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們能一起待多久。我開始發那地久天長的願。我覺得生命中不能沒有他。要是生命裡沒有他,我就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瞧我多賤,以前,復仇是活著的意義;現在,愛情成了活著的意義。我時時懊悔,譴責自己愛上仇人的兒子,我知道要是阿爸在天有靈一定會痛心不已,但卻明白,即使再讓我選擇,我還是會愛上他。
在誦抄木魚歌的間隙,我也會向他灌輸從飛卿那裡聽來的革命道理。我很巧妙地把它跟佛教中的普度眾生聯絡在一起——木魚歌中的佛教知識幫助了我。這一點,歷史上有好些貼著佛教標籤的造反者都用過。我知道他需要什麼。就像他用雙修來解釋跟我的關係一樣,我也願意用他能接受的方式介紹革命黨,介紹救苦救難,介紹救民於水火,介紹反清復明。我做這事的目的彷彿也變了,以前,我想叫他造反,換來驢二爺一家被滿門抄斬的結局。現在,叫他做同樣的事的目的,卻是想跟他在一起,同生,也能同死。
我不能忍受沒有他的革命和造反。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他也分明離不開我了。
現在想來,命運真是很滑稽。
5
事情發生了大的變化時,已到三個月以後了。我們抄了好些木魚歌,浸透我阿爸心血的那些他最心愛的,已經抄完了。馬在波花錢請了人,又謄抄了幾份。他已經叫人聯絡蘭州的刻書坊。他想刻印一千套。他說只有刻印了,它才可能真正地留下去。廟上來的很多人,也都隨喜這善本的傳播,認為這是有功德的事,他們也捐了不少錢。
這天,馬家忽然來了一個人,去了馬在波房裡。那人見我時,神態很是可疑。從他的臉上,我看出,定然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這是很自然的事。幸好驢二爺中風後,不常走動,不然,他定然早就知道了。
那人走後,馬在波叫我去他房中。我進去,見他正在椅子上發呆。他指指床,叫我坐下。兩人靜了許久,誰都沒說話。
許久,他說,我知道你是誰了。
我笑了笑。
我只是笑笑。我覺得,對馬在波說這事,會讓他很痛苦。我就懶得解釋。
他苦笑道,不過,我知道你不是殺手。若是你真想殺我,我早死幾百次了。
這倒是真的。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我倒是真的生出過殺他的念頭,但我想,等他刻印了木魚歌,再說吧。後來,殺心就漸漸沒了。
他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木魚歌。這可真是個好東西啊。要是你真想殺我,等我們做完這事,再動手不遲。
我只是笑笑,不知道說啥好。
兩人不再說話,因為說啥話也覺得沒意思,就索性不說了。黃昏的太陽透過窗上的紙木格,在屋裡映了許多白條。我像在夢中,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剛剛醒來,或是一直還沒有醒。這事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也索性不再隱瞞,我就講了我的故事。講那故事時,我顯得非常淡然,彷彿在講跟自己無關的事。最後,我講到了木魚歌,講到了哥老會,只說自己是哥老會的人。我並沒扯出別人。我叫他去報官。那一刻,我真的希望他去報官。我覺得太累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我該怎樣演。我甚至很想叫官家砍了頭。
我想,要是他真的報官的話,我也不會逃走。我覺得自己走了很長的路,累到骨頭裡去了,再也不想走了。
靜了半晌。
他說,我爹做不出那樣的事。他只是好色,心卻善良,這事,你要相信我。
我不語。
他又說,我不報官。那哥老會,我也入了。一是為你,二是我信了你說的。我修呀修呀,修上千萬座,還不如干些實事呢。見你之前,我也看了很多書,我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
聽了他的話,我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意思。這很奇怪。反正那天,我覺得自己累到了極致,一切都索然無味了,甚至包括我跟他的愛情。
我想很快地躲到一個地方,誰也不見,待他個天長地久。
他說,也許,我爹會叫胡旮旯趕走你的。你要有準備的。你啥時走時,我就跟你走。
6
此後的十多天裡,除了做飯之外,我一直沒去他那兒。我只是睡呀睡呀,有時睡得像死了一樣。我想,別人砍頭也罷,做什麼也罷,我都懶得躲了。我甚至對木魚歌也沒了興趣,覺得世人離了它,其實也活得很好。世上有那麼多人沒聽過木魚歌、不知道木魚歌,也照樣活得很好。我覺得,木魚歌的那些重要或寶貴,其實是人賦予它的一種東西。當你認為它寶貴時,它才寶貴。你不覺得它寶貴時,它就跟所有的歌一樣,你不唱時,它就沒有。你唱完時,它就隨著那聲音的消失而消失了。
我只想睡覺,只想什麼都不想,睡他個死去活來。
胡旮旯除了在見面時問詢似的望我外,倒也沒有其他變化。他也許沒發現我跟馬在波之間的故事,也許他知道了,但裝著不知道。
到了初一十五日,我也懶得去唱歌了——我說我病了——我提不起一點興趣。武也不練了,我找不到練它的意義了,要是為了報仇,我現在的那點兒武功,對付馬在波就夠用了。我只消舉個枕頭,捂在他頭上,就能叫驢二爺的後半輩子疼痛。我甚至也不想革命了,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所謂百姓跟我沒關係,我憑什麼要去救他們?我憑什麼要去反清復明?我憑什麼要光復那個害死了許多功臣的忘恩負義的明朝?在想到死去的阿爸時,我也覺得他像恍恍惚惚映在水中的月亮,沒有了那份刻骨銘心的疼痛。
我一直沒找到招來這種心緒的原因。我想,是不是因為有人破壞了我在馬在波心中的那份美好呢?我是不是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呢?我發現,真是有一點,但也不全是。
我在穿越那漫漫長夜跟著駝隊跋涉幾千里時,也沒有這種滲入靈魂的疲憊。
就這樣,除了做飯,我昏天暗地地睡了許久,也許有十多天吧。我一直等胡旮旯趕我走,但他倒是很關心我。
睡了多日之後,我覺得自己真的病了,身子很重,吃東西時,老有種發嘔的感覺。除了廟上醃的酸菜,我不想吃別的東西。胡旮旯懂醫道,一天,他要給我號號脈,就號了。他認真地望了我許久,但也沒開什麼方子,只說,不要緊,過幾天就好了。
馬在波來吃午飯時,顯得有些憔悴。我發現,相思真不是個好東西,他以前的那份迷人的散淡不見了,多了一種焦渴。他不望我,我也不望他。我們像路人一樣客氣了。他是少掌櫃,我只是廟上的一個做飯丫頭,彷彿我們之間,沒發生過什麼事。
這天,胡旮旯忽然問了我的八字,他要給我算算命。我本來不信這,但不好駁他的好意,就告訴了他。可他算了後,也沒有說什麼。
倒是大嘴哥裝扮成了到廟裡上香的人來找過我。那是個十五日,人很多。見到我時,他很想跟我說話,並一下下暗示我去僻靜處。我也懶得理他。我忽然發現,他竟真長了一張可惡的大嘴,有點不可忍受了。想到以前,這張大嘴竟然套在我的嘴上親過我,我甚至有些噁心了。
在這種心態裡,日子像石磙子壓麥子那樣過去了,除了那單調的咕嚕聲之外,只有那種乾燥的麥灰似的味道。
7
這種情緒的改變,是在一個月後的某個夜裡。那天,胡旮旯仍是出去應事。他彷彿喜歡應事,每次都是樂滋滋去,樂滋滋來。他一來時,廟上就有饅頭吃了,他不叫饅頭,叫齋蛋子。每次回來時,他會帶一個沒頭雞兒,和十二個齋蛋子。馬在波不吃雞兒,卻愛吃齋蛋子。
這次胡旮旯應了一個大喪,說是得三天,需要的人手多,他還請了好幾個道人。以前,廟裡有時也會住些閒人,做些打掃樹葉之類的活,但自打我來了以後,他也不叫人住了。他一去應事,廟門一關,整個蘇武廟就像是死了。
我沒再聽到馬在波誦過經,我不去他屋裡時,他也不來叫我。第一天中午,我做了他最愛吃的揪面片,他吃了兩碗。我仍然吃得不多,一吃得不順,就會吐。他問,你是不是病了,要找個醫生去看看。我說,胡旮旯看了,不要緊,過幾天就好了。他舒口氣,想說啥,卻沒有說。然後,他就回到了他的小屋,從後影里望去,他很像一個影子。
我有些可憐他,卻又不知道可憐他什麼。
夜裡,沒有起風。月亮白孤孤地照著院子,我坐在門檻上,因為吃不好,我似乎瘦了。坐了一陣,我覺得也沒什麼好坐的了,就開了廟門,去了外面。外面是一個荒灘,沒有樹,沒有草,站在廟門外,可以望見很遠的地方。這廟雖然建在蘇武山上,其實看不到一點兒山的跡象。除了有幾棵樹外,剩下的,就是荒涼。也許在千年之前,這兒還是湖泊草場,不然,蘇武牧的那些羊,也沒什麼吃的。
月光下的四野都朦朧著,靜到了極致。我甚至能聽到月光落地的聲音,那是一種很像水的聲音。沒有風,但有氣,那氣水一樣在臉上蕩。這月下,想些事,應該很好。但仍然懶得想,「人從巧計常安排,天自從容做主張」。我忽然想到了木魚歌中的一句唱詞,覺得它真是看透了。世上的許多事,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機。
我真想在這月夜裡待上一夜,在喧鬧裡泡了太久,就想安安靜靜地在這月下靜上一夜。想到仍在鄧馬營湖裡嘿兒哈兒練武的兄弟們,覺得他們很無聊。以前,若是夜裡有月亮,他們照例會練武的。大家都有種想改天換日的豪情,此刻想去,仍覺出了無聊。也不知這情緒來自何處,是不是馬在波屋裡的氣息汙染了我?有可能,但不好說。
我想到了飛卿安排我做的事,它照樣顯出了無聊。為什麼當初把它當成了天大的事呢?此刻,多大的事,都成昏黃的月暈了。
我覺得馬在波也出了廟門,像氣一樣,到我身後了。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立著。我聽到蟲子的聲音,彷彿有許多蟲子在唱著一種神奇的歌。身後人的輕盈的氣息慢慢蕩了來,在我的心裡添了一點東西,又掃去了一些東西。他慢慢地坐在了我的身旁,他的衣襟掃了我的胳膊幾下,我的心就跳了。
死了十多天的心,就在月夜下的這一刻活了。
我輕輕地靠過去,頭靠在他的肩上。
我聆聽著他的氣息和心跳,不知那是我自己的心還是他的心在跳。反正聲音很大,驚天動地似的。
聽得馬在波長長地吁了口氣,他說,那事,真的也罷,不真也罷,都不去管他了。你是啥人都行,只要是你就行。
他這話,也是我的心聲了。
我於是覺得自己無可救藥了。我想,他可以這樣想,我不能這樣想。我這樣想,就對不住阿爸們,但心仍被他的話引出的共振弄迷醉了。我伸過嘴唇,輕輕吻他的耳垂。
就這樣,十多天的冷戰之後,我們又抱在了一起。
8
回到他的小屋之後,我們開始了瘋狂的補償似的做愛。他也不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了,他不管什麼雙修姿勢,也不再忍精,我們在雙雙的迷醉中,一次次衝向高峰,又一次次暈死在迷醉裡。
因為廟裡無人,我不再壓抑自己,我像叫春的狸貓兒那樣叫個不停,他也變成了瘋駝。聽他的聲音,你簡直想不到他以前會是那樣文靜。在某個瞬間,我甚至想,他身上驢二爺的那種基因被啟用了。這種聯想很噁心,但那時,倒沒有敗我的興。我只想罪惡地叫,罪惡地鬧,我有種想讓整個涼州聽到我那種叫聲的惡意。
我們鬧到了很晚,我沒有回自己的小屋。以前,我總是在入夜不久就會回去,現在,趁著沒人,我可以盡情地跟他泡上一夜。我很喜歡這個「泡」字。我真是泡在他的世界裡,我泡入了他的肉體,也泡進了他的靈魂。我像受傷的小鹿一樣,蜷縮在他的臂膀裡,四下裡是他的氣息。那夜,他那叫我迷醉的安詳氣息又有了。
待得情緒稍稍平緩些時,我問他,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他說,聽木魚歌時。
那麼,你喜歡的是木魚歌,還是我?
一樣。你就是木魚歌,木魚歌就是你。
聽了這話,我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悲?
他攬過我的頭,笑道,你別再問了。這號事,是說不清的。以前爹給我找過許多美女,我總是發木,見一個,發木;再見一個,仍是發木。不是她們在發木,而是我在發木。我像被包在一個玻璃罩子裡,我看得見外面的一切,但它們進不了我的世界。只有在聽你唱木魚歌的那時,那罩子裂了一個縫,透進了一絲人的氣息。後來,那縫越來越大了,就成這樣了。
我打趣道,你可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個討吃。跟我這樣,讓人知道了,你會失格的。按涼州人的說法,祖宗羞得往供臺下跳呢。
他笑道,那他們跳便是了。啥討吃?你是個天生尤物呢。沒人知道,這個看起來靈絲絲的女子,瘋起來比狼還厲害。再說,格是啥?我的心中,從來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人活著,就很好了,弄那些怪東西幹啥。
我問,以前,我其實見過你的。以前當討吃時,也見過你,你給我幾個麻錢,但你沒望我的臉。
他說,要是不唱木魚歌,你身上的那種味道就出不來。很怪,你的身上,有一種我非常熟悉的味道。說不清啥味道,你不唱木魚歌時,就像火沒有火焰,一唱歌,那火焰就起來了。
我說,也許,這就是念書人說的氣質吧。
他說,古代有個文人,叫它「態」。以前,我還不理解啥是態,怪就是怪,同樣是鼻子,同樣是嘴,可你一唱歌,就變得很是誘人。
就這樣,兩人打情罵俏一陣,再胡鬧一陣。
後來,累極了,就睡了。
9
我根本不知道人們是怎麼進來的。待得我覺出異樣時,屋子裡已進來了好些人。馬在波實在累極了,他仍在輕盈地打呼嚕。
我推醒了他。媽呀,他叫了一聲,爬了起來。我丟過一件衣服,蓋在他裸露的下身上。
你們都看到了嗎?在廟裡,他們竟然幹這種驢事。我認出,說話的這人,是個鄉約。以前,他也常來廟裡。聽說,他跟王條老爺很好。王條老爺是小城的另一個大戶,老是跟馬家較勁。我後來想,這鄉約,定然是想借這事,來臊馬家的臉。
我知道,這號事,民不告官不究,定然是有人告密了。也許,在廟外那會兒,有人發現了我們倆的親暱。有可能,真是太大意了。我有些發矇了,這號事,要是傳出去,馬在波的身子就染黑了。我倒沒啥,一個討吃,再黑也黑不到哪裡。但馬在波是少掌櫃,他的名聲一旦受損,馬家會很沒面子的。
因為經歷了太多的坎坷,好些事都看淡了,心裡倒也沒多麼慌亂。大不了揪了頭去,頭割了也不過碗大個疤,細想來,也真沒個可怕的。倒是馬在波沒經過大事,他的臉煞白煞白的。想到自己連累了他,我的心就像掉煙洞裡了。
那幾人背過身子,叫我們穿了衣服。衣服上身之後,馬在波身上的那種散淡又出現了,他雖然沒恢復正常,但仍然有種掩飾不住的靜氣。記得,他的房中有副對聯:「每臨大事有靜氣,不信今人無古賢。」看到他這樣,我的心也安穩了許多。就是,沒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事做了,擔就是了。
那幾人惡聲惡氣地罵著我們,我理解他們的心。他們眼中,廟是聖地,是不能做這事的。做了這事,等於褻瀆了神靈,會招來禍患的。據說,以前金剛亥母的真身像上,每月初一十五,都會流下紅色的甘露,後來,一個王妃拿金剛杵堵住了下身。不久,一場戰火就降臨在涼州。這事,在史書上有過記載。在鄉民們的眼中,蘇武是牧神,每年正月初一的迎喜神,人們都趕了牛羊來這兒。駝隊每次起場,也要帶點兒蘇武山的水,據說很吉祥。我們這一來,許多人會害怕神靈會降罪。
那些人的話語很噁心,很粗,是典型的農民罵自家老婆的粗口。這兒有種很怪的現象,男人罵自己老婆時,盡是些很難聽的話,比如婊子、賣屄貨、騷屄癢了等等。他們就拿這類髒話潑我。他們認定我勾引了少掌櫃。連月來,我唱木魚歌,吸引了很多男人,一些女人早就罵我狐狸精了。這一來,我想不當狐狸精,也不可能了。
我想,他們要是知道我就是那個老討吃的話,還會不會罵我狐狸精?
除了為馬在波擔憂外,對我自己,倒真的不在乎了。當初當乞丐時,我什麼白眼沒受過呀,按大嘴哥後來罵我的話,「臉皮比城牆厚了」。我也理解了為什麼那些成就者總要將一些國王弟子送進妓院去調心,也理解了佛陀為什麼叫弟子們去當乞士,有了那種人生經歷,遇到一些事後,心也就把持得住了。
我當然希望這些人別把事情鬧大,因為馬家是大戶。這事傳出去,等於舀了一瓢稀屎,往馬家的祖廟裡澆——注意,這時的我,竟然開始為馬家著想了,前不久,我還巴不得皇家滿門抄斬馬家呢——後來我才知道,對這事,馬家的有些人也幸災樂禍呢。
我們被帶進了蘇武殿,雖然廟子以蘇武為名,但因為蘇武沒被皇帝封過神,他不能享受正殿,正殿還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他們,可見有時的封,是很重要的理由。蘇武名頭很大,但因沒被封神,就只能在偏殿裡待著。這殿不大,香火也不旺,平日也沒多少人上香。在蘇武山那幾個月裡,我倒是時不時來給蘇武上一炷香,我不信神,但我敬重蘇武的那種精神。
一進那殿門,我就向蘇武祈禱,我有種病急亂投醫的味道了。我希望這事能平妥些過去,別染黑馬少波的身子。我只是祈禱,並沒有許願。一般的向神靈祈禱,都會說一些「重修廟宇,重塑金身」之類,但我沒有那氣力。我也不想騙蘇武,他能幫了,就幫幫我,能穩穩當當了結這事。
除了最早來抓姦的那些人外,又來了好些人。我明白,有人就想把事情往大里鬧,那時節,天還黑著呢,許多人都在夢中,要沒有「熱心人」張羅,誰願管這類屌長毛短的事。發現這一點之後,我反倒坦然了很多。我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就叫它來吧。
因為姦情是現場抓獲,也沒人再來審,他們只是罵,罵我瀆神,罵我妖精,罵我害了馬少波的一生……總之,說啥話的都有。我也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味道了。我坐在人拜神時跪的那個墊子上,腦中一片空白,倒也沒多麼害怕。
早飯過後,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好多女人都來了。女人們一來,罵的內容多了,罵的方式也多了,唾星像雨一樣落在我的頭上,我也懶得去擦,心頭有種木木的滯礙,腦子像叫啥漿住了。
忽然,有個老女人撲了來,她一邊詛咒,一邊舉了鞋子往我臉上扇。只幾下,我就被打暈了,臉上火辣辣的。
聽得馬在波說,媽,這事不怪她。你想打,就打我吧。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累了。木魚妹說。
我聽得出,她真的是累了,那往事,真有些不堪回首。誰遇到她當初的那種境況,也會累的。
木魚妹忽然蒼老了許多。
——不,她本來就很蒼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