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會 好亮活的妹子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八省。

風裡行,雨裡宿,得下了傷寒病。

掌櫃的,反罵我,使喚不稱心。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早上起來後,我吃了些肉蓯蓉,也給駱駝們掰了些。我不敢一次掰太多,蓯蓉長在柴棵上時,它會儲存水分,吃起來有甜甜的汁,要是一離開母體,它很快就幹了。

肉蓯蓉真是好東西,吃了能提神。駱駝吃了幾次,形神就不一樣了。黃駝一改過去的那種萎靡消沉,時不時地,還會直槓槓叫一聲,那情形,似乎是想母駝了。

我吃了一些後,發現自己精神了很多。早五更醒來時,竟然也有了一點生理衝動。

我仔細清點了一下能找到的肉蓯蓉,估算一下,大約還能支撐三四天。

早飯後,我四下裡轉了轉,我還想看看有沒有別的驚喜。在遠處的一個柴棵林裡,我又找到了一處有肉蓯蓉的柴棵,雖然不多,但我還是很開心。

忽然,我發現,那黑狼正躺在一個很大的柴棵下,在陰陰地看著我。我大聲說:你可以跟著我,但我不怕你。卻又想,這一表白,正好說明了我怕它。要是我真的不怕它,其實是啥都不用說的。我想,幸好我帶了狗,不然,狼也許會在夜裡偷偷地撲了來,咬斷我的喉嚨。

黃昏時分,我就開始期待夜裡的採訪。

我被木魚妹的故事吸引了,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收穫。

木魚妹越來越鮮活了。因為那些駱駝客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在那些遙遠的記憶裡,木魚妹仍很鮮活。她是個非常清秀的女子,瘦瘦的,很精幹。在那時的西部,定然算得上美人了。我沒有在把式的記憶中發現她的乞丐相,留在漢子們記憶深處的,一直是她的清秀形象。也許,人們的記憶有一定的選擇性,都願意留下一些美好的、也曾愉悅了自己的那部分內容。

我也從木魚妹的記憶中看到了把式們。他們互相的記憶,構成了一座寶庫,為我提供著那個時代的訊息。於是,那些漢子就在我心中鮮活了。

其實,對木魚妹,有一些謎我一直沒有解開。比如,前面講過的她被沙匪抓走之後,經歷了怎樣的事,我一直沒有弄清。她後來也沒有講。因為這可能會牽涉到一些隱私——比如她是否遭遇了強暴之類——我也不好當著這麼多人面去揭她的瘡疤。還有,她後來何時回到駝隊,如何回到駝隊,一直很模糊。她的回到駝隊,彷彿是在馬在波的某次「覺醒」後出現的。

我想,也許,她跟沙眉虎之間,會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在某次採訪中,我也這樣問過她,她只是含笑不語。

那麼,就讓這一切,成為一個謎吧。

除了木魚妹外,我印象最深的,是馬在波。在把式們的記憶中,他一直像臨風的玉樹。

我最希望自己的前世,是馬在波。

只是,故事越往前走,我越發現,自己可能是故事裡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講的故事,我聽了都像是自己的經歷,總能在心中激起熟悉的漣渏。這發現,讓我產生了一點沮喪。

不過,雖然在把式們的敘述中,馬在波有種聖者的光圈,但在故事中,他卻沒有表現出聖者的特異來。他也有慾望,也有愛情,也有出離心,他的出離心也跟他的愛情糾鬥著。唯一能顯示他與眾不同的,是他的心。比如,在對木魚妹的解讀中,就有著境界的高下:在木魚妹自己的敘述中,她是以復仇者的形象出現的;大嘴哥眼中的木魚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而馬在波眼中,木魚妹卻成了空行母。馬在波眼中的世界,總被一種聖光籠罩著。莫非,正是在這一點上,他顯示出了聖心?

我希望能多采訪一下他。

境隨心轉,待得夜幕降臨後,我還沒誦召請咒,馬在波就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那些駱駝客。

只是,他後面講的木魚妹的故事,跟木魚妹自個兒講的,反差太大,幾乎不是一個人。

我一直沒有弄清哪個是真的。

一、馬在波說

1

在你們被那瘋駝搞得熱火朝天時,我離開了駝隊。

我嫌駝隊太鬧了,我想稍稍清淨些。

出走的前幾天,飛卿給了我一把槍,說叫我防個猛獸啥的。我甚至懷疑他知道我的心事。不過,也不一定。

我偷偷告訴他,要是將來有啥事,他可以去胡家磨坊。在那兒,我會留下我的訊息。

我踏上了尋覓之路。我知道,要是我公開提出離開駝隊,你們是不會答應的。我只能偷偷地走了。

這一點,有點像那王重陽呢。

想當初,王重陽得到呂洞賓的修煉口訣後,很想清修,無奈家務纏身,脫身不得,他只好裝成瘋子,見誰咬誰,於是老婆將他關進小屋,每日派人定時送飯給他。他離世清修十二年,才成就了道業。

我當然不能裝瘋的。我一裝瘋,就越加出不去了。

我跟王重陽不一樣,他是得到了口訣,我是沒有得到口訣。我雖然得到了很多灌頂,也拜了師,可我並沒有得到我真正需要的口訣。從懂事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的使命,我要找到胡家磨坊,找到木魚令。

我只能趁亂離開駝隊。當然,離開駝隊的另一個原因,是我感覺到了那悄然襲來的不祥。我雖不能明確地洞悉那是啥,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危險。

那危險,不僅僅是你們說的那空中飛旋的磨盤或是木魚。那確實也是危險,但不是我此時說的危險。你們說的是命運,我指的是殺氣。那股殺氣,時不時就襲向我,陰冷陰冷的,常常能凍醒夢中的我。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在死前,找不到我的尋覓。

我必須尋覓。等我尋到了我該尋的東西,哪怕是死了,我也心甘了。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確實是這樣。

我不能在找到我該找的之前死去。

所以,請原諒我曾給你們造成的麻煩。

下面,我講一下我對木魚妹最早的看法。

2

至今,那些地方史上,也跟你們一樣,弄錯了。他們同樣叫無明矇蔽了雙眼,在志書上,提到木魚妹時,叫她痴女,認為她愚痴。

但我對她最早的看法卻是:她是空行母。

你們當然不懂啥是空行母,你們可以理解為女神。不過,這種女神,是出世間的女神。也就是破除了執著、消除了二元對立的女神。啥是二元對立?就是好壞、善惡、成敗等等,它很狹隘,會對世上的心物現象打上相應的烙印。於是,人類有了分別心,有了執著,有了貪婪、仇恨、愚痴等。

那種我們叫空行母的女子,就沒有這種執著,她們超越了那些標準,她們「黃金與牛糞同值」,她們「手掌與虛空無別」。她們垢淨一如,無取無舍。她們行住坐臥,不離明空。她們懶得跟世人計較那些小是小非,於是,人們便叫她們痴女。世人不知道,那大智者總像愚人,那大痴者往往是智者。佛的五智中,有一智便是法界體性智,那才是真正的大痴。

那時節,我眼中的木魚妹,便是證得了大痴之智的空行母。

那時節,老見她在街頭遊蕩,老見她背了許多破衣破絮破玩意兒,老見她髒了臉。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那些閒人們一聞就逃遠了。我那時的眼中,那味道是她的護法。你想,要是她清清俊俊,要是她乾乾淨淨,要是她叫你一見就想跟她親近,她哪有時間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你可能不知道,明朝時有個女人,叫孫不二,以其貌美,遠近聞名。後來,她遇到了王重陽祖師,傳她女丹功法。她想遠離家鄉,去千里外的洛陽苦修。她當然也可以待在家裡,她的老公是馬鈺,本是富豪,不愁生機。女人要是閒待著,他也養得起。當然,我的意思是說,要是孫不二在家清修,也不是不行。但孫不二的成道之地,不在當地,而在遠方。你想,要是她待在家中,只那應酬,便要耗費許多精力。人生苦短,三混兩混,一生就空過了。

於是,孫不二想了個法子。

一天,她將油倒入鍋中,燒至沸騰,閉了眼,靠近鍋口,澆瓢冷水。一聲爆響之後,她的美貌便隨濃煙遠去了。然後,她成了醜婦,一路行乞,遠赴千里之外,居於破窯之中,朝觀呼吸,暮守丹田。她身背諸多垃圾,臉如鍋鐵,周身襤褸,一副乞丐相,誰也不會來打擾她,歷經一十二年,方成道業。一天,有人發現了窯中的她,以為是妖精,就在門口堆了柴草,想燒死她,點火之後,卻見火中湧出一團紅雲,上有一美麗女仙,貌若天人,世人才明白她已修成神仙了。她道成之後,回到家中時,見她那夫君,尚被俗事所纏,不曾了道呢。後來,她說服夫君,散盡家財,立志苦修,才有了後來的馬丹陽真人。

我講這個故事,便是想告訴你們:那時節,我眼中的木魚妹,就是孫不二這類人物。

3

我第一次見到木魚妹時,是在鎮番城裡。

那時節,人們叫她木魚婆。

那時節,木魚婆瘋瘋癲癲,一身襤褸,她老是敲著木魚,哼唱木魚歌,但沒人知道那是木魚歌。人們總是將智者的吟唱當成瘋子的囈語。

因為她老是拿個木魚,有人就叫她木魚婆。每日里,木魚婆流浪街頭,像雞一樣覓食,像豬一樣歇息,起止無定。沒人能聽懂她的歌,也沒人喜歡她的歌,無論她怎樣用足了真心,發出最美的聲音,也只能換來一點殘羹剩飯。在一本歷史籍典中,她被稱為痴女。

那時節,我老見木魚婆被一些兇狠的女人咒罵,我不知道她們為啥罵她。木魚婆並不曾惹她們。木魚婆只是唱歌,至多在唱到情濃時再跳幾下舞。

那時節,我以為,木魚婆跳的,定然是一種高深的金剛舞,它定然來自神聖的印度。

要知道,這個世界是不需要真的。古人常說,一擔黃銅一擔金,挑到世上試人心,黃銅賣盡金還在,世人認假不認真。是的。在假流行的時候,真總是會被那些假擠出世界。你說得對,當世界需要一個假的銅皮時,你不妨在黃金外包上一層銅皮。

某一日,木魚婆好像突然患了重病,倒在街上的雪中嗷嗷直叫。一群群人圍了上來,一群群人又掩鼻而散。沒人在乎一個雪中快要凍死的討吃的慘叫。

這時,我的叔父馬四爺出現了。

馬四爺將嚎叫的木魚婆帶回家。他發現,木魚婆襤褸的衣襟下,是個圓鼓鼓的肚子。這時,他才知道,木魚婆懷了娃兒。

在當時的鎮番城裡,這無疑是個天大的新聞。沒人知道誰讓木魚婆懷了孕。只有我隱隱覺出了一點怪異。某天夜裡,我發現土地廟裡閃出無盡的光明。那天,我正在經行。其實,那時,我還不知道修行的真正含義。

於是,我走向土地廟。我看到,那光明,是從木魚婆身上發出來的。只是,我看到的木魚婆,跟平時我看到的不一樣。那天,我才發現,木魚婆很年輕,很俊美。那無上的光明,正從木魚婆身上一暈暈盪出。後來我才知道,那時的木魚婆,正在默誦木魚歌。

我覺得好奇,將這事告訴奶奶。奶奶卻笑道,是尻子沒蓋嚴,做了個夢吧。

馬四爺請來了城裡最好的醫生。一檢查,也大叫一聲,說,嘿,這傻女子,竟有了娃兒。他又說,是誰,這麼噁心,竟弄個瘋女人。我很想說,其實,你們不知道,她是個俊女子。人們總是被她臉上有意弄出的汙垢擋住了視線。

那娃兒,就是這樣出生的。

次日早上,待得天光剛剛染白東方時,一聲嬰兒的號哭傳遍了院落。據說,她生下的是個肉蛋。但其實,只是那胞衣包了那娃兒。接生婆有經驗,手一撕,牛奶般的白色液體就流了出來。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奶奶後來告訴我,真是牛奶般的液體,不是汙血。

後來,胡旮旯說那是佛國的甘露,說是隻要飲下一口,便可以增加一百年的壽命,不過,全叫接生婆倒進了村外的汙溝,最終流進了一個叫瀦野澤的所在。幾十年後,那澤裡,就有了許多長壽龜。它們老而不死,要不是後來人們宰殺了它們的話,據說它們會壽同日月呢。

我雖然隨喜這傳說,但我知道,這世上,是不會有永恆的。便真是壽同日月,也會「天長地久有盡時」。果然,不久之後,瀦野澤也沒水了,那佛國的甘露,也滋潤不了人類的貪心。

誰也想不到,那木魚婆,竟然生下了一個非常福態的女嬰。相命的說,那娃兒真是福態,天庭方闊,兩耳垂肩,一身富泰。據說,那模樣,有種觀世音菩薩的神韻。

……丫頭,你別得意。我只是重述那時人們的說法。其實,我看來,你倒真是平常,平常眼眸平常身,還有一顆平常心。當然,正是這顆平常心,才讓你成了後來的你。

當然,有時候,我也只能看皮皮兒,看不了瓤瓤兒。我根本不知道,有時候,長著菩薩面孔的,也可能有顆殺手的心。

後來,我老見木魚婆帶著女兒在街頭玩,像母豬帶著豬崽一樣。她泥裡滾著,風裡吹著,雨裡淋著,日里曬著。老見媽唱木魚歌,女兒聆耳。再後來,女兒也會哼唱了。

不過,雖然女兒一天天長大著,那木魚婆卻仍顯得有些痴。當然,那所謂的痴,也許是無分別心。是不是,雪漠兄?

但在世人眼中,木魚婆仍是個痴女,老有人來逗她,或是抱了女兒作勢欲搶,或是偷偷藏了。木魚婆也似渾然不覺,彷彿一切事都不曾發生。她老是傻傻地唱那木魚歌,好像自家那女兒,跟豬生的一樣。只有在她乳房膨脹、奶水汩汩地外流時,她彷彿才會想到女兒。但有時,人們也會將小狗小豬之類,抱給木魚婆,她也會當成自家女兒進行餵養。但後來,有了一種傳說,說那些被木魚婆餵過的豬狗,都遠離了惡趣。世上有許多傳說,就是這樣來的。

就這樣,那女兒漸漸大了。她雖然也像木魚婆那樣臉上有汙垢,但眼見是個美人坯子。

後來的事發生得很突然。一天,小城裡著名的鹽商由於沒有子女,打起了歪主意。待得木魚婆某次在土地廟熟睡時,他們將一個枕頭塞進她的懷中,換走了她的女兒。後來,木魚婆也渾然不覺,抱了那枕頭,東遊西逛,繼續唱木魚歌。

再一天,河西大旅社的老闆想高價從鹽商那兒買那娃兒,據說出價極高。這一日,雙方正在屋裡交涉,忽聽屋外院裡,有人狂呼。天地彷彿大動,房屋像在暴風雨中,有種梁折屋摧的跡象。鹽商出去一看,見木魚婆抱了院中木柱,正拳打腳踢呢。見到鹽商,木魚婆掄起腦袋,猛砸木柱,嘭嘭之聲,如同雷鳴。鹽商怕弄出人命,招來大禍,急忙將孩子抱給木魚婆。木魚婆得到孩子,不喜反哭,淚如雨傾。

雖然此前木魚婆撞的是木柱,但不知何時,鹽商的臉卻腫了,或青或紅,腫脹如南瓜,像是快要脹裂了。

這便是流傳於涼州的另一個關於木魚婆的傳說。

沒人知道,這個木魚婆是不是那個木魚妹?

正如沒人知道,那志書中的馬在波跟我,是不是同一個人?

你們也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他自己的馬在波。所以,你們別問木魚婆故事的真假,聽就是了。

4

我之所以跟你們進入野狐嶺,也源於一個傳說。那傳說,流傳於涼州,千年了,說是隻要進了野狐嶺,就能進入一個神秘秘境。那秘境的鑰匙,就在胡家磨坊裡,人們叫它木魚令。

你別看我跟你們一樣,行走在那次旅途中,但你要知道,我一直在尋找。

我是在尋找中長大的。尋找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活著的理由。

那些天,我每天都出去尋找。我一直在找胡家磨坊。以前我以為,它定然坐落在胡楊林裡,但後來我發現,那胡楊林,並不是我找的胡家磨坊。

按我自己的意願,我是想閉關的。我要閉到那真正的胡家磨坊出現之後。按老祖宗的說法,只有行者的業障完全消失之後,木魚令才會出現。

所以,我一直在尋找,也一直在消除業障。別問我的尋找發生在現實中,還是發生在夢幻中。在我的眼中,它們是一樣的。你只要明白,我是在尋找,就夠了。

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夢幻,只有這尋找是真實的。是的。我在尋找胡家磨坊,也在尋找木魚令。

在我的生命中,她既像是個女子,又像是一首歌,更像是秘境或秘符。

所以,一進野狐嶺,我便開始了尋覓。在你們眼中,野狐嶺很荒涼。在我眼中,它卻是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當然,你也可以說我看到了一個秘境。當然,你可以叫暗物質,或是負宇宙。名相是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那個世界的關係。

因心中湧動著激情,我沒有覺得累。一路行去,見一河灣,裡面有許多樹,但樹葉乾枯了,枝丫東扭西扭的,刺出許多滄桑來。那傳說中的胡家磨坊,就在那兒。那是幾間孤零零的房子,據說是用胡楊木做的,鉚鉚相套,就成了一個整體。只是,在無月的深夜裡,那磨坊裡即使無人,也會聽到轉磨的聲音,駝戶們一提它,就會色變,一般的把式,是不敢來的。

我倒是不怕鬼。我眼中,鬼也是母親。每夜,我都招來萬千鬼魂,觀想著宰殺了自己,來供養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