時節,我想到了豁子講過那個《西遊記》的故事,他問,要是那幾個假裝唐僧的妖精真的上了靈山,取了經,會不會成正果?我當時沒法回答。後來,我問過馬在波,他說,會的。他說孫悟空也是妖精呀,只要妖精做了修行的事,那就是修行者。只要他們取了經,也能成正果的。

這話我信。

豁子又說,只要目的正確,那手段,其實是不重要的。要想幹成大事,就不該計較小節。

這話我愛聽。雖然我不愛那些大道理,但我還是需要一種東西,讓我能心裡舒坦地做那些平時做不了的事。

於是,經過一番設計,我們決定在當夜行事。豁子早就說通了那些護鏢的槍手,這等於掌控了一個國家的軍隊。有了槍手的參與,即使明打明搶地幹,漢把式也打不過我們。但我們還是決定以偷襲為主,我們只想要那黃貨,我們不想多流血,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們不想背命債。

三星偏西之後,我們拿了傢伙,逼近了漢駝隊的窩鋪。我們的目的很簡單,要了那黃貨,自家去羅剎。他們想取的那「真經」,我們替他們取了。

是的,沒必要把生命耗在這個莫名其妙的野狐嶺。

巴特爾的講述,讓我忽然又幹渴了。從他的敘述中,我發現了很熟悉的一種東西。喝了幾口駝把式帶來的水,渴就緩解了。

水的問題解決了,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

寒冷。

等到我想生火時,才發現,那個褡褳不見了。裡面有火柴,有打火機,還有好幾本書,還有我的筆記本等。筆記本記載了我的採訪內容,當然重要。最重要的,卻是火。在冬天的沙漠裡,火跟水同樣重要。

真要命。

許多時候,人心很奇怪。有水時,渴也總是在潛伏,水一沒了,渴就會立馬變成猛獸,向你撲來;有火種時,因為能隨時生火,便不覺得有多冷,一旦沒了火種,冷也就成了惡魔,馬上就撲向了我。

冷風四面裡湧了來,刺入我的骨頭。那皮襖,雖也能擋些風,但那徹骨的寒冷是滲入的,這樣,皮毛的作用很有限,它只能保暖,不能提供熱量。要是有狗,人狗相擁,倒也能互相取暖,但狗一直沒來。我想,它是不是自個兒回去了?如果是這樣,它就是逃兵。只是憑它自己的力量,是走不出沙漠的。

雖然它的行徑很讓我失望,我還是為它祈禱了一番,希望上師本尊、空行護法能護持它走出沙漠。

白駝也沒來,我想,它定然去找水了。只是,它為啥不喝把式們送來的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