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會 好亮活的妹子

野狐嶺 雪漠 第2頁,共2頁

進了磨坊,我放下了自己的東西。我帶了吃食和水。我發現,這磨坊使用的,是畜力。因為,磨盤上還有套繩,是駱駝拉磨用的。那繩,是用駝毛擰的。千萬根駝毛擰成了繩,拽上去,很是結實。

我先是清心潔慮,我在祈請。我祈請所有的空行護法。

不過,一直到第三天夜裡,我沒有聽到轉磨的聲音,倒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哭聲。哭聲淒厲,為胡楊林平添了許多悲涼。

不久,我還看到了一峰拉磨的駝,它很像褐獅子。

那時,我感到奇怪,褐獅子不是瘋了嗎?

那時,我也不知道,我的身後,還會有一雙殺手的眼睛。

好了,還是叫木魚妹接著講她的故事吧。

你們不用期待,她該講時,自然會講。

她的故事很吸引人,你們當然愛聽。

二、木魚妹說

1

我還是接著打巡警的故事講吧。

我說過,打巡警後,我們剩下的那些人,逃到了鄧馬營湖。那是沙漠深處的一個天然湖泊,祁連山的雪水穿越涼州,流呀流呀,一部分就到了鄧馬營湖。我們那時節,湖裡還有水,還有蘆芽,還有很多動物什麼的,那是個天生的能養人的地方。當然,現在,那兒早幹了,上游一修水庫,下游就無水了。

在那兒,我們每天早上,都在練武。

鄧馬營湖真是個好地方,那時節,這兒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蘆葦,到處都是鳥。那兒很大,撒進幾千幾萬人,等於向戈壁上撒了一把芝麻。有時候,劉鬍子的馬隊也會來裝模作樣地搜尋一番,但誰都可以看出,他們並沒有鐵了心想剿滅我們,這不是他們能不能剿滅的事,人家就根本沒那個心。要是我們沒了,他們拿什麼理由向那些鄉紳們伸手?所以,後來我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我們被動當了一個托兒,成了劉鬍子們發財的一個重要理由。彷彿我們跟劉鬍子們商量好了,大家一起演一齣戲,我們當賊,他們當巡警,大家一起對付那些鄉紳和百姓。

我們「配合」得很成功。為了生存,我們時不時外出打劫一些東西,他們就得時不時地來剿我們。有幾次,我們也相遇了,我們折了一個兄弟,是他們用火槍打的。但我們沒去報仇,我們打不過他們。在涼州城裡打巡警時,我才發現,我們根本不是巡警的對手,說不清為什麼,那些平時練得很好的漢子,一跟巡警交手,也會手忙腳亂。涼州人對官家,真有種先天的怕,就像那老鼠,無論多大的個兒,也會在天性上怕貓。那些平時能吞天吐地的拳棒手,常常是架打完了,才記起自己的某個絕招還沒有用。

那時,我們還以為是自己藝不高的原因呢。我們就常在鄧馬營湖裡走棍。走棍是涼州拳師們常乾的事。兩個拳棒手,按了那程式,一趟趟對打,很像古書上說的那種回合。兩個拳棒手相向而行,到相遇時,交幾下手,人家跳出圈子後,你就不可再追著動手。

在後來跟巡警們交手時,我發現,這種訓練害了我們。人家根本沒規矩,人家掄了那亂刀,風一樣砍來,或是端了槍亂放,或是舉了矛子猛扎。人家憑的是膽量和素質。我相信,要是按走棍的標準,他們沒一個是我們的對手。可人家不是走棍,人家一齣手,就是要你的命。

那時,我們根本不明白這一點。每天,我們在鄧馬營湖裡,都在練那走棍。對於棍法技藝來說,這也是一種方法,但在上陣時,幾乎沒用。

後來,飛卿從蒙古回來了,他帶了好些將來用得著的東西。跟他回來的,是幾個蒙把式。無論漢蒙的駝把式曾有怎樣的過節,在關鍵時候,能幫我們的,還是他們。蒙古漢子的眼中,只有朋友和敵人,朝廷官家之類,還沒深入他們的心。

在鄧馬營的幾年裡,我們吃的許多東西,都是蒙古兄弟送來的。

飛卿一來,我們開始了訓練。除了一如既往地走棍,每天早上,我們還在腿上綁了沙袋,沿了那沙脊跑步。飛卿很有煽動力,涼州城的血腥帶來的沮喪消失了。我們被一種崇高的感覺籠罩著。除了正常的訓練,我們也有修行的功課,它跟所有宗教修煉的目的差不多,是為了增加我們的信心。我們明明知道,我們的對手,是個巨大的沒有邊際的龐然大物,但我們不怕。因為,我們做的是能造福子孫的大事。沒人去追問復了明之後怎麼樣,沒人知道明比清好在什麼地方,沒人去提朱元璋及其子孫乾的那些壞事,沒人說清家還有康乾盛世,我們只是說那些「揚州十日」之類的事,我們要為死去的那些祖宗報仇。我們還常常祭祀岳飛,因為他打的金兵,正是我們的仇敵清家的祖宗。

我們被一種狂熱的激情籠罩著。

真是激情燃燒的歲月。

2

我再一次回到了鎮番城。

蘇武廟裡修行的馬在波需要一個做飯的,飛卿安排我去。他想把馬在波拉進哥老會。這目的,我也有。

當然,我恢復了女兒妝。那天,當我洗去臉上身上的汙垢,穿上了飛卿精心為我挑選的衣服時,許多人驚呆了。他們說,真想不到,那個滿臉垢甲,老揹著一堆垃圾破布的拾荒婆,竟會是一個美女。

說真的,我其實不是美女。在嶺南,我也只是中上而已。但到了這黃沙纏繞的所在,我就有些鶴立雞群了。平日裡,我總是像當地的婦女那樣頭上頂個圍巾,它除了遮我的女兒容外,還擋去了很多傷害皮膚的東西,像陽光啦,風沙啦,當地人不注意這一點,他們的皮膚就跟牛糞相似了。

你們是不是還記得那個孫不二的故事?我跟她一樣,也不一樣。她是用水澆沸油燙壞了自己的臉,我是讓那汙垢遮蔽了我的女兒容。尋常時分,我的身上總是揹著很多的破布棉花之類,當然,保暖只是原因之一,此外,它還是我的道具。那時的西部小城裡,有許多這樣的拾荒婆。她們的身上發出刺鼻的惡臭,這惡臭成了她們最好的保護神。

我也一樣。

所以,當我扔了那些拾荒婆的道具,洗淨了汙垢,穿上女兒裝後,許多弟兄們直了眼。我不是花木蘭,我沒有女扮男裝,但我在人們眼中,一向是沒有性別的。除了大嘴哥外,他們就叫我木魚婆。那婆呀婆呀的稱呼,讓他們產生了錯覺。

於是,他們叫,噢呀,好亮活的妹子!那馬在波,不害相思,也由不了他。

我笑笑。以前,我可以大聲地滿嗓門地野笑,但那水洗了汙垢的同時,也洗活了我的女兒心。我的一切,都被喚醒了。在飛卿的那面銅鏡前——他老是用它反射的光進行篆刻——我看到了久違的自己,我忽然淚流滿面。我想起了以前阿爸的那種笑,小時候,他老是把我舉過頭頂,一邊往高處拋,一邊叫「木魚妹」。長大後,他也老是木魚妹、木魚妹地叫,彷彿這三個字是他快樂的咒子。一股溫暖湧入我的心,我大哭不止。

飛卿誤解了我。他說,要說這事,也有些難為你,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好了。

大嘴哥說,就是就是,也沒人逼你去。

自打我們商量好那事之後,大嘴哥一直悶悶不樂。他黑著臉。進鄧馬營湖之前,他爹知道了他跟我的事,媳婦婆家哥哥們也撈著棍棒去他家鬧事,威脅他:要是不收心,就羔子皮換幾張老羊皮。這是當地人的一個俗語,意思是用一個年輕的生命,換幾個年老的命。大嘴哥說捱了他爹的一頓牛鞭。自打進了鄧馬營湖,他就沒再回過家。他老是說,等反了清家後,就娶我。他當然不想讓我去侍候馬在波。

我抹去淚,說,我的哭,跟這沒關係。我想到了阿爸。

飛卿知道我的故事,什麼都沒說,只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想,這會兒,阿爸怕是隻剩下骨頭了。他知不知道,為了報仇,女兒受了那麼多罪?又想,阿爸還是不知道的好,阿爸要是真的在天有靈,他會心疼我的。又想,心疼歸心疼,他還是很欣慰的。畢竟,女兒沒有忘記他們,我在為他們報仇。

我說,我去了。

大嘴哥就送我出了鄧馬營湖。

3

蘇武山其實不算山。見識了太多的山,那蘇武山,在我眼中,只能算個坡。

相傳那漢代的蘇武,就在這兒放過牧。為了守住那個「節」,他舉著那個禿了毛的象徵著大漢使臣的杆子,在這兒放了十多年羊。老百姓被感動了,就在這兒給他修了廟。廟不大,廟裡有幾個道人。以前是個道姑做飯,後來,那道姑去武當山了,胡旮旯就想再找個做飯的。飛卿覺得這是個機會,就叫我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那胡旮旯,也是哥老會的。

胡旮旯很高,很胖,頭頂個道冠,身穿儒服——這是當地儒家師父穿的一種袍子——足踩的,卻是和尚鞋。他老是看那類算命的書。他說,當他看人的八字時,就覺得那人的命運開了個天窗。從那「天窗」裡,他就能看出對方的一切。這話是他後來說的。我剛到時,他只是叫我炒菜。當地菜我會的不多,我會客家菜,就炒了幾個,沒想到,他大加讚賞。後來,馬在波也大加讚賞。當地人的飲食很粗,多炒一大鍋,客家菜雖然好吃,也很麻煩。不過,來之前,飛卿告訴我,征服男人的第一個妙法,就是先征服他的胃。這話我信,阿爸娶了媽,就是因為愛上了她炒的菜。她會的菜,我差不多都會。

馬在波在一個小屋裡誦經。我不知道他誦的什麼經。那嗡嗡的誦經聲,時不時地,就會從木格的視窗裡傳出,很好聽。我問胡旮旯,胡旮旯說他也不知道。後來,我才知道,馬在波誦的,不是經,是一種儀軌。馬在波在修密宗的一種法門。

胡旮旯介紹說,馬在波是一個活佛轉世,這是蒙古的幾位喇嘛認定的。馬在波很小的時候,喇嘛們來尋過他,一見他,就認定他是他們寺裡的一位活佛轉世。這話,好多人都信,就驢二爺不信。驢二爺從來不信那些神呀佛呀的東西,他信的,多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他絕不叫那幾個喇嘛帶走兒子。為此,他甚至動用了官府的力量。他的理由很充足,說那些蒙古喇嘛,是來尋仇的。在多年的蒙漢較量中,馬家出力最多,要人出人,要錢出錢。驢二爺說,蒙人定然是想將他的兒子弄了去,然後,再找個理由,害死他。他說這話時,中氣十足,官府於是派了人,將那幾位喇嘛趕回了蒙古。

沿了那黃沙一路東行,約八十里,就可以到蒙古。明朝時,蒙古騎兵時不時就捲了來,裹些人呀羊呀的過去,人當苦力放牧,羊就變成了糞便。有時,馬家也會招些人馬,去搶那蒙古人的鹽池,兩家若是相遇了,就大打一場,頭打爛箍個草腰子再打。上百年了。

馬在波雖沒去當蒙人廟裡的活佛,但天性喜靜,老說要出家。後來,驢二爺答應叫他修行,但條件是要他當個居士。為了拴住馬在波的心,驢二爺專程到甘南的拉卜楞寺請了個活佛,灌了頂,那活佛讓馬在波別出家,說因為修到一定時候,他得受用明妃。一齣家,就不能用實體的明妃了。活佛說,他的因緣,必須用實體明妃,不然,今生是很難成就的。在密宗中,上師高於一切,於是,馬在波只好打消了出家念頭。為了清修,他叫胡旮旯給他弄了間房子。馬家是蘇武廟的大施主,其一年的開銷,全憑馬家供養,這點兒小事,還不盡力子辦?

以上內容,都是胡旮旯告訴我的。也許是因為香火不旺的原因吧,胡旮旯顯得有些寂寞,一見我,就瓦罐裡倒核桃似的,說了很多話。他也想給我教時輪曆法,據說它非常艱深,但怪的是,我一學就入門了。胡旮旯說我定然在前世裡學過它。我才不管前世的事呢。倒是那時輪曆法很讓我入迷,一學它,就覺得天地間開了個洞。透過那洞,就能發現很多大自然的秘密。

4

只有在吃午飯時,我才能見到馬在波。

他瘦瘦的身子,高挑個子,有種玉樹臨風的感覺。他很少望人,不多說話,總是一臉沉靜或是淡然。一見他,我就信了那些喇嘛們的說法:他定然是個再來人。他的身上,由內到外,滲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會讓我的心變柔軟。我只能一次次提醒自己,這是仇人!這是仇人!這是驢二爺的愛子!在我一次次的自我暗示下,我才覺得自己有點「恨」他了。當然,那恨,只是我作意的恨。就是說,我覺得自己應該恨,就恨了。

馬在波不望我,也不望胡旮旯。我沒見他真正望過什麼人,有時,你覺得他望你了,但其實,只要你認真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他一直沒離開他自己的世界。他的眸子是個很深的湖泊,不顯一點波浪,也看不到湖底。每次看到那眸子,我就覺得自己不該算計他。

以前,在每天早上起床後,我都會誦自己編的一段話,我用了木魚歌的形式,記錄了那場大火。我對每一個親人說著同樣的話,內容當然是報仇。我一邊觀想那場燒死親人的大火,一邊誦那段文字。我每天至少要誦二十一遍。這樣,我就能在每天的最早時刻裡,提醒自己活著的理由。到了蘇武廟,我增加了唸誦時間,我一天誦一百零八遍,得花一個時辰。其他時間,除了做飯,我就到廟後的空地上練武。我的鞭杆已經出神入化了,能隨意打下任何一個飛蠅或蜜蜂。但我仍不敢偷懶,因為在涼州城裡打巡警時,我發現自己忽然就忘了武功。面對那風一樣捲來的馬隊,我根本生不起任何鬥志。雖然我有了武林高手的技藝,卻只有顆弱女子的心。一看到那些兇惡的漢子,我的心就跳個不停,即使我知道自己稍一動那棍頭,就會撥滅他們的「燈」——這是會中弟兄對眼睛的稱謂——但我仍是生不起鬥志。

在蘇武山上,我主要煉的,就是心。我想讓自己生起惡念,讓自己有顆惡人那樣的噁心,但木魚歌薰染的善,時不時就會將我拽出那惡境。你想,明知道,一切早過去了,死的已死了,他們的死,只是一會會的痛苦,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我甚至認為,父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阿爸要是真有在天之靈,他一定會託夢給我,但在我到涼州後的這些年裡,他一次也沒託夢給我。有時,我甚至也不信其他神靈了。因為,我老是將神放在那場燒死了親人的大火前拷問。這種拷問,有許多人也進行過。比如,在惡人燒我親人的那個時候,神能不能救?若是能救而不救,他就是罪惡的,不值得我信他;若是他想救而救不了,他就是無能的,也不值得我信他;要是他不知道我家的這事,他就是無知的,更不值得我信他。進行這種拷問後,我就有些不信神了。

阿爸倒是信神,但阿爸的信神,也沒有改變他被燒死的命運。

我倒是真的想變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要是沒有十多年木魚歌的薰染,我想這不難。但那些刻在心裡的木魚歌的內容,老是在跟我打架。很多木魚歌裡,有道家的內容,像《韓湘子修道》《林英女上香》什麼的;有佛家的內容,像《觀音十勸》什麼的;有傳統文化的內容,像《花箋記》們,它們早滲入我的心了。我無論如何誦那個復仇辭,也抹不去早年種在心裡的那些善。

在見到馬在波的一剎那,我發現,心頭竟然湧上了一種久違的柔軟和溫暖。他身上那種離群索居的孤獨感,一下子擊穿了我的心。那天夜裡,我腦中出現的,就是他那張充滿著說不清的孤獨意味的臉。

更奇怪的是,那張臉竟然入了我的夢。

那雙亮亮的柔柔的滿是悲憫的眸子望著我,彷彿有許多話要說,但什麼話也沒有說。那目光很像月光,向我心頭灑來,我有了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

漸漸地,我發現,長著這眸子的人,竟然是我的阿爸。

醒來時,我淚流滿面。

5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風嗚嗚地叫個不停,我仍沉浸在夢裡的感覺中,我不想睡去,也不想起來。我沒有一點兒誦那復仇辭的慾望。那時候,任何別的行為都會破壞那種柔軟的美。自打到了涼州,我變粗糙了。以前,我是很細膩的。我能在唱木魚歌的時候,感受到歌中人物的心,我隨了他們或喜或悲,或歌或哭。我的哭笑苦樂,也總能引來聽者的哭笑苦樂。我的心中,時時有種柔軟的情感在盪漾,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理解阿爸靈魂深處的那份疼痛。

後來,我的身上背了許多東西,心上也裹了許多東西。除了復仇的念想,我很少想其他事,時間一長,心也就木了。也許,在扔那些破布爛棉花時,也扔去了心裡的許多東西。在洗去身上的垢甲時,也洗去了心裡的許多東西。我那柔軟的女兒心,就這樣凸現了出來。

現在,我有些分不清了,那夢中出現的,究竟是馬在波,還是阿爸。

那時,一想到我的那種叫馬在波去革命造反、招致滿門抄斬的想法,心裡有了一種不安。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噁心了。但很快,那場大火又出現在腦中,不安就像火中的霜花兒那樣被蒸發了。

我摸黑起了床。我沒點那盞羊油燈,摸黑出了屋。一齣屋,我就看到了那個亮燈的屋子,還依稀聽到了那共鳴很好的男中音。除了那屋子外,四下裡仍黑成了一片。風很利,星星也很多。只是,那風太涼了,刮在臉上,有一種針扎的質感。那四面的黑,向我擠了來,也有著很明顯的質感,覺得自己給擠小了,擠沒了。一種被消解的怯湧了來。以前,從沒有這種感覺。我發現,心靈的自由,許多時候也取決於身體的自由。當你的身上裹滿了垃圾時,心裡是不可能輕鬆的。以前,無論棲身在土地廟,還是棲身在鄧馬營湖的窩鋪裡,心裡總是滿滿的。從沒感覺到黑的擠壓,從沒有怯或是被消解的感覺。這種新鮮的感覺,讓我有些惶恐呢。

那視窗的亮光一暈暈蕩了來,很是柔和,有種甜暈的感覺。真是奇怪。雖然那被擠壓的感覺仍在,但那模樣,有點像吃了止疼藥,疼痛漸漸散去時的感覺了。另一種東西水一樣湧上來,把我被擠壓和消解的惶恐淹沒了。這是從不曾有過的事。

我立在門前,站了許久,讓自己的心放飛在被那燈光燻出的祥和裡。在一段時間裡,我甚至沒有聽到風聲。

那天早上,我沒有練武,我一點兒也沒有練武的慾望。以前的早上,練武是必需的事。一天不練武,就覺得對不住死去的阿爸。一想到仇人還好好地活在世上,我就受不了,真有種不共戴天的感覺。但在蘇武廟的第一個早上,我竟然沒有練武,也沒有誦那個復仇辭。我發現,一種奇怪的變化正在發生,這很是讓我恐懼。

我做了早飯。這兒的早飯很簡單,一般都是山芋米拌麵,半鍋水,幾把米,幾個山芋,滾上半個時辰,再打點面水倒入,就好了。用這泡鍋盔吃,就是廟上的早飯。

馬在波沒有來。胡旮旯說,他不吃早飯,也不吃晚飯,只吃午飯。這是他的習慣。他日中一食。

我想,怪不得他那麼瘦。心裡又湧起一股憐惜來。

忽然想到,他可是驢二爺的血脈呀。那驢二爺,怎能生出這樣一個人物?真是莫名其妙。

一想到他是驢二爺的兒子,我心中的那種憐惜就消失了。

6

我開始一如既往地修我的復仇儀軌。每天早上,我就咬牙切齒地進行我堅持了多年的唸誦。我跟馬在波幾乎同一時間起床。大約在四更時分,他的那間屋子就會亮起燈來,奇怪的是,那個時候,我也會醒來。以前,我沒有那麼早地醒過。自打上了蘇武山,我覺出了一種異乎尋常的輕鬆,除了洗澡的原因,還因為在蘇武山遠離了鄧馬營湖的那種喧鬧。我有些愛這地方了。

只是,我那咬牙切齒的唸誦,帶給我的仇恨感覺,不再像以前那麼濃了。早些年時,一念誦它,我就會淚流滿面,現在,那切骨的恨淡了。我不想這樣,我不希望心中的仇恨消失。仇恨一旦消失,我就失去了在這荒涼的地方待下去的理由,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但沒辦法,蘇武廟有一種很怪的磁場,它奇怪地磁化了我。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從做夢那天的中午開始的。馬在波出了他的那間小屋,懶懶散散、一臉淡然地來到客堂,他仍是誰都沒望,他靜靜地吃完了我端去的飯。他吃得很慢,似漫不經心,又似在慢慢地品味。那天,我有意做了幾個客家菜。我仔細觀察他的反應,我發現,他竟然沒有覺出異樣。倒是胡旮旯大加讚賞,聽了胡旮旯的話,馬在波才認真地品了品菜,他望望我,露出了一絲笑,點了點頭。

新來的?他問。

是的。那道姑去武當山了。胡旮旯說,試試口味,合適了,就留下。

很好了,很好了。馬在波說。說完,他朝我點點頭,笑了笑,離開了飯堂。

我發現,他的笑很有一種穿透力,我的心一下子軟了。我快快地收拾了碗筷,快快地洗,快快地收拾了其他的傢什,回到了我住的小屋。

我倒在炕上,捂住胸口。我深深地吸著氣,想趕走那種柔軟,但我發現自己真有些力不從心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風在窗外嗚嗚地叫著。這兒風多,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尋常時分,小風是常有的。蘇武山地勢高,沒遮擋,很少有沒風的時候。

我發現,馬在波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力量。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力量,但我是真的感覺到了。你只要到他身邊,心就會不由自主地柔軟,就是這。

此後的一個月裡,我只在中午時分才見到他。他仍是那樣散散淡淡地來,靜靜地吃完,又散散淡淡地回到小屋。有時,也會聽到他那渾厚的唸誦聲,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靜默。怪的是,從那種靜默裡,我仍然會感受到一種能讓我柔軟的力量。

胡旮旯告訴我了一些事,他說驢二爺——他當然叫他馬二爺——最怕的,是馬在波的修行。他很怕馬在波忽然到了蒙古,去那個寺院坐床當活佛。驢二爺希望胡旮旯做一些能讓自己兒子分心的事,做什麼都行,或是練武,或是教他算命,或是教他時輪曆法,或是讓他戀愛,什麼都行,只要能把他拽出那種狀態就行。驢二爺說,那種狀態像吸食鴉片一樣,會越來越上癮的。他甚至希望馬在波去逛逛窯子,去嚐嚐女人的味道,然後給他娶一房婆姨,養個兒,引個孫。但對這,馬在波一概不感興趣。

剛開始的時候,馬在波對練武有了一點興趣,學過鞭杆和地趟拳,很快就似模似樣了。後來,他又對算命術有了興趣,也認真地學過一段時間。他天分很高,很快就能算出一個人的禍福壽夭了。後來,他發現,有些事情,算也那樣,不算也那樣,重要的,其實不是算,而是改變。後來,他就不再對算命感興趣了。他希望自己學會的,是造命,而不是算命。

胡旮旯說,驢二爺說,哪怕叫馬在波當個嫖客,也不能叫他出家。嫖客還能養兒引孫,一齣家,他說他就斷子絕孫了。你說,還有這號當爹的。難道我們修行人還不如嫖客嗎?

把式們都笑了。那陣陣笑的波暈傳向四方。

我忽然發現,這次來聽的,有好些我不熟悉。這才知道,我忘了結界。要是我用傳統的儀軌結了界,非邀請者是進不來的。但我想,只要你們不打岔,聽聽也沒啥,只是我覺得身邊陰氣有些重。不知是幽魂太多還是天氣太冷,我的骨頭都像被凍僵了。

這一會結束後,我就架了火。暖融融的火一舔向夜空,我就馬上覺得暖了很多。一個人待在冬夜的沙漠裡,火就成了一種依靠,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我帶了狗,也是因為我想要個伴兒。只是在採訪時,狗身上有一種幽靈們不喜歡的東西,我不知道是殺氣還是氣味,反正狗一到,那種場就變了。——對了,那採訪的場面非常像一個奇怪的場,所有訊息都在一個特殊的場中交流著。狗一到,味道就不對了。所以,每次採訪時,我都不帶狗來。採訪一畢,一到住處,狗就搖了尾巴,歡喜地迎了上來。一種溫暖就立馬撲上心頭。

這樣的採訪搞久了,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有些變了。我不知道哪兒變了,但我能隱隱感受到那種變。以前,有位警察朋友養了個小鬼,能幫他破案,但時間長了,大家就從他臉上發現了很重的陰氣。我的這種採訪,也許會這樣。畢竟,我白天想的,夜裡聽的,都是跟幽魂有關的事,久久薰染,定然會染上陰氣。有時候,接近黃駝時,它會像以前見了鬼那樣朝我噴唾沫。在把式們眼中,這等於動物在向你挑釁。涼州習俗中,朝人吐唾沫是對他最大的汙辱,但我還是沒跟黃駝計較。人家畢竟是動物,我咋能跟它一般見識?但我的心中,總有種髮絲般的不快在游來蕩去。

另一種變化是我完全能看清講述者了——除了那個殺手。由於修行的原因,我很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長大後,只要願意,我一入定觀察,也總是能如願地看到想看的東西。這次採訪,我就是從講述者的記憶中,讀到許多東西的。但漸漸地,講述者開始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是從別人的記憶中看到他的,而是我真的看到了他。

你說,這是不是一種幻覺?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看到的狼,絕不是一種幻覺。順風時,時不時地,我還能聞到它的氣味。那是食肉動物獨有的一種惡臭。

好在有狗,我倒也不怕它會偷偷地撲了來。我帶的狗是老山狗,是一位藏族老阿卡養的,身坯很大,以前在山裡時,它就咬死過幾匹狼。有它在,想來那狼也不敢撒野。怪的是,我明明能看到狼,狗卻對它無動於衷。也許,那狼,還真的入不了它的眼。它甚至沒朝狼叫過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