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進了城,四街裡的松木杆子撈了一個淨。
百姓們,兇得很,腰裡勒的是老草繩,
懷裡的石頭滿當當。
打打打,戰戰戰,乒兒乓兒一陣子響。
四大街,八大巷,巡警樓子砸了個爛。
砸爛了巡警樓子算完賬,回過頭又來到衙門前。
縣衙門,早關上,衙役兵丁牆頭上站。
1
在《鞭杆記》中,有一場類似於辯論的內容。要是沒有它,那個歷史上的著名暴動就會缺了很多東西。
涼州人對那一場在縣署的辯理有著自己的表述:
涼州人,膽子大,開口離不了日媽媽。
梅縣長,龜孫子,我日你的賊媽媽,
我操你的賊先人,今天你給我們滾出來。
把那麩鬥草料、紅白月捐,一樁一樁給我們交代清。
百姓們眼看要進衙門了,狗腿子嚇得沒有主意了。
趕緊跑到後堂裡,顫兒抖索地去報道:
「大老爺,不好了,涼州的百姓造反了,
今個就進衙門了。」
梅縣長一聽嚇壞了,三魂七魄給嚇掉了。
早知道涼州的地皮兒硬,悔不該到涼州來上任。
到如今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
恨了聲瞎狗王之清,罵了聲狗日的李特生。
你們兩個早知情,為何就不給我通個信?
昨日個半夜裡報了個信,說的是百姓們要鬧事情。
沒說是要鬧的啥事情,沒說鬧事在啥時辰。
今個早上的清早晨,百姓們就圍了縣衙門,
事到如今就不成了。唉!叫師爺,過來喀,
你去給百姓們說和喀,我就給他避掉吧。
梅漿子,滑溜精,脫身之計交代清。
打發了個師爺不相干的人,來到門前哄百姓。
梅縣長溜溜地上了房頂上,隔牆溜到茅屎坑。
茅屎坑裡蹲著一條大黃狗,這一條惡狗厲害得很。
「」的一聲往上躥,把梅縣長給了個冷不防,
懶巴筋一口叫狗扯爛,黑血糊糊實可憐。
我不說黃狗扯下了梅縣長,再說那師爺來了衙門前。
顫兒抖索地難言傳,臉皮兒比表紙還要黃。
「爺爺們,爸爸們,你們不了嚷,不了爭,
大天白日日頭紅,圍著衙門啥事情?
誰是你們的頭目人,快些出來說分明。」
齊飛卿,膽子大,陸富基,天不怕,
胸坎子一拍啪啪啪:
「我敢日你們的賊媽媽,你問著頭目人能幹啥?
我們兩個就是頭目人,你說我們圍著衙門啥事情?
紅月捐,白月捐,一年四季的苛捐雜稅拿不完。
麩鬥草料年年漲,不信了我們比著看。
想當年上著多少糧?這時節上著多少糧?
你們還有個分寸沒分寸?你們還有個規程沒規程?
你說我們圍著衙門為何情,就為的這些個事情。
今日個我們砸了巡警圍衙門,要叫那梅賊出來給我們交代清。」
師爺一聽奸計生:
「叫一聲眾百姓你們聽,梅縣長今日不在衙門中,
請諸位息怒轉回程。有啥子由我來擔承,
不過三天給你們個好回信。」
涼州的百姓膽子大,更有些冒失小夥子啥事都不怕。
「叫老賊,算了吧,我敢日你的賊媽媽,
站著屙屎你腰不痛的話。
你們一年四季裡吃的啥、住的啥?穿的啥、戴的啥?
陰涼房兒你們住著哩,嘴裡的油糊糊淌著哩。
綾羅綢緞你們穿著哩,氈毛被窩你們蓋著哩。
可憐了我們受苦的人,吃著些山芋米拌湯,
住的是土坯破草房。鋪的地,蓋的天,一輩子冤冤又枉枉。
說什麼叫我們等三天,今日里想錯一時兒難上難。」
師爺聽罷心發慌,又害怕小夥子們的嘴巴扇,
趕緊把口勁兒丟了個軟:
「爺爺們、爸爸們,我也是一個跑腿的人。
請你們不要著氣等一等,這會子我就去要回信。」
說著說著跑了個快,師爺老賊他日了個怪。
找到了梅賊他們又捂耳朵,定了個毒計要把涼州人害。
以上的內容,是不是當時的真實場面?不好說。但它是應該發生的,也是可能發生的。無論真相如何,有了這一辯理,那次著名的暴動,就多了一份理性的色彩。
你們說,是不是?
2
就在飛卿帶了人去縣署時,留在街頭的鄉民又開始了搶劫。沒辦法,看到這一幕時,我確實有些絕望了。
忽聽一人大叫,不好了,劉鬍子的馬隊來了!
這一吼,人們才停止了搶劫,開始慌亂地張望。
果然,從城門那裡,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我跳上一個旗杆墩子,就看到了那舉了馬刀正凶猛撲來的軍警。
逃呀!逃呀!劉鬍子的馬隊來了。有人趁亂大叫。
他這一吼叫,鄉民們鬨然四散。
記得,那一次的暴動,雙方並沒有真正交手,前面,是放火,中間是搶劫,後面是逃跑。
真成你說的那樣了,「一鬨而起,又一鬨而散」。
抓住齊飛卿!一個大鬍子吼。
劉鬍子的騎警們舉了馬刀,一下下砍向那些逃跑的鄉民。許多人捂了傷口慘叫,搶來的東西散了一地,一些回民想去撿回,也被騎警砍翻在地。
我知道,這時候逃不得,就索性坐在牆角下。那時的涼州街頭,有許多叫花子,多我一人,也不扎眼。我聽到了滿街滿巷的慘叫聲。有人邊哎喲邊罵:「日他猛子的媽,這可害死老子了。」顯然,他在罵飛卿。
其實,我算了算,那劉鬍子的馬隊,不過百十人,鄉民卻有幾千人,要是組織好,大家都舉了棍棒狠鬥,定然是不會落敗的。再說,哥老會里還有許多拳棒手,常常使槍掄棒地習武,一人對付一個騎警,也不成問題。但那一亂一逃,就等於放下了武器。真是兵敗如山倒呀。那陣勢,也像雪崩,一有個響動,就山崩地裂了。
許多鄉民驚慌失措,初時怔在當地,後來見跑的人越來越多,也心慌意亂,炸蜂般四散而去。緊接著,慘嚎聲、驚叫聲、狂笑聲響成一片。
慘叫之聲此起彼伏,昏暗的秋日映襯著一幅幅畫面:飛濺的鮮血,紛飛的馬刀,血泊中慘叫的鄉民……
巡警們也隨李特生殺了來,他們的人性完全被殺氣取代,變成了一群地道的野獸。黑色的警棍早就變成了紅色。每一次瘋狂的落下,都會伴著鮮血和慘叫。
就這樣,那個涼州歷史上有名的暴動,就一鬨而起,又一鬨而散了。
梅漿子趁亂外逃。
陸富基、齊飛卿也只能趁亂外逃。
聽說,為這次暴動,飛卿們耗費了幾年時間,可是,卻成了一場笑話。
在《鞭杆記》裡,對這次暴動,有如下的描述:
梅縣爺定了個毒計往前排,報給了府臺和道臺,
傳到了協臺的這搭兒,協臺聽罷說了話:
「既然是涼州人的膽子這麼大,我們就把他鎮壓喀。
他們的眼裡沒國法,我要看一下他們的膽子有多大。」
派出了百十個隊伍真個兇,喊了個殺聲往前行。
指揮的官長髮了話,把這些涼州鬼們快往死裡打。